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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得救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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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得救 [V]

天下這上百年間,一直有著神醫樓明澈的傳聞。

方才自信陽王府來這平陽侯府的路上,姜芙也自江掌櫃口中耳聞了些許關於樓明澈的傳聞。

傳聞他一手醫術賽過神仙,能令人起死回生,可無人知曉他從何處來,更無人知曉他究竟在這世上活了多少年頭,見過他的人只知,他的容貌一如當初,數十年未變。

因而他在天下人眼中,既是醫仙,也是妖鬼。

然在姜芙眼中,他既不是神仙,也不是妖鬼,而是與他們一樣,是活生生的人,不過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他有著上百年的生命以及不會衰老的容顏,正如同她死而覆生一樣,奇異,卻又是真真之事。

他曾經的親人,早已不在這世上了吧,獨留他一人孤寂地活著,受著世人異樣的眼光,孤獨又痛苦吧?

就像阿溯一樣,孤獨又艱難地活著。

“嗯……嘉安是樓先生的親人。”小世子因著姜芙的問題而將樓明澈曾與他念念叨叨的話好好想過一遭,認真道,“但是嘉安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樓先生說,嘉安養了一只大狗狗,還說嘉安脾氣可臭可壞了,不聽話,老讓他操心。”

“嘉安又叫項珩,就是我名兒的這個美玉珩哦。”樓明澈鮮少提及他從前的事,也僅僅同小世子提過些微而已,小世子能想起來什麽便說什麽,“樓先生說,要是我不叫這個名兒,患的不是心疾的話,他才不會管我。”

說到這個,小世子就不服氣地撅撅嘴,“嘉安也有心疾。”

小世子雖然年幼,可他心思敏感又聰慧,想必是想得到樓先生之所以會醫治他,既非是因為他的身份,也非是因為他生來有疾,而是因為嘉安。

因為他與嘉安有著相同的名,亦如嘉安一般身患心疾。

姜芙感覺得出來小世子情緒的小變化,笑著摸摸他的小腦袋,“樓先生很喜歡小仙童的,我看得出來,也感覺出來。”

“那當然啦!”小家夥一聽,當即一臉驕傲地雙手叉腰,擡著下巴得意道,“我可是這天底下最聰明又最可愛的小孩兒!”

姜芙忍俊不禁,忍不住捏了他圓乎乎的小臉。

不過,“項”這個姓……

“嘉安項珩的項姓,可是‘工頁項’?”若是這個姓氏,那可是自一百二十年前項氏王室覆滅以後便自這天下間消失了的姓氏。

若是這個姓氏,那樓先生豈非確如她所想那般,這上百年來,他一直孤獨地活在這世上。

小世子又再認真地想了想,爾後點點頭,“是的,樓先生還給我寫過了嘉安的名字的。”

饒是已經有所猜想,然聽到小世子肯定的回答時,姜芙還是楞得久久難以回神。

這可是百餘年的歲月了啊……

有風拂過他們頭頂上的緋桃樹,拂落了枝頭上已經不再繁盛的緋桃,落了一朵花瓣已疏落的緋桃在姜芙手背上。

生命仍舊,歲月不返。

思念是這世上最難捱的情感。

屋內的樓明澈,看著自己手術臺上昏迷不醒的沈洄,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初初來到這異世的那段時日,好似如今在他眼前的不是陌生的沈洄,而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項嘉安。

那個他已將其視作自己孩子的項嘉安。

與項嘉安一家生活的那段歲月裏,也是他來到這異世過得最自由最開心也最愜意的日子。

歲月如長河,遙遠的故鄉他再也回不去,只能在這異世年覆一年地活下去。

這個世間,興許是真有輪回轉世的,所以才會讓他在項嘉安那臭小子死了一百五十年後的如今見到與他幾近一模一樣的小子。

就連那小子的弟弟,都生得有項嘉安的幾分影子。

是混賬老天看他可憐,所以把項嘉安一家子有給他送回來了?

呵!既是如此,那他可就受下了。

歲月太長,他早已疲憊不堪,他想“回家”了。

這個叫沈溯的小子和他的那個婆娘,會像項嘉安夫妻那般溫柔的吧。

*

今夜的夜色很濃沈,不見月色,只有幾顆星辰稀稀疏疏地掛在夜幕之上。

小世子早已倦得睡著了,他嘴上嚷著不回去,要等著阿洄,是以唯有等他睡著了,才由桃子與十五先行帶著睡著的他回了王府。

姜芙心事重重,雖也疲憊,卻如何都靜不下心來歇息,便是小憩都無法做到。

篆兒縱是心疼,也知曉自己勸不動她,只能讓姜順回府去同姜蒲與於筱筱稟告一聲,自己則是陪著姜芙一塊兒等著沈洄的消息。

平陽侯則是從始至終,坐在輪椅裏,面對著沈洄的屋子,一動不動。

曲院外曾有女子癲狂一般尖銳的聲音隱隱傳來,姜芙聽得到,平陽侯也自是聽得到。

而敢在這般時候於曲院外如此喊叫的,除了平陽侯夫人,再不可能有他人。

然而姜芙始終沒有見到她來到這院子裏。

她被擋在了曲院門外。

想來平陽侯是再清楚不過,若讓她進到這院子裏來,只會妨礙樓明澈救治沈洄。

她是一個已經“瘋”了的母親。

而這曲院之中,自小世子離開後,便安靜得有如死寂一般。

平陽侯數次轉過頭來看向姜芙,數次欲言又止,最終一言不發,又緩緩轉回頭去,無聲嘆息。

一直緊閉的屋門直至厚重的雲層將夜幕上那為數不多的星辰也都遮蔽之時才打開。

門軸將將在夜色裏響起的那一瞬間,姜芙便自交椅裏霍地站起身來,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緩緩打開的門扉。

雙腿廢了將近二十年早已無法行走的平陽侯這一剎那雙手撐著椅手,情急得竟是想要站起身來。

沈溯還未能將門扉完全打開,便見著姜芙朝他疾步而來,滿臉擔憂與焦急,近乎要撲到他身上來,卻又在門檻外停住,仰著臉屏著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但見他面色青白,雙唇幹涸,身上還裹著一件不知甚麽材質的綠色怪衣裳。

不過短短半日時間,姜芙發現他下頷上竟是冒出了些微短短的青灰色胡茬來。

然在觸上姜芙的目光時,他卻是笑了起來。

唇角上揚,牙齒微露,聲音沙啞卻輕松道:“酥酥,阿洄……沒事了……!”

他聲音裏還帶著隱隱顫抖,是如釋重負後的後怕。

仿佛獲救的不是沈洄,而是他自己的劫後餘生。

“嗯。”姜芙也揚起嘴角,彎著眉眼,用力點了點頭,眼圈微紅,“嗯!”

沈洄是阿溯唯一的親人,也是他甘願自縛於京城的心結,如今這般,真好,真好!

且見沈溯緩緩轉頭,朝雙手死死抓著椅手的平陽侯看去。

沈溯稍稍深吸一口氣,而後朝他走來,在他面前兩步之外距離停下,恭敬地朝他躬了躬身。

姜芙目光定定落於他身上,垂在身側的雙手不由自主慢慢攏成拳。

“侯爺。”沈溯直背卻未擡頭,只看著自己的鞋尖,低聲道,“樓先生已救回阿洄性命,只是往後恢覆期間還有諸多需費心之事,樓先生待會兒會告訴我,我會盡數寫在紙上交給侯爺。”

稍後待樓先生離開,便也是他離開侯府的時候了。

這兒是不允許他留下守著阿洄的。

說罷,他又朝平陽侯再躬了躬身,這才轉身往屋裏走回去。

他的眸中,不見絲毫怨憎。

哪怕他生於苦難的深淵,他也從未怨憎過任何人。

對平陽侯夫人如是,對平陽侯亦如是。

平陽侯看著他仍低著頭的背影,蒼白的唇顫了顫,在沈溯與姜芙道了句“我還要再進去給樓先生幫忙”後擡腳跨過門檻時,只聽平陽侯忽然道了一聲:“多謝。”

他的聲音,比沈溯方才的更沙啞,也更顫。

既是因為沈洄的生,也是因為沈溯的善。

沈溯渾身一震,驚愕且怔楞地轉過身來。

只見輪椅上的平陽侯正朝他緩緩躬下身來。

沈溯震驚得忘了反應,待他回過神來想要攙起平陽侯時,樓明澈正於屋中揚聲喚他。

顧不得太多,他唯有匆匆轉身回屋去。

平陽侯擡起頭時,對上的是姜芙的眼。

姜芙仍舊一臉冷漠,正別開臉走回緋桃樹下時,卻見平陽侯沖她微微一笑。

姜芙擰眉,不明所以。

平陽侯則是往椅背上靠去,往後仰起頭,如釋重負般無聲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他閉起眼,有一行淚順著他眼角滑下,匿入鬢間。

姜芙將眉心愈擰愈緊,卻又在盯著窗戶上沈溯那朦朦朧朧的影子看時緩緩舒開。

只見她兀自聳了聳間,嘆一口氣後也笑了。

這世上怎有阿溯這般傻的人?

不過,這也沒什麽不好的。

漆黑的天穹上,彎鉤般的月正自雲層後探出頭來,明亮的月華正驅散厚重的濃雲。

星鬥漸明。

明日又將是一個晴朗的日子。

*

桃子在同十五先行帶小世子回信陽王府時讓小茸留下來等著樓明澈。

然而之後回到王府的,卻只有小茸一人。

桃子朝他身後望了又望,瞪大了眼問他:“樓先生呢!?不是讓你等著樓先生的嗎?怎麽你自己先回來了?萬一樓先生遇著什麽事兒呢!?你——”

“你著急個甚麽勁頭?”小茸不似十五那般少言寡語,他可受不住桃子劈頭蓋臉的問話,當即皺著眉懟她道,“你就不能先聽我把話說了嗎?”

“哦。”桃子倒是好脾性,瞬間閉上嘴老實下來,“那你說。”

小茸白她一眼,這才道:“樓先生隨那位沈郎君走了,道是以後都不回來了。”

桃子頓時又急了:“你怎能讓人把樓先生拐走呢!?樓先生可是世子的救命恩人!”

“樓先生自個兒死皮賴臉地要跟著人走,我能攔得住?”小茸又白桃子一眼,“你行你去。”

“……”桃子想想樓明澈那脾性,當即改口,“當我沒說。”

還是世子次日睡醒了自個兒去把樓先生哄回來的好,反正除了小世子,樓先生可誰的話都不聽。

*

沈溯回西城外郊的一路乘的仍是姜順駕的馬車,姜芙非讓姜順送他不可,他拒絕不掉,唯能依她。

讓他想不到的是,樓明澈竟然跟著他。

只隨後道了一句“我去你那兒”後便先他一步登上馬車,將藥箱往馬車裏一扔,人在朝馬車裏一躺,理所當然地閉眼睡了,甚至一個能坐的地兒都沒給沈溯留。

沈溯不僅覺得震驚,更覺如此不妥,他那兒清貧又簡陋,可不敢讓樓先生委屈。

可他什麽話都未來得及說,便聽得馬車裏傳來了樓明澈鼾聲。

沈溯:“……”

不得已,他只能往駕轅上坐,載著樓明澈往他的小園圃去。

姜順:“沈兄臺,我咋覺得好像人人都愛你啊?”

沈溯險險從駕轅上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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