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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恨海情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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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恨海情天

深深的眼窩蓄著一灘化不開的陰影, 濃墨色的瞳孔變成深邃的漩渦,讓人暈眩,恍惚間要被吸了進去。

像沙山在地面震動下慢慢流向四方, 最後變成一塊散沙, 桑也收緊的手一點點洩力, 最後魂魄被抽走般驟然失力跌坐在床邊。

但他仍然保持著高傲, 沒有流露出一點違法犯罪的慌張抑或是奪人性命的恐懼。

相召南泛白的薄唇動了動,似乎是使不出力氣, 好一會都只能發出嘶赫這樣沒有意義的音節。

像卡頓的視頻, 桑也的目光從相召南的臉,移向他脖頸處的紅痕, 最後落在雪白的床單上, 一手撐在相召南腹部,借力從床上站了起來。

他似乎要走。

相召南有些急切了, 床被下的手動了動。

“你想要殺了我嗎?”聲音沙啞, 仿佛喉嚨被砂紙打磨過。

一個個音節從他喉口擠出來,明明該是質問的語句,卻詭異地透露出某種期待, 就像沙漏裏的細沙從窄口中擠出來,能看見倒計時馬上終止的結局。

似乎在說, 來吧, 動手吧, 我就在這裏。

桑也轉身的動作一頓。

他對上那雙深黑的長眸, 隱約還能看見昨天它被鮮血填滿的樣子。

“你願意嗎?”他輕聲問, 好像言外之意不是“你願意被我殺死嗎”,而是“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而相召南也並未有任何反抗的意向。

他合上了雙目。

桑也心臟跳動漏了一瞬間。

這簡直太美妙了。

他徑直探出了手,重新扣在那傷痕斑斑的脖頸。

一點點用力。

相召南默許的。

是相召南引誘的他。

一秒, 兩秒……

相召南稍稍好轉的臉色再次變得青紫交加。

可是、可是——

可是他太平靜了。

沒有表現出掙紮和抗拒,沒有突然睜開眼直起身來將掐著桑也的脖子將他推開,更沒有撕心裂肺的質問和心如死灰的哀怒。

他的表情太輕松了。

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太輕松了。

這仿佛是對他的獎勵。

桑也喉嚨裏發出電影裏喪屍般的笑聲,然而只持續了短短的幾秒鐘,他臉上的神情變得痛苦,絕望。

“為什麽?”

“為什麽不掙紮?為什麽不起來,不說話,不大聲喊出我的名字,不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震懾我?為什麽不像個瘋子一樣嘶嚎怒叫把我掀翻在地?為什麽,為什麽……這樣平靜!”

“你不恨我嗎?不怨我嗎?”

當相召南真的快要死了,桑也才意識到,死亡並不是終點。

他想要的不是相召南消失在這個世間,而是他再無和相召南發生連結的可能性。相召南活著,頻頻出現在他的眼前,而當他死了——

當他死了!

當他死在自己的手中!

竟還可能會以那副虛偽的醜陋的深愛著的模樣出現在他的夢境。

勾得那個在他身體裏作祟的膽小鬼死灰覆燃,心懷愧疚,對自己懷恨在心,最後日日夜夜消磨折損他的精神。

相召南的死去,不能解了他的心結,也不能讓他重新成為過去那個敢愛敢恨、青春氣盛的桑也。

既不能讓只敢躲在他身體裏的膽小鬼不再愛他,也不能讓理性的客觀的桑也不再懼他。

都是無用的!

如臨深淵。

桑也又失敗了。

目睹了一場驚心動魄但失敗的謀殺的寒雀撲朔著翅膀,從光禿的樹枝上飛走,似乎害怕下一個目標就是它。

桑也並沒有長久地悔恨計謀失策,憤怒的神情轉瞬即逝,他有了新的主意。

或許正常人不會有這麽快的情緒轉變,但很顯然,他已經不屬於正常人的範疇了。

桑也輕柔地觸碰了下相召南的臉,粉白的指尖滑過那張豐神俊朗、引人愛慕的臉,蠱惑的聲音隨之流出:

“相召南,我們演一出戲吧?”

“演一出……”桑也想了想,似乎真的認為它可行,“演一出我入室殺人、你奮力反抗但無濟於事最後以猙獰又恐懼的面目在我的手中被結束了生命的戲碼,怎麽樣?”

相召南艱難地睜開眼,咳嗽了幾聲,低聲道:“桑也,死在你手裏,我不後悔,也不害怕。”

桑也轉身就走。

“別走,別走,桑也……咳咳,求你了別走……”相召南咳得仿佛要把肝肺都咳出來,卻還在呼喚著他的名字。

桑也還沒有開門,門便開了。

帶著白色護士帽的女性Alpha護士端著換藥的托盤,沖他微微一笑,隨後問:“咦,你怎麽在這?”

桑也一楞,沒想到第一次幹壞事就險些被撞破,他有些無措,幹巴巴立在那裏,直到護士放下托盤,又問他:“來看望病人的?我知道你們是同一場事故進的醫院,不過相先生傷得嚴重些。”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要是不難受也沒事的話,能再留一會嗎?我給他換個藥,可能比較痛,你跟他說說話,轉移下註意力。”

“反正你也是來看望病人的嘛。”

護士三言兩語就把桑也的目的、計劃安排好了。

桑也定定看著室內二人,最後倒了回去,從墻角抽過來一根椅子,放在床的另一邊,坐下。

他身上穿著醫院統一的病號服,雖然質量比普通病號服好一些,但總歸來說不是什麽大牌設計,沒有優越的剪裁和精心的配色。

然而,就是這樣一套普普通通的病號服,在他身上卻呈現出了不一樣的美感。

身材頎長,體態挺拔,背很薄,腿又直又長,寬大的病號服松松垮垮掛在他身上,徹底推翻了人靠衣裝的定論。

“說什麽?”

護士一邊幫相召南拆頭上的紗布,一邊扭頭看桑也,眼神裏有些狐疑,“想說什麽說什麽。”

半晌,還是沒有聽見桑也說話。

護士徹底理不清這二人到底是什麽情況了。

還以為是自己給的範疇太大,身後的人不明白,又縮減了下:“你最近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都可以,再不然,聽了什麽歌,看了什麽書,也行。”

桑也自動排除了前兩個內容,他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事,為什麽要講給相召南聽?

至於聽歌,他很少聽歌,搖滾的太吵,抒情的太作,純音樂太催眠,人聲又太刺耳。

倒是書看得不少。

護士開始給相召南頭上的傷口上藥,棕褐色的藥水剛一塗抹上去,相召南的臉便不受控制地擰了一下,護士便開始催桑也,你說話呀。

桑也想了想,開口:“以前看過一本書,裏面有一句話,當時一直不太理解。我猜你應該沒看過,畢竟你看書可是只看《存在與虛無》這種高深奧妙旁人難以理解的品類。不過我想你應該知道它是什麽意思。”

似乎是回想了一下,短暫的停頓後,桑也的聲音如同涓涓細流淌了出來。

“書裏說,一杯水,你口渴的時候,覺得它珍貴如黃金,不口渴的時候,又覺得它寡淡無味。”

“一束陽光,你冷的時候,覺得他暖洋洋的,不冷的時候,又覺得它燥熱無比。”①

護士以為桑也在念什麽人生雞湯,聽著聽著還好奇地回頭看了看他,卻發現他手上沒有拿著手機,更覺得好笑。

他難道還把雞湯背了下來不成?

和護士偷笑的表情不一樣的是,相召南面色沈重,眉目緊鎖。

護士只以為是藥水刺激引起劇痛,才讓人呈現出這樣的表情。

然而當身後說出下一句話,護士包紮的動作都嚇得一抖,險些勒得更緊了。

她聽見桑也說:“一個人,你愛的時候,想不離不棄,不愛的時候,又避之不及。”

“水變了嗎?陽光變了嗎?是人變了。對與錯,都在你一念之間。”

“可相召南,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是桑也在圍著你轉。”

護士連忙低頭去看相召南的表情,只見他牙關用力,下頜肌肉緊繃,渾身止不住地微顫。

桑也娓娓道來的聲音語氣無比輕柔平緩,仿佛有某種魔力,完全可以勝任安撫情緒的重任。

然而看似和煦的內容摘下面具後卻是無數把開刃的刀,以一字一句的模樣,插進了相召南的心臟。

從桑也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聰明如相召南,便已經明白了他想要說什麽。

可他沒有辦法,只能看著聽著任由桑也用愛憐的語氣說出天底下最傷人的話語。

好比對著一個高考落榜的學生反覆提起高考失誤的過錯,對著一個失去雙腿的人問他腿怎麽了。

而他。

錯過一個滿眼都是自己的桑也。

成了此生難以釋懷的過去。

說完後,桑也沒再逗留,直接離開了相召南的病房。

而病房內的護士,也松了一口氣,還好走了,不然不知道還能說出什麽讓人想死的話。

至於接下來的換藥,痛點就痛點吧,她是不敢再去找個人來幫相召南轉移註意力了,萬一又來個這樣的,護士都不敢想。

……

回到自己的病房時,淩星已經帶著老大回來,問他:“你去哪了?”

“出去散散心。”

桑也坐在床邊,端起淩星給自己到的還沒來得及喝的水,飲了大半杯。

“出去?”淩星想了想,“我沒見到你啊。”

桑也把水杯遞給他,讓他再倒點,淩星熟練地滿上,仍是盯著桑也。

知道瞞不住,桑也坦白:“去了相召南的病房。”

淩星瞪大了眼睛:“你去他病房幹什麽?除非你告訴我你是去暗殺的,否則我不接受任何其他理由。”

桑也淡定地點頭。

淩星:?

“去暗殺的。”

“成了?”

“沒有。”

淩星撇了撇嘴,“沒意思。”又問:“你們怎麽會在一輛車上?還這麽剛好地出了事故。”

桑也把來龍去脈跟他講了。

淩星先是把陳家強一家人罵了個底朝天,又萬分慶幸地感慨還好桑也沒出事,否則他一定要陳家強好看。

還沒等桑也問他要怎麽讓陳家強好看,淩星突然湊近了他的臉,頗為懷疑地問:“等下,你說,相召南救了你兩次?”

“嗯。”

淩星擠眉弄眼,難以置信。

“這很難以理解和接受嗎?”

淩星反應比他還大:“這很容易理解和接受嗎?”

“相召南?他?他救了你,還救了兩次?他那樣的人會救你?這跟穿越星球科幻大電影有什麽區別!”

桑也沒說話。

心中卻嗡鳴一聲。

為什麽他會默認相召南舍命救他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明明昨天事發後他還想問相召南為什麽;

現在卻能心安理得地認為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握住水杯的手不自覺收攏。

像下雨天的關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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