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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天冥海(五) 入夢神咒,重拾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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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天冥海(五) 入夢神咒,重拾希冀……

綾綃帝君也就那麽隨口一說, 岑雙是否回答他並沒有多在意,見對方好似被說中了一樣陷入沈默,他也只是冷淡地移開目光, 其情緒還沒有之前舊事重提時濃烈, 而就在他準備開口指導岑雙如何與水床上的女子交流時,他忽然聽到對方說話了。

“我只是在想, 在我還沒有真正‘出生’時,就被人從她身邊帶走了,如今時過境遷,她是否還認得我?”

綾綃帝君似乎不是很理解地看了他一眼,慢聲道:“就憑你這個長相,哪怕是與她毫無關系的人見了, 都能一眼看出你們的關系, 更別說她自己了。”

岑雙搖搖頭, 沒再解釋。

綾綃帝君也不曾追問,只淡淡道:“在她第二次恢覆神智,且反覆叫著你的名字時, 我便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便叫人去仙羽宮打探了一番,才知道你已身死, 想來血脈相連, 即使她身處千萬裏之外,也能察覺到你遭遇了什麽。

“就像這一次, 她突然就醒了,還說要見你,跟我說你沒有死,我初時不信——即使聽聞有個仙官在魔淵現出了鳳凰真身——著意尋人去查你的過往, 確認你的確是當年那個被錦夜帶走的孩子後,便讓織霞過去找你了。”

不,不是這樣,雖然還沒有弄清整個事件的始末,但岑雙大致能夠猜到一些——當年他娘一定是去了魔淵,在那裏受了重傷,遺失的一部分元神大概也在那裏,所以天後找了她幾千年才一路找到魔淵,不知天後在那裏遇見了什麽,但根據他竊聽到的對話來看,最後救下她的就是他娘,就像一千五百年前,他娘救他時那樣。

而這次他娘之所以知道他沒有死,定然不單是因為他生死攸關半現原形,否則他在混沌荒原頭幾百年,他娘不得時時睜眼不可?主要原因,想來還是和魔淵,和他那時的古怪遭遇有關。

雖然那時的記憶,如今回想起來總像隔了層紗,可他總歸還是有些印象的,就比如被他打得節節敗退的雷相君不講武德叫外援,又比如他法力被消耗一空惹得岑小強在他靈臺裏上躥下跳,再比如,那時響在他耳邊的古怪呢喃,以及藏在呢喃聲中充滿引誘的呼喚。

那個聲音也叫過他“念念”。

這是否與他娘有關,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確定自己那時如果被那道聲音誘惑,元神順著聲音的指引離開身體,順著呼喚走到盡頭,最後會不會成為第二個天後。

元神被活生生撕裂,對應的記憶也全部缺失。

正想到此處,就聽得綾綃帝君繼續道:“她上次醒來,寥寥數語,便幾乎耗盡這座法陣這麽多年下來為她積攢的生氣,她也知道只靠這具肉身,即使我將你找過來了,也與你說不上幾句話,便自願將那一縷神念鎖在識海魘境,再由我引你入她的魘境,如此你們能相處多久,就看她那一縷神念能撐多久——可我不想這樣做。”

他看著岑雙,岑雙也看著他。

綾綃帝君掀了掀唇角,有那麽點不懷好意的味道,懶洋洋道:“你娘如何想,那是你娘的事,沒道理每次她想要什麽,我就得給她什麽,以前是我願意,現在我不願意了,所以你們能不能見上面,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控夢之術乃是鮫仙秘術,你非鮫人,更非我的子嗣,我自不可能傾囊相授,但其中的入夢神咒,我倒是可以教你一二,至於你能不能學會,之後是否能讓她意識到你的存在,與我沒有幹系,我也不會幹涉。”

他說得不留情面,岑雙卻還是道:“謝謝。”

綾綃帝君的臉色就像被人拆了臺一樣難看,沒好氣道:“用不著!”

但沒過多久,他的臉色又變了,跟看什麽怪物似的看著岑雙,口氣也是古古怪怪的:“你這就記下了?”

岑雙不止記下了,還在他眼前按照他的指點演示了一遍,完了歪頭問他:“是這樣麽?”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他端詳了一下綾綃帝君的臉色,謹慎地補充了一句,“不愧是傳說中的入夢神咒,好難學哦!”

綾綃帝君:“……”

岑雙似乎聽到他低念了句“若你是我的……”什麽的話,沒等他明白過來,綾綃帝君已將餘下的話全部咽了回去,眸中的感慨也盡數收起,便要將岑雙趕入魘境,只是在神念離體之前,岑雙忽然問了他一個問題:“她……叫什麽名字?”

綾綃帝君看著水床上的人,不像回答,倒像輕喚:“青婳。”

她叫青婳。

岑雙默念著這個名字,靠坐在水床前,緩緩閉上了眼。

……

再次睜眼時,眼前的景象已天翻地覆,密密麻麻的法咒不見了,轉而變成一眼望不到頭的梧桐林,沒有水床,也沒有女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只標致的小青鳥,盡管這鳥兒的羽翼尚未豐滿,卻已經足夠華美奪目,何況它扇動羽翼時的流光溢彩,雙眼之下兩點紅絨,實在惹眼極了。

就是胖了點。

胖鳥站在對面的樹枝上,似乎是在害怕,委屈地看著“自己”。

岑雙這才註意到“自己”似乎坐在一棵梧桐樹上,專註地看著眼前的小青鳥。而且他還無法行動,一切主動似乎都被坐在樹上的這個“自己”掌控。

就在這時,岑雙聽到這個“自己”說話了:“傻念念,飛過來就好了,娘親就在這裏等你。”

竟是個女聲。

岑雙恍然大悟,原來他的神念是落到了夢境裏的青婳身上,如此也怪不得他無法控制身體,因為這具夢中“身體”壓根就不屬於他,如此說來,他眼前這只應該就是……

就在這時,女子又說話了:“念念是鳳凰,怎麽能怕高呢?快過來,像娘親教你的那樣飛過來,來——”

女子朝胖鳥伸出手。

胖鳥還是不願意,甚至張開羽翼抱住垂下來的枝葉,將自己藏了起來,只是透過樹葉縫隙看過來的眼眸,越發的委屈了。

青婳像是被他逗笑了,樂不可支地道:“小笨瓜,我的小笨瓜,哈哈……”

胖鳥幹脆連眼睛一起藏起來了。

青婳總算不逗他了,柔聲道:“念念,不怕,有娘親在呢,不管你從多高摔下來,娘親都會接住你的。”

大抵終於被鼓勵到了,小胖鳥重新將腦袋露出來,他瞧瞧樹下,又瞧瞧青婳,輕輕“啾”了聲,好似鼓足了勇氣,撲騰了下翅膀,作勢起飛——可惜他那翅膀還未完全展開,爪子率先松了,整只鳥都沒反應過來,就骨碌碌地滾下了樹。

岑雙只覺眼中風景一瞬如殘影,眨眼時間,女子懷裏便多了只懵懂小胖鳥。

青婳似是想笑,又覺得無奈,終是輕聲喚道:“念念啊……”

小胖鳥什麽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終於回到了娘親的懷抱,開心得冒泡,“啾”個不住地在他娘懷裏撲騰。

青婳順著小胖鳥的羽毛,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懷裏的小胖鳥道:“不會用翅膀飛麽?沒關系的,念念是先天仙人,只要法力高強,一樣可以想飛多高就飛多高——念念,娘親教你法術,怎麽樣?”

小胖鳥:“啾?”

青婳道:“念念還小,不用學那些覆雜的,就從禦物開始罷,來,念念,娘親怎麽做,你就照著做……”

可惜最後的結果,是青婳隨手一揮天女散花,小胖鳥揮了兩下險些翅膀打結。

期間岑雙倒是嘗試與青婳溝通,但她好像沈迷教導小胖鳥,並沒有回答岑雙,就像完全沒有察覺到另一縷神念的到來。至此,岑雙隱約明白了綾綃帝君那句“能否讓她意識到你的存在”是什麽意思。

他沒再嘗試聯系,轉而認真觀察著這個魘境,尋找著破局的關鍵。

青婳教導了小胖鳥整整一日,不能說收效甚微,只能說毫無進展,連旁觀的岑雙都心累了,心累之餘,更多的是不理解——怎麽在青婳的夢裏,他會這麽的……蠢啊……

就算岑雙經常說自己以前蠢什麽的,指的也不是這方面啊!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都不可能,連這麽簡單的東西,都學不會啊!!

但是青婳看起來並不覺得心累,哪怕是一點不耐煩的跡象都沒有,最多的也只是無奈,甚至經常被小胖鳥笨拙的樣子逗笑。

她笑彎了腰,在小胖鳥懵懂的目光中,在忽如其來的風裏,在紛紛揚揚的金紅落葉下,她緩緩擡起手,腳步一轉,轉出了第一個圈。

她似乎是個想起一出便是一出的人,這會兒她想跳舞,便在霞光之下,梧桐林中,翩翩起舞。

盡管欣賞她舞姿的只有一只什麽都不懂的小胖鳥,且這小胖鳥幹啥啥不會搗蛋第一名,他瞧著他娘親迎風翩躚,也高興地蹦蹦跳跳,他若是原地蹦也就算了,偏要蹦到他娘身上去,一會兒啾啾,一會兒嘰嘰,最後左爪絆右爪一頭栽向地面。

於是青婳這一舞便戛然而止。

她抱著小胖鳥,為他梳理著亂糟糟的羽毛,仰頭看了一眼天色,輕輕道:“天快黑了,念念,咱們該回家了。”

小胖鳥蹬蹬爪子:“啾!”

青婳口中的家,是梧桐林後的一個木屋,木屋不大不小,東西不多不少,處處透著溫馨,剛剛好夠她和小胖鳥住下。

入夜,青婳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樣抱著自己的孩子躺在榻上,哼著輕快的歌謠哄小胖鳥入睡,小胖鳥一開始睡不著,鬧騰得厲害,直到自己將自己鬧累了,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待他徹底熟睡,青婳才將滾到一邊的小胖鳥抱回懷裏,輕輕嘆了聲。

她的語氣飽含白日裏未曾表露的愁緒,嘆息道:“念念這麽笨,娘親怎麽放心將你交給旁人?將來娘親不在了,念念又要怎麽辦呀?”

小胖鳥呼呼大睡,青婳一夜未眠。

岑雙自然也是睡不著的,他耐心等了一夜,沒有等到轉機,只等到了重覆的一日。

重覆的梧桐樹上不會飛的笨鳥,重覆的學不會法術的笨鳥,重覆的被打斷的舞蹈……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是重覆的。

這便是魘境,一直循環重覆,鎖著青婳神念的魘境。

到了夜間,小胖鳥熟睡後,青婳同樣重覆起了那句愁緒滿滿的話:“念念這麽笨,娘親怎麽放心將你交給旁人?將來娘親不在了,念念又要怎麽辦呀?”

——將來娘親不在了,念念要怎麽辦?

岑雙忽然楞住了。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不再執著尋找聯系上青婳的方法,而是重新默念起綾綃帝君教給他的神咒,將自己的神念從青婳身上擠出,轉頭鉆入小胖鳥體內。

這個夢境裏的小胖鳥肉身是無主的,所以岑雙鉆入其中後,便能夠完全掌控其行動,但他沒有急著做些什麽,安靜地閉著眼睛,一覺睡到天明。

天明之後,一睜開眼,他們便到了梧桐樹上,但這一次,坐在他對面的變成了一個女子。

沒有燒傷,岑雙終於看清了她的完整樣貌,以及她右眼下的那顆淚痣。

正如世人所言,她與天後的確像極,可她二人給人的感覺卻大不相同,天後冷艷逼人,讓人不敢接近,而她……她只穿了一件尋常的廣袖長裙,斜插著一只素凈的珠釵,笑意盈盈地坐在那裏,縱然媚骨天成,卻不失純真靈動,像是林間的精靈,美得不似真人。

岑雙與她,何止像了七成。

她似乎察覺到岑雙的走神,便伸出手招了招,柔聲道:“念念,來娘親這裏。”

岑雙無意識後退了一步。定了定神,才在青婳逐漸有些不解的目光中扇動翅膀,之後,沒有任何意外地飛到她坐著的那棵樹,落到了她手側。

青婳下意識擡起手,似乎想要將岑雙抱到懷裏,但不知怎的頓了下,便只輕輕落到岑雙收攏的羽翼上,輕輕撫了一下,道:“我的念念果然是天上天下最厲害的鳳凰,既然念念現在會飛了,娘親教你法術好不好?”

岑雙就像小胖鳥一樣看著她。

青婳便含著笑意將他帶回地面,之後她就像此前那兩日一樣,從最簡單的法術開始教導他,即使岑雙每一道法術學一遍就學會了,她還是樂此不疲地教了他一整日。

直到那一陣風再度吹來,她在落葉中蹁躚起舞,才暫時中斷了對岑雙的教導。

岑雙沒有去打擾她。

可她卻自己慢慢停了下來,原本背對著岑雙的身子緩緩轉了過來,明明是笑著的,臉上卻淌滿了淚水。她似乎終於忍不住了,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快,直直跑到岑雙面前,一把將岑雙抱了起來,抱得很緊,聲音卻很輕:“念念,你來了呀。”

這是能鎖住青婳神念的魘境,即使表面看起來再溫馨美好,也不可能真的是什麽世外桃源,要拖住青婳的神念,就要完全喚醒她的恐懼,打碎她的希冀,所以就有了什麽都學不會,連飛都不會飛的小胖鳥。

她沒有與她的念念相處過,也不知道真正的青念是什麽樣的,她所恐懼害怕的也不是她的孩子會變成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而是——她馬上就要死了,沒有她的保護,她的念念那麽笨,該如何在紊亂扭曲的規則下立足,又如何在這個群狼環伺的世界生存?

岑雙聽出了她的恐懼,打破了她的恐懼,給了她魘境沒有的希望——她的念念很聰明,很勇敢,一定會成為天上天下,最厲害的鳳凰。

而就在被她抱起來的那一刻,岑雙那些遲來的難過,認錯娘的委屈,即將失去她的恐懼齊齊湧了上來,在這具小胖鳥的身體裏橫沖直撞,最終交織成一句:“啾!”

岑雙:“……”

完了,他想,被小胖鳥洗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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