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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龍君歸位(十) 道貌岸然,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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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龍君歸位(十) 道貌岸然,一唱一和……

岑雙自然是不慌的。

他這具肉身是沒有法力還沒法修行的破木頭不假, 他也的確因為只有神念入這燈中世界,沒法發揮出屬於自己的力量,可他到底是仙人, 這些修士想傷他的神念, 那便是異想天開了,而即便是傷在肉身上的痛感, 岑雙也有的是法子屏蔽掉。

即便從前吃過的苦頭不少,現在還時不時被青焰灼燒元神,可岑雙又沒有什麽特殊癖好,像這種能避開的痛楚,他自然不會受著。

所以當那位大師兄聽從命令,給岑雙潑下一種可以使妖怪現形的怪水時, 岑雙便斷開了對這具肉身的感知, 冷眼看著被潑到的手臂顯現出木頭的紋路。

之後無論他們怎麽嚴刑逼供, 岑雙始終不發一言,只在他們轉變策略,試圖以利誘惑自己指認歲無勾結妖怪報覆玄機門這等無中生有之事時, 才慢悠悠笑了一下, 出乎這些人意料地,將那個藏在幕後操控一切的人, 給點了出來。

現任掌門的徒弟, 仙君這個世界的師父。

比之仙君的大師兄,他這師父則要老辣太多, 即便也是被突然叫破身份,面上仍然是波瀾不驚的,還能走到岑雙面前,與岑雙說說笑笑, 繼續大師兄沒完成的威逼利誘,直到確定岑雙軟硬不吃,才冷下一張臉,強塞了一顆藥丸到岑雙嘴裏。

藥丸入口即化,根本來不及吐出來;藥性深入骨髓,只一瞬便讓人怒氣高漲。

那是一種能完全激發妖怪兇性,讓妖怪發狂的烈性毒藥。

吃下這顆藥後,岑雙就被丟到了一個房間,這個房間他認識,就像房間裏那個被隨意丟棄在地面的老人,他也認識。

玄機門掌門,仙君這個世界的外祖父,停留在仙君識海的最後一段時間,岑雙沒少見到對方,只是從前他見到的是活人,而今躺在他眼前的,是一具早已冷掉的屍體。

這屍體嘴巴大張,裏面塞滿靈草,一身皮肉也散發出明顯的靈藥氣息,乍一看,像極了某些為延年益壽不擇手段到瘋魔的邪修,只因為年紀太大,承受不住這些大補之物,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可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情況並非如此,就說那一身濃郁到唯恐人發現不了的靈藥氣息,若是由內向外散發,絕不至於如此明顯,比起被吞靈藥而死,更像是被人惡意泡在藥缸裏,活生生腌制出的一道對妖怪而言難以拒絕的佳肴。

尤其這妖怪還處在發狂失智的狀態。

若岑雙當真是這樣的妖怪,只怕被丟進來的第一時間,就朝這具屍身撲過去了。

原地站了一會兒後,岑雙才慢吞吞拖著因封閉痛覺連帶觸感一同被屏蔽的肉身,腳步飄忽地挪了過去,一屁股坐到那具屍體旁邊,支著下巴思索片刻,擡起手,想要給掌門老頭那雙圓瞪的眼睛給合上。

怪瘆人的。

瞧這老頭的樣子,估摸著到死那會兒,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弟子會這樣毒害自己罷。

而仙君,又要如何面對這個一手將他拉扯大的師父呢?

未及岑雙想明白,那一條大門便被人破開了。

彼時岑雙一只手還搭在掌門老頭的眼睛上,聽到動靜,他一撩眼皮,目光恰好與破門而入的歲無對上。

門外,是烏泱泱一群修士。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門外高呼:“妖怪啊!有妖怪啊!我們玄機門混入了妖怪,還殺了掌門!”

“這妖怪不是那個,那個……歲無師兄從凡間帶回來的好友嗎?他不是個凡人嗎?他怎麽會是妖怪?歲無師兄竟然跟一個妖怪朝夕相對?!!”

“這歲無竟然勾結妖怪,他是要玄機門徹底覆滅嗎?好一個白眼狼,果真與他那個母親如出一轍!”

“所以大家根本就是被歲無騙了!也對,他本就是妖孽生的孽種,自然更親近那些怪物,怪只怪我們眼瞎,竟當真相信一個半妖不會對玄機門包藏禍心,可憐掌門……如今細想,他歲無能爆冷奪得仙門大比第一,這妖怪定沒少在其中出力——實在令人不齒!”

“別妄下定論啊,事實未必是你們想的那樣,妖怪可惡誰人不知,歲無師弟有多憎惡妖怪諸位又如何不曉,這些年玄機門所鏟除的惡妖,所有弟子加起來未必有歲無師弟一人多,我等惜命,妖怪未必就不惜命,只為了取信我們,大可不必做到如此程度。”

“不錯,而且歲無師兄的天賦本就不低,從前只是因為身份才被看輕,斷不至於用一些歪門邪道,這妖怪瞧著人模人樣,估摸著歲無師兄同我們一樣,都是被他給騙了!”

“極有可能!妖怪慣會騙人,嘴裏沒句真話,他又給自己畫了張好皮,歲無師兄受這妖精迷惑,才將他帶回玄機門——別說歲無師兄了,就說你,還有你,你們,前些時日不還手裏提著兔子、花籃,懷裏揣著獸骨、香囊,說要給那妖精送去呢!”

“呸呸!休得再提此事!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你都覺得奇恥大辱,歲無師兄如何會不覺得,眼下這妖怪還將掌門殺害,只怕此刻歲無師兄恨他恨得要死,恨不能立即結果了他!”

此話一出,人群之中忽然出現了另一道聲音:“殺了他!歲無師兄,殺了這妖怪,給掌門報仇!”

這一道聲音之後,類似的聲音越來越多,語氣也越發憤慨,到得最後,幾乎有三分之二的弟子大叫著“殺了他”,讓人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當真是既簡單又毒辣,且立竿見影的計策。

不殺岑雙,便坐實了勾結惡妖、殘害至親、意圖覆滅玄機門之名,他那師父便能名正言順地將他拿下,哪怕當眾處決了他,頂多也只落一個“冷酷無情”“不念舊情”的話柄,名義上總歸能說過去;

而就算他殺了岑雙,表明立場,可他識人不清、難挑大任的形象已在眾人心中生根發芽,即便他之修為出類拔萃,也無法再令人信服,算是徹底與掌門之位無緣了。

殺或不殺,他那師父都將是最大的贏家。

面對這樣穩贏的局面,他那師父仍舊沈得住氣,一邊做出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一邊恨鐵不成鋼地朝歲無吼:“還楞著做什麽!你帶回來的這個妖怪殺了你外祖,你還不趕緊去殺了他!”

立在他身側的大師兄仿佛是慌不擇言:“歲無師弟,你不殺了他,是要包庇他嗎?你該不會要像你娘一樣,因為受不了欺騙,就要追隨一個妖怪而去吧!”

他那師父作勢罵他:“閉嘴!你師弟豈是此等懦夫——歲無,快去,殺了他,去證明你不過是受他蒙騙,這一切並不是你的錯,去啊!”

他二人一唱一和之際,岑雙便一直用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著他們。

可別說,岑雙這戲看得還挺津津有味的,就是如果仙君的視線沒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話,那就更好了。

這邊看看那邊瞧瞧並假裝自己是塊真木頭的岑雙,到底沒有忍住,頂著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不經意地往仙君那邊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收了回來,垂眸盯著自己的指頭看,仿佛他那布滿木紋的手指突然開出了朵花。

其實他是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待會兒仙君若是問起原因,他是如實回答的好,還是暫且應下這個罪名?

若是如實回答,會不會又一次影響仙君這一世命線走向,毀了能夠渡他歸位的命劫?而如果瞞下此事……

短短時間,無數念頭自他心間滑過,他考慮了很多可能,預設了許多措辭,獨獨沒有料到,仙君竟是什麽都沒問。

歲無什麽都沒問。

無論外界聲音如何嘈雜,他神色淡淡一如往常,似乎那些叫喊並不能左右他分毫,只這樣註視了岑雙一會兒後,腳步輕緩地走了過去。

他半蹲下去,先是將岑雙未完成的事做完——為老人合上雙目——之後在岑雙訝異的目光中,為岑雙簡單檢查了一下,又將岑雙垂在頰側的發絲順到耳後,問他:“怎麽弄得這般狼狽,不是總說自己最厲害了?”

他定是在笑話自己。岑雙如此想著,剛剛湧起的柔軟情緒霎時被殺了個精光,腦袋一轉,惡狠狠地咬在他虎口上。

然他這具肉身不中用,且一時半會兒使不上力,咬人便不怎麽痛,歲無也便任他叼著,還問他:“害怕麽?”

岑雙眼眸轉了一圈,嘴上一松,面露驚恐,顫巍巍道:“我好好害怕哦!”

歲無似是彎了下嘴角。他另一只手也伸過去,將岑雙抱在懷中,起身時,低聲道:“別怕。”

岑雙雖不自在,倒也沒多少抗拒的意思,畢竟他這具肉身沒有法力支撐,又經受了各種嚴刑拷打,即便岑雙自己沒多少感覺,但用來趕路是不太行了。

至於躺在地上的掌門老頭——老頭已死,最後的價值也被利用幹凈,留在玄機門,反倒還能以前任掌門的身份風光大葬。

而即使歲無想將他祖父的屍身帶走安葬,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玄機門即便落魄,到底也是個修仙門派,縱然一對一,乃甚至一對多的情況下歲無能夠不落下風,可如果門中弟子齊心協力,各般誅邪劍陣輪番上場,便是歲無,也舉步維艱。

何況,在歲無當著他們的面做出跟岑雙卿卿我我,不止不殺岑雙還要堅定將他帶走的一系列舉動後,玄機門一眾修士要麽認定他已然被妖怪迷了心竅,無可救藥,要麽覺得他果然早就和妖怪勾結,掌門之死也與他脫不開幹系,所以下手之時毫不留情。

而歲無,因心中虧欠,便不可能真的對這些同門動手。

刀光劍影中,岑雙眼前忽然黑了下來,他反應了下,才意識到是仙君將那條覆眼的布條蓋在了他眼睛上,還不知在上面施了道什麽術法,使得岑雙雙眼無法視物。他擡起手,正要將其扯開,就聽到一道聲音阻攔道:“莫看。”

“我雙眼醜陋,不願你看見。”歲無道。

岑雙的手頓了頓,便緩緩落了回去。他忽然側過臉,幾不可察地道:“對不起。”

他原以為歲無不會聽到,也無暇顧及自己說了什麽,卻意料之外地聽到對方回答:“與你無關,是我的錯。”

他說是他的錯。可他哪知道自己在為什麽道歉?

他哪裏能知道,即便岑雙明白這不過是燈中的一個小世界,仙君正經歷的一切是天命早就安排好的命劫,也明白所謂命劫,絕不會讓歷劫者好過,唯有如此,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可當他看到漫天飛來的劍光,聽到血肉被刺穿的聲音,嗅到濃重的血腥味,還是忍不住生氣。

可是岑雙什麽都不能做。不是做不了,而是不能做,因為他也想仙君活下來,徹徹底底地活過來,然後回到屬於他的地方,長長久久地陪著自己。

說到底,他不過是為一己私欲,用所謂“救命”之名,行讓仙君痛苦之事,他罵天命自作主張,到頭來不愧是天命教出來的徒弟,與祂不過是一丘之貉,都沒問仙君想不想活,就替他做好決定,要他為了茍活而不得不經歷這些痛苦。

他將頭埋在仙君頸窩,輕輕地嗅那能讓自己安心的熟悉氣息,嗅著嗅著便有些牙癢,還沒咬上去,那地方就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下,還被警告:“別鬧。”

眼睛看不見了,身上的感觸反倒更加明顯,岑雙好懸沒有立即炸毛,耳朵卻紅了個透徹,念及二人身處環境,他到底沒有跳起來打回去,憋屈地將頭徹底埋下去,以掩飾連脖子都在發燙的事實。

仙君正帶著他下山。

歲無背負長劍,懷中抱著岑雙,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即便偶爾悶哼一聲,踉蹌一步,也始終不曾停下。

他不曾停下,也未曾還手,只將岑雙護得嚴嚴實實,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有被劍光斬斷。

岑雙聽到仙君身後傳來一聲怒斥,是仙君那個道貌岸然的師父:“歲無,無論你是何身份,只要你在玄機門一日,就始終是玄機門弟子,是我的弟子,無人會傷你性命,可如果今日你為了這妖怪踏出山門一步,那麽從此以後,你將與玄機門再無半點幹系!”

緊接著又聽到另一個焦急的聲音,似乎是歲無的某個師姐:“歲無師弟,你快回頭啊,師父不過是在說氣話,你何至於為了一個妖精與玄機門決裂?你難道想讓掌門師祖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嗎?!”

歲無置若罔聞。

他那師父便順勢道:“好!好!好!玄機門眾弟子聽令,半妖歲無為妖怪所惑,與妖孽勾結害死掌門,違抗師命,叛出師門,從此與玄機門一刀兩斷!待他出了這道山門,就地誅殺!”

岑雙掙動了一下。

歲無將他抱緊,明明自己晃得厲害,卻還是對他道:“別怕。”

直到即將離開山門,他才將岑雙放下來,又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塊木頭,將之塞到岑雙手中,再將岑雙往外一推,道:“走!”

岑雙被他推得一楞,接著反應過來——仙君哪裏是要帶著他叛出師門,分明只是想將他安然無恙地送下山,且在大陣降臨之前,將能夠保命的東西交給他,至於手頭這塊能讓他活命的木頭……

“是我的錯,若我不因為它滯留在外,或者早些將它拿到手,又豈會令你……岑雙,你不是要去尋你的仙君麽,這就去罷,莫回頭。”

“那你呢?”岑雙偏要回頭,還要將被推開的距離重新拉回去,說話夾槍帶棒,一槍一槍地往人心窩上捅,“那你呢,你要留在這裏,用你一身血肉償還師門恩情,以你元神為我擋陣全你情意,你想兩頭都落個好,誰也不虧欠,你想得美!”

歲無道:“我……”

岑雙沒耐心地打斷他:“聽著,你若是敢死在本座面前,本座不敢保證會做出什麽事情,要麽你跟本座走,要麽讓你那師父師兄的給你陪葬。”

因雙眼還蒙著那條白布,岑雙又答應過不看對方,便沒有強行解開布條上的法術,只在上面撕開一個小口,雖能大致看清人的輪廓,卻看不清具體神色,所以他也不知道仙君此時究竟是個什麽表情,只聽得對方道:“守山大陣開啟後,我未必能護你周全。”

“本座要你保護了?在你心中,本座就是這等無用之人?”岑雙拋了拋手裏的木塊,冷哼道,“你既為本座尋來了此物,若不給你露上一手,豈不是叫你一直小瞧本座,今日本座就讓你看看,從前我對你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不是在誆你!”

說著,反手一扣,便將那木塊直接打進了額心,默念數句法訣後,岑雙的四肢霎時變得充盈有力,幹涸許久的靈府也終於盛滿力量,但要將這些力量轉化成法力,還得借助他的《涅槃》——畢竟他也沒修習過其他功法。

雖說這具毫無根基的肉身,大抵只能使出《涅槃》的入門境界,但這對凡人修士而言,已經非常有殺傷力了,對付這所謂的守山大陣,更是小菜一碟。

於是岑雙一手拽住仙君,另一只手化木為火,將來勢洶洶的劍光全數抵擋在外,又咬破指頭,憑空畫出一道符箓,再擡腿時,仿佛踏風而行,不過幾息之後,玄機門一眾修士便連他二人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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