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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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這邊的姜潮生快急瘋了。

他坐不下去,也站不住,想著江文州盛怒的臉,心裏空了一大片,無時無刻不擔心江歸帆的情況。

這好像是種矛盾的心理,他不希望江歸帆和江文州鬧矛盾,他們本來就是親兄弟,如果因為這件事,把關系鬧得很僵,江歸帆心裏恐怕也不會好受。

可他明知道不可能,這事沒那麽容易的揭過去,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江文州不會輕易松口,絕大多數人,都接受不了親人是同性戀,或者說不讚同,關系越近反對得越狠。

誠然,管不住和誠心接受完全是兩碼事。

江文州可能管不住江歸帆,可很難避免鬧到翻臉的地步,常年來,江歸帆身邊就這兩個親人,和任何一個人,因為這事斷絕了來往,姜潮生都難以接受。

可無論怎麽,他都不想江歸帆一個人面對,他知道江歸帆怕他沖動、或者聽了不好聽的話難受,可比起什麽都不知道的亂想,那些又算得了什麽。

打定主意,姜潮生在屋裏待不下去了,江文州開得是自己的船,江歸帆的船還留在漁排上,他不至於哪裏也去不了。

姜潮生沒覺得思路那麽清晰過,明明惦記得心裏發慌,還冷靜的在出發之前,給二哥江玉林打了個電話,把這事簡單說了一遍,拜托他一起找人的同時,也能稍微勸一勸江文州。

江玉林接到電話,也沒含糊,根據姜潮生說的大概方向,各自從漁排上出發。

姜潮生一刻不停的望著海面,眼神寫滿了焦急,快艇劈開海水,飛快往前跑,大多數時間,卻是漫無目的的狀態。

姜潮生擔心他們去了周圍的山上,隨便停在哪裏都不好找,急得像無頭蒼蠅,恨不得把整片海域都翻過來。

但是幸好,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海面雖然大,但也空曠,完全藏不住人。

姜潮生遠遠看見,附近不遠處的黑點,像是一艘船,立馬朝著開過去過去。

“哥!”隔了還有幾米,姜潮生急忙站起來,看清了江歸帆的模樣,他身上濕透了,明眼一看就是剛從海裏上來,至於為什麽會這樣,不言而喻。

兩條船挨在了一起,姜潮生一語不發的跨過去,緊抿著唇,指甲死死扣住掌心,拼命隱藏著心裏幾乎要壓制不住的陰沈怒火。

坦白來說,姜潮生的同理心很差,他絕對不算純真善良的人,他所有的耐心、關心只會留給他在意的人。

他可以做到愛屋及烏,恨屋及烏,所以他會在乎江文州的想法,可前提是,他在意的人,沒有受到任何形式的傷害。

顯而易見,江歸帆跟脆弱沒有關系,或許這點微乎其微的傷害不算什麽,可他就是在乎,他心疼的要命,也憤怒的要命。

在這方面,姜潮生可謂是睚眥必報,但他總歸保存了一絲理智,哪怕眼眶都憋紅了,也咬著牙,沒看江文州一眼。

“不是說了讓你留在漁排上。”江歸帆微皺著眉。姜潮生遠遠靠近的時候,他們就都發現了他。

江文州還因為江歸帆的死不悔改態度沈臉,說也說了,罵也罵了,甚至沒忍住動手,硬是沒聽江歸帆說一句松口的話,甚至連敷衍的那種,‘我會再好好想想’之類的話都沒有。

江文州最後一絲僥幸都沒了,他太清楚他弟認真起來是什麽樣子,可不就是現在這樣?怎麽說都寸步不讓,也正因如此,他的神情愈發凝重。

江歸帆的話,姜潮生沒接,他緩緩伸出手,指腹輕輕揩去江歸帆臉上殘餘的海水,眼裏的心疼仿佛要溢出來。

江文州橫眉斜了一眼,眼神掃過,又望向其他地方。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各自冷靜了一會兒,好半天過去,江歸帆的發梢都幹了,還是死一般的沈寂。

是二哥開船找過來,才略微打破了這種莫名的僵持,他看江歸帆身上的水,和江文州的臉色,已經把大致情況估摸出來,打圓場道:“都停在這幹嘛。”

又望向江歸帆:“你身上的海水馬上都要幹了,先回去洗個澡再說。”

江文州看他過來,沒顧忌什麽,瞪著他說:“老二,你老實說,這事你早就知道吧,跟著他們一起瞞我?還是說你讚同他們那麽胡鬧?”

江玉林把幾個人都掃了一遍,嘆了口氣:“這是我讚不讚同的問題嗎……”

“這也不是能說話的地方,咱們回去再聊成不。”江玉林苦口婆心道:“再怎麽說都是一家人,在哪裏說不都一樣。”

江文州擰著眉又站了一會兒,才緩緩道:“先回去吧。”

江玉林松了一口氣,在自己船上坐了下來,姜潮生動了下,側身牽住江歸帆的手腕,從江文州船上下來。

三條船開著分開,二哥先跟江文州走了,分開前小聲囑咐他們:“洗完澡,你們看著要不要過來……”

江玉林的話,算是明晃晃的暗示,意思說最好是別過去。

人的情緒都有個最頂峰的時候,過了那個勁,火氣消下去一些,會好說話一點,別往江文州的氣頭上頂。

江歸帆還沒想好,“待會再說。”

開著船回去後,姜潮生沒隱藏自己的情緒,整張臉都拉了下來,一言不發的舀洗澡水。

衛生間很小,他放好桶沒離開,扯著江歸帆擠進去,脫掉他的濕衣服。

“擔心我嗎。”江歸帆任由著他的動作,對上視線,甚至輕笑了一下。

姜潮生沒回答,仔仔細細看了一遍他的身上,反而問:“疼不疼。”

“沒什麽感覺。”江歸帆撫平他皺起的眉頭。

“我就知道你會那麽說。”姜潮生咬著唇說:“我也知道你等會肯定會過去,我不反對,但我們要一起去。”

“哥,別把我想那麽弱好不好,我能接受,我都能接受,我沒什麽好怕的,不知道你那邊的情況,我才會怕……”

江歸帆當然知道,事到如今,他不是不相信姜潮生的決心,他只是覺得……罷了,那些理由沒有姜潮生的意願重要。

江歸帆輕聲一句:“好。”

他們過去的時候,幾個人都在客廳坐著,這個時候孩子都在上學,屋裏就大哥大嫂兩個人,外加上江玉林,三個人的神情都談不上高興,沒什麽說話聲,尤其是江文州,桌子上的煙灰缸堆滿了煙把。

看他們過來,還是陳錦勉強笑了一下,先招呼著:“你們……先坐。”

說是聊聊,實則好一陣沒人說話,都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像陳錦這樣關系遠一點的,勸都不好開口。

半響後,頂著沈悶的氣氛,江歸帆依次掃過他們,道:“大哥、大嫂、二哥,不管怎麽樣,以前還是現在,關於我的事,讓你們費心不少。”

“我知道我跟他……在你們看來荒唐,其實我猶豫過,你們都知道,前一段時間我讓他走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分開冷靜幾個月,我們還是決定在一起,說這些,也只是想讓你們知道,不是頭腦發熱,不是覺得新鮮,是奔著一輩子在走。”

江歸帆的聲音無比沈穩,落在姜潮生的耳邊,像踩在了他的心跳上,尤其是一輩子三個字,他心動到不敢望過去一眼,安安靜靜的垂眼聽著,聽江歸帆證明著他們的決心。

“你們是反對還是接受,我都能接受,因為我改不了,抱歉了。”

陳錦本來琢磨著怎麽開口勸,江歸帆最後的一番話,讓她張了張嘴,把話咽了下去。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文州終於忍不住,擡起頭:“你說這話什麽意思?合著我們都是害你對吧,看你這個樣子,是壓根不在意我們的態度,鐵了心要跟他在一起是吧??”

江文州板著臉,下最後通牒:“那我現在把話放著,你硬要跟他在一起,我攔不住你,你也別丟我的人,咱以後就別來往了,我就當沒你這個弟弟!”

姜潮生心跳停了一拍,果不其然,還是走到這一步。

他不明白,為什麽總是有人喜歡拿斷絕關系來威脅人,把斷絕關系,當做逼迫人就範的一種手段,光是他小時候,就聽到太多諸如此類的例子,僅僅敗在這一句上的情侶,就不計其數。

姜潮生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麽,陳錦先緩和道:“你又胡說什麽!別理他,他就是這個倔脾氣。”

江玉林也說:“大哥你至於嗎,這才談到哪到哪,那種話能是隨便說的嗎?別逼他了……”

“我逼他!?他們在逼我!我現在說過幾句話?他們聽我的話嗎?你聽他說得那些話,是問咱們意見的意思嗎?”

“還我反對,我這就叫反對了?”江文州拍桌子,盯著姜潮生的臉,“姜潮生,來,你來,你敢跟你家裏人說嘛?敢讓他們知道嘛?你要是能打包票,你家裏人都同意,我立馬雙手雙腳的讚同!”

“你敢個屁,你家裏人不被氣死!現在是情比金堅,來我問你們,到時候你的家裏人,有個拿刀抵著自己脖子的,逼你們分開,你說你們分不分?嗯?你們分不分?!”

有那麽一秒,姜潮生真想掏出手機,依次給家裏人打電話,少年人都免不了意氣用事,別人一激,就忍不住想去證明,別得他不怕,可奶奶那邊……

姜潮生垂下眼簾,握緊了拳,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又無力的松開。

江歸帆也垂下眼,一言不發,他也在想,如果現實的情況,真的嚴峻到這種地步,還有往下走的可能嗎。

江文州的一陣質問過後,看沒人說話,陳錦又開口打起了圓場,不過話裏話外,也流露出兩個男人不合適的意思。

大體上是一些常見的理由,什麽要不了孩子,老了沒人管,外人說不好聽的話一類的……但有一兩句夾雜在裏面,“尤其是像咱們這兩家都有男孩,那小孩什麽都不懂,就喜歡模仿,他們都喜歡他們小叔,保不齊也覺得新鮮……我們這當家長也怕啊……”

客廳安靜極了,即便有聲音,也像沈重的悶響,一句一句,響得人什麽聽不見了。

除了壓抑還是壓抑。

姜潮生呼吸都放緩了,他算是第一次嘗到到外界的壓力,就被逼得喘不過氣,何況江文州還是哥哥的範疇,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長輩,也沒那麽強的約束力,如果是他的家人,叔叔……媽媽,甚至是奶奶呢?

想象比實際嚴峻了太多太多……

收尾話是江歸帆說得,他的語氣像是考量了許久,很是慎重:“他家人這邊,我們會再仔細想想,畢竟事情沒發生前,我們確定不了他們態度,幻想一個最嚴重的後果,先把自己嚇退了,也有點杞人憂天了。”

“至於我們可能會對小孩帶去不好的影響,其實我考慮過,一般來說,性取向這種事,在青春期就能確定。”

“我算是比較特殊的情況,不能參考,在他們成年之前,我們會盡量藏住我們的關系,包括對外人,我們也不會弄得明目張膽,讓你們也跟著被指指點點。”

江歸帆說完這些,最後看了一眼江文州,“哥,撇清關系這種話我不認,我知道你也做不到,不管怎麽,你永遠都是我哥。”

“我們走了。”

江文州一直別著臉,等他們都轉過身,馬上要消失在夜色中,才擡起頭看了一眼。

江歸帆和姜潮生的身影幾乎快要重疊,印象中,他們有太多次走在一起,相似緊挨著的身形,哪怕是現在看來,也無比的和諧。

偏偏這次,江文州好像感覺了刺目,可他很快反應過來,刺目的真得是他們嗎?是他眼裏的成見罷了。

從江文州那裏離開,江歸帆沒開船回去,今晚的夜色似乎格外地好,明月高懸,滿天閃爍的星星,連空氣都是清新幹凈的。

他把船停在一個遠離漁排的海面上,漁排上亮起的燈光,與黑夜的星星點點融為一體,寬闊的海面,仿佛只剩下他們一艘船,兩個人。

姜潮生這次沒在後面坐,坐在了凹槽邊上,雙腿垂在下面,雙手撐在兩側,低頭盯著腳尖,仍然是一言不發。

江歸帆走過去,沒陪他一起坐下,而是下去站在槽底,正面對著他,微微彎下腰,平視的高度,哄人的溫柔語氣,輕聲發問:“怎麽樣能讓你開心一點。”

“我也不知道……”姜潮生稍微仰起臉,嗓音低沈的開口,他內心充盈的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堵塞了心口,無法形容,只覺得一張口,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我就是覺得很難過。”姜潮生眨了眨眼睛,視線一片模糊,格外艱澀的語氣:“特別、特別的難過。”

“哥,我讓你受委屈了。”姜潮生啞著嗓音開口,下午、包括剛才,所經歷的一切,已經超過他能接受的範圍,不是他能承受的範圍,而是針對他能接受江歸帆承受的範圍。

如果江歸帆知道他的範圍,一定會覺得他的範圍實在太小。

某種程度上,姜潮生確實脆弱的可怕,這種脆弱,來源於他不能接受半點外界對江歸帆指責、誤解和壓力,他哥那麽好,為什麽呢,為什麽要聽那些話,聽那些話會不會難受,這是能讓姜潮生難受到窒息的事。

還好江歸帆隱約能分清他難受的點,不會覺得他這樣的表現,是面對困難就退縮了。

所以,江歸帆說:“怎麽會呢。”明明是他心甘情願的結果,又道:“我沒有這樣覺得,你也不能這樣覺得。”

江歸帆伏下腰,雙手撐在姜潮生兩側,看著他的眼睛:“我之前讓你好好考慮,後來沒再問過你,不是忘了,是時機沒到,沒有經歷真正的困難,會容易輕視那些困難。”

“現在呢,潮生,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了,要在一起嗎。”

月光倒映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江歸帆的眼底,仿佛盛著月亮,盛著星星,亮的驚人,他就這樣看著姜潮生,專註又認真,不急不躁等著他的答案。

“當然。”對姜潮生來說,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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