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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魔神出世(十一) 臨別交代,孤身迎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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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魔神出世(十一) 臨別交代,孤身迎戰……

岑雙孤身行走在一條昏暗的隧道中。

識海中盤旋著江笑不久前問起的話:“賢弟, 其實你早就看出他是故意將我們引上絕路,才對他說了那些話,是麽?”

那時岑雙見他終於冷靜下來, 沒再執著跳下去尋人, 便松開了手,回答他:“我又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 如何能料到他會這樣做?”

江笑像是信了,沈默著蹲了下去,半跪在地,捂住了臉。

岑雙的目光不含情緒地落在他頭頂。他的確是沒料到最後會以這樣的形式收場,但要說他什麽都沒察覺到,顯然也不可能。

自錦玥太子的傀儡分身說出“陪葬”二字開始, 紅芪的情緒便不大對勁了, 又在對方發現傷勢無法痊愈, 大約命不久矣後,這樣的不對勁越發嚴重。

只是這些到底是岑雙單方面的感覺而已,大概率莫須有的東西, 並不適合擺上臺面說道, 而他又的確需要對方指路,不可能撇下對方不管, 權衡之下, 才有了迂回而又樸素的口舌之爭。

總歸是賭贏了。

但他到底沒有跟江笑一一解釋,鑒於對方此時的狀態, 以及時間匆匆,只將腕上手環摘下,連同腰間白玉,一同塞到對方手中。

在江笑疑惑的目光下, 岑雙交代道:“等會兒不管你看見誰,都不要太過驚訝,替我把這個轉交給他,再跟他說一句話,就說……”他微微笑道,“不許忘了我,永遠都不可以。”

雖說如果他死了,手環裏的三小只也活不下去,但龍君何許人也,說不得會有續命之法,至於那白玉,也是之前仙君給他收拾仙丹時,順手塞到他如意袋裏的,估摸著比蓮華丹難做得多,所以只此一塊,再無多了。

便一邊默念仙君的真名,一邊將那白玉捏碎,而後,岑雙站起身,往後退開兩步;江笑還未來得及消化他說的話,便在一陣銀光中消失不見。

這效果,可比當初水月鏡花中仙君給他的那塊白玉強得多。當然,若是不夠強勁,仙君也不會塞給他,更不可能放他獨自離開,他自然也沒法成功將人送出這個地方了。

岑雙掂量了一下如意袋,又握著那塊青綠玉玨在手心轉上一圈,再次嘆息出聲。

——盡管紅芪一開始的想法大抵是拉他們一塊兒陪葬,但對方到底沒有這樣做,反倒舍命搭救,更將記錄著正確路線的木相法寶拱手相送,是以,即便不舍,那為數不多的道義,仍是讓岑雙選擇將江笑平安送離。

何況江公子一身修為在這個地方形同虛設,如今紅芪已死,更沒有留下來的必要,至於岑雙自己……

他停下腳步,一撩眼皮,淡淡看了過去。

察覺到不速之客,盤膝坐著的人睜開雙眼,擡頭看了過來,兩道目光對上的剎那,眉眼自然地柔和下來,他道:“念兒,你來了。”

岑雙沒應,看向了本該對應著墓室棺槨的位置,此時卻是懸浮著一朵玄黑火蓮,一襲白衣的錦玥太子就坐在上面,眉目如畫,笑靨如花,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仇恨也不存在,依稀如從前。

隱晦的對峙沒有持續太久,對方便又笑道:“比我想象得要快上許多。”

“不是你說的麽,”岑雙道,“捉迷藏。”

他幼時常與錦玥太子“捉迷藏”。

雖說在過往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他單方面纏著鬧著要跟人玩這個,但實際上,他並不是真有多喜歡這個游戲,究其原因,有兩個。

第一個,是當初錦玥太子頭一回將他獨自留在太子宮時,便用了所謂的捉迷藏的名頭,哄著騙著,說他若是能在特定時間內成功找到對方,便再也不會落下他,以後他去哪兒,必定會將自己也帶過去,於是後來,哪怕錦玥太子一言不發悄悄離開,他都以為自己的哥哥在和自己玩捉迷藏。

偏偏他那時傻,人說什麽他就信什麽,找人找到一身羽毛都打結了,也沒想過回頭看看,眼看著時間已過,才焉了吧唧地放棄掙紮,被仙侍抱回宮中,打眼便撞見他找了好久的哥哥正手執一冊書卷,坐在他最喜歡的那棵梧桐樹下,桌上擺滿他喜歡的各色點心,笑吟吟地喚他:“念兒,過來。”

回回如此。

次數多了,他逐漸回過味來,並理所當然得出一個結論:太子哥哥,其實從來就沒有離開過太子宮!!

不然,怎麽他翻來找去,連哥哥不允許他去的帝宮都摸了個遍,也沒看見哥哥半根羽毛,反而每次回到太子宮時,就能看到哥哥在樹下等他呢?

可惜“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個道理,他明白得委實有些晚了,因為後來任他如何撒潑打滾,錦玥太子都沒再答應他玩上一回,所以直到他被丟下熔爐,也沒有在這個游戲上贏錦玥太子哪怕一次。

這就是那第二個原因了。

那時耿耿於懷的小胖鳥即便不會說話,也要在錦玥太子身邊嘰嘰啾啾叫個沒完,地上跑著叫天上飛著叫蹲在人頭頂叫,被逮住按在懷裏還要鼓著肚皮叫,叫來叫去也只有一個意思:哥哥壞蛋耍賴皮,被拆穿後玩不起!

然而他的抗議毫無作用,且隨著時光的流逝,這件事也被他慢慢擱置,直至徹底忘卻。

未承想,多年以後,卻是對方主動提及舊事,以至於岑雙一開始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那順水推舟同他們演戲的傀儡分身被他斬殺,才恍然明白過來:若將墓室比作起點,那石門便是終點,他在終點找不見的本體,回頭便能看見。

錦玥太子神色欣慰,“你果然還記得。”又嘆息道:“可惜想起來得太晚,念兒,最後一次機會,你還是輸了。”

便是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剎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墓室徹底崩塌,到得最後,只有岑雙腳下的平臺,以及他坐著的蓮臺未受影響,懸停漂浮半空。

混沌灰霧之中,似有龐然大物舒展肢體,將醒未醒,偶爾透過灰霧散發出來的氣息令人汗毛倒豎,頭皮發麻。

絕不是那東西的對手。岑雙還算冷靜的識海,迅速劃過這一念頭:若讓下面那東西成功跑出來,莫說只他一人,就是集眾仙家之力,怕都不夠給對方撓癢的。

“放心,祂出不來,我也不會讓祂出來。”似乎是看穿了岑雙的念頭,這人閉上眼的同時,說了這麽一句。過了一會兒,又仿佛腦門上長了另外的眼睛般,補充提醒:“所以不必再浪費力氣,現在的你,已不可能再阻攔我了。”

盡管後面這句話說得含糊不清,但聯系前後發生的一切,不難明白:不錯,之前的岑雙是有能力阻止錦玥太子的計劃,所以對方才放出一個分身過去跟岑雙周旋,還耐著性子與紅芪嘮嗑,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直到一切準備完畢,岑雙無法再威脅到他,便二話不說,直接對紅芪動手。

他費盡心機引岑雙來這個地方,卻又如此忌憚防備,連早就想弄死的紅芪都能“廢物利用”,可見岑雙對他的重要性,而這個重要性……“我身上有你想要的東西,對麽?”

眼見各種試探連他腳下的平臺都出不去,回頭看時乃是灰蒙蒙一片,偌大空間只他二人,可謂前進不得,退也無路,只得收起那些試探,百無聊賴地照著對方的蓮臺也搓了一團火蓮,坐上去時,如此問了一句。

錦玥太子閉著雙眼,似笑非笑的模樣,沒有搭理他。

“阿無說我靈臺裏有一些東西,連他也看不透,我猜,千年前你要我深入此地,如今又冒著風險將我引來,都是為了那東西罷?”岑雙繼續問。

“你才與他認識多久,就叫得如此親密?”對面的人終於開口,卻是這樣驢唇不對馬嘴的一句。

如此,反倒是肯定了岑雙的猜測,但更多的,是不可能告訴岑雙了。

岑雙便也懶得搭理他那莫名其妙的責問,反問起對方“不會放祂出來”那句:“你之前所作所為,不都是為了登臨神位,重回人間麽。”

即便“集齊三神器可解開封印”是用來詐紅芪的假話,可對方要放出魔神的決心總不可能作假,畢竟他本就是魔神的神念投射,與魔神乃是一體,從意圖霸占羽帝的肉身,到徹底奪舍錦玥太子的身份,不就是為了破開封印重獲自由?

除非……

“我是要登臨神位,如此才能覆寫法則,挽救羽仙的未來,予世間公平公正,以及……但我幾時說過要將魔神放出來?”錦玥道,“再者,我本就身處人間,何須重回人間。”

針對其第一句,岑雙嗤笑道:“說得這麽好聽,不就是要把現世生靈盡數抹除,逼得今世法則煙消雲散麽,等你達到目的,你要‘挽救’的羽仙們早就連灰都不剩了。”

錦玥嘆息一聲,說得慈悲:“若是不將此世法則顛覆,他們早晚也會死在這裏,與其提心吊膽,擔憂某一日成為他人保命法寶,不如讓註定的死亡變得有意義起來,我之所為,終歸是為了他們好。”

岑雙聽了,倒沒有再像剛剛一樣故意陰陽怪氣,只道:“你不是他。”

錦玥道:“我自然不是他。”

岑雙接著道:“也不是祂。”

對面的白衣仙人輕輕笑了,而後,再度睜開雙眼。

岑雙沒有為難自己,在那雙眼變得像仙君的一樣令人元神震顫,甚至更加痛苦時,果斷給自己套了幾層防禦法訣,側開了臉。

那人顯然也不是真想教訓他,不過端詳了他一眼,又將眼睛閉上了。

就在岑雙以為他要像剛剛一樣閉口不言,或者轉移話題時,竟真的聽到了對方的回答:“我的確不是他,也不是魔神,但我既擁有羽帝全部的記憶,還記得久遠年代裏作為鳳凰神時的經歷,所以我可以是他,也可以是那位古神。”

“你不是。”岑雙道。

“我也不想是,”對面的人嘆息道,“無論是過於理想主義的守護,還是被外物強加的偏執枷鎖,均非我所追求的自由,我不是他們,也不願意成為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然而有許多事,卻是不由人的。

“羽帝那人,瞻前顧後,懦弱可憐,恨不能,愛不敢,無人逼迫於他,他自己便將自己逼入絕境,給了別人可乘之機,連自己最想保護的人都沒護住,我看不上他,卻因為困在這具肉身中,不得不走上一條與他相同的路。”

身立道,元神當守之,繼而證道,又因羽帝的道,乃是一條救世愛人的道,而眼前的人明顯不可能明白這樣一條道要如何去證,是以不過做做樣子,意圖避開天罰罷了。

比如他張口閉口“挽救”,其他人信與不信無傷大雅,只要騙過他自己就已經足夠;又比如他對待外人的態度與從前的錦玥太子別無二致,究其根本也只是想要那些讚美與歌頌。

想來,就是他在外營造的深情人設,也不過是對於“愛人”二字的曲解,又恰好岑雙作為青念的那個身份死了,無人能反駁他,自沒有什麽能比對一個已死之人癡心不改,更能成全他長情不移的美名。

心中轉著這樣的念頭時,面上卻是一副聚精會神洗耳恭聽的模樣。

因對方的話語還在繼續。

“而鳳凰神,縱使神力無邊,也不過是他人手中棋子,以為是自己奪了穢祖的權能,早已被植入穢祖執念的靈智卻不會告訴祂,祂之種種行為,究其本質,均為穢祖意志。”

說到這裏,錦玥搖了搖頭,“祂已不知何為真正的自由,我自不願套上與之相同的枷鎖,然而祂對天上人間的窺伺,對羽帝身份的覬覦,以及對元神完整的渴望,註定了祂不會一直平靜,我不想丟失自己的意志,便不會放祂出來,更不會坐以待斃。”

岑雙沈吟片刻,問他:“那你呢,你又是誰?”

錦玥答:“非是當初殺你之人。”

隔著一定距離,岑雙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所以你不是想放出魔神引動浩劫,而是想借某些東西奪取魔神的力量,自己做那浩劫?”

對面的人不知是被他噎的,還是單純不想回答他,又一次陷入沈默。

岑雙卻是不能沈默的,眼見人不肯說話,自顧自開口道:“你說你不是一千五百年前的那個人,便是那人奪舍——不,你們本就一體,不能說奪舍,應當說——那人借錦玥太子之手將我斬下熔爐後,想要徹底將錦玥太子的神念抹去,然而沒有料到,二者相合,記憶相融,竟是誕生出了任何一方都不認可的你?”

“念兒,”在他一長串話語之後,這人總算開口,卻是忽然叫住他,“法陣已經啟動,即便我跟你說話,念不得咒,也不會打斷施法。”

岑雙袖中的手一瞬緊握。

他說得沒錯。

混沌灰霧中的龐然大物後知後覺震怒起來,引得整座熔爐劇烈顫抖,倏而狂風大作,亂石飛沙倒行,幾乎要整個崩塌!

便是原本漫無目的,只知胡亂抓人的古怪“吸力”,都在此刻盡數聚攏於二人腳下,若非錦玥在這塊平臺上做了手腳,恐怕岑雙早就被拽下去了!可即便沒有跌下去,也還是被那怪力顛簸得夠嗆,反觀盤坐蓮臺之上的人,卻是一點負面影響也沒有。

狂風帶走他松松系在腦後的雪白發帶,揚起他一頭青絲,也掀開了他額前碎碎落下的發絲,顯露出鑲嵌在額頭左右兩側的兩顆珠子,灰紅交織,正是不久前對方在紅芪面前捏碎的那兩顆。

——果如紅芪所言,他在天宮不止紅芪一個內應,另外那個身份地位不低於紅芪的內應,同時取得了天帝與眼前人的信任,拿來了塑身珠,也坐實了紅芪通敵之事。

岑雙定定看著他的額心,兩顆閃爍著微光的珠子中間。

那裏有一個明顯空缺下來的位置,不用想也知道,那原本是屬於被封印在滄洋神殿中塑識珠的位置,但因為龍君的肉身做了陣眼,且元神順利回歸的緣故,短時間內要取得那顆珠子可謂天方夜譚。

也因為親自確定了龍君的歸位,面前的人再也等待不得,不等塑身珠齊,便急不可耐地將逆轉法陣開啟。

既然能將塑身子母陣逆推成封印子母陣,自然也有法子再將之推回來,三顆子珠雖然缺了一顆,未必不能尋到物品替代,只要能尋到母陣的存在,自然也就能借乾坤混元陣造出一具神軀,以此承載魔神的力量。

而母陣……

“從前我聽他們提起子母陣時,還以為那傳說中的母陣,也同其餘子陣一樣,是被布置在某個特定的地方,卻從未想過,想來他們也沒想過,那會是一個人,”岑雙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一個在子陣全部落下,就會從最後一座子陣中走出來的……孩子。”

錦玥微微一笑,對他始終耐心,溫和道:“你現在知道了。”

就這麽承認了。

跟紅芪給他的暗示全然吻合,無論是眼前人的反應,還是對方正在做的事。

那時岑雙與紅芪江笑重逢不久,三人尚處於互相試探階段,因岑雙借暮幸的毛發確定了紅芪的真實性,便在之後主動點破,用對方“明珠姑娘”的身份獲取了對方的信任。

只那時暗中還有雙眼睛在盯著他們,許多事並不能擺在明面上說,便在回憶過去與探討話本時,夾帶了只有“明珠姑娘”以及看過對方話本的岑雙,才能夠明白的暗示,制定下之後的兩個計劃。

隨著紅芪的死亡,計劃一宣告作廢,再要制止錦玥似乎已經來不及,唯有遵循那第二個計劃……

岑雙猛地站起身來。

眼前的人姿勢未變,卻有一根又一根灰白的細線纏繞上了蓮臺,自他腳下一圈圈地往上裹去,轉眼他腰部以下的位置,便成了半顆灰白的繭。

“一樣的!”岑雙放聲道,“你說穢祖執念根植入鳳凰神的靈智,將祂變成了一具沒有自己思想的魔神,你與鳳凰神本是一體,又何嘗不是這樣,你覺得你是對的,你的種種行為都是為了你所追求的自由,可究其本質,不仍是在踐行穢祖屠靈滅世的意志?!”

所以,停下吧。

停下吧。

停!

灰白的細線已經交織纏繞到了錦玥脖頸處,他卻沒有一點要停下的傾向,只在岑雙那句話後,緩緩睜開眼眸,其中紅光隱約,緩緩投向岑雙。

“我知道,可我沒有辦法,”他道,“念兒,我沒有辦法了,你會幫我的吧?”

岑雙閉上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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