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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金鱗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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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金鱗 [V]

正午時辰的西城外郊除了偶有往來車馬,幾無路人。

小孩兒似是因與家中人走散而嚇壞了,除了哇哇地哭,肚子還一邊咕咕地叫,沈溯甚麽話都未能問得出來。

這附近並無村落人家,根本不知這孩子究竟從何處來,就這般將他留在這兒不予理會,若是被有心之人哄騙了去可不得了,沈溯想將他帶至城中府衙去,可馬車裏的沈洄卻又不能再經一回顛簸,不得已,他只能將小孩兒且先帶上。

小孩兒倒是不怕生,聽得沈溯要將他帶回家去,他非但不害怕,反是眨巴眨巴大眼睛,天真又好奇地問道:“你家裏有什麽呀?有看起來奇奇怪怪的糊糊粥嗎?”

沈溯非常認真地想了想,爾後點頭道:“有的。”

看起來奇奇怪怪的糊糊粥?野菜粥……算吧?

小孩兒眼睛亮了亮,又問:“那你家有沒有很好看很好看的花兒呀?”

“有的。”沈溯非但不嫌小孩兒多話,反還又是認真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那……”小孩兒眼睛更亮了些,還帶著哭腔的聲音裏揉著興奮,“你家裏有沒有大狗狗?摸起來毛茸茸的那種!”

沈溯依舊溫和又認真:“有一只。”

他話音才落,好似泥團子一般的小孩兒便迫不及待地往駕轅上爬去,一邊興奮不已道:“那我要去你家!”

奈何他還太小,短胳膊短腿的,雙手扒拉著駕轅一個勁地往上蹬都蹬不上去,一雙小短腿在駕轅邊上蹬來又蹬去,像個臟兮兮的淘氣小團子。

沈溯見狀不禁想笑,伸出手來在他小屁股下往上墊了墊,小家夥便麻溜地爬上了馬車,在駕轅上留下一片臟汙。

姜順看看那不怕生的小家夥,覺得他不似個尋常孩子,一股子奇怪勁兒,明明前邊還哭哇哇慘兮兮地說找不著家,這會兒有人搭理了,又蹬鼻子上臉似的丁點畏懼樣兒都沒有,不對勁。

“沈兄臺,你當真要把這孩子帶回去?”姜順看沈溯毫不在意的模樣,將他扯到一旁,小聲著問,“沈兄臺沒覺得這個孩子很不對勁?”

誰個家的孩子真的找不著家了會是這般反應?不是恨不得找著自己爹娘?這孩子倒好,竟光想著別人家裏有些啥,要往別人家裏去。

“我近來可有聽聞有些人就專門找些無家可歸的孩子來做些騙人的營生。”姜順又道,沈兄臺看著比他聰明著呢,不可能沒聽聞也沒想到吧?

“多謝姜兄弟提醒。”沈溯客氣道,面上仍不見異樣,“不過是個小孩兒而已,不打緊,待我好生問他清楚了,再將他送到衙門,讓衙門替他尋家人即是。”

“要是他啥子也不說,賴著不走呢?”姜順覺得,這沈兄臺好似比他笨多了,“沈兄臺不得養著他了?”

沈溯不僅不急不慌,反是微微笑了,“總會有法子的。”

姜順:“……”

成,沈兄臺的心可真大。

自己日子過得已經夠苦了,還一個勁往家裏撿人。

這從平陽侯府帶回來的病人是親兄弟沒轍子就不說了,這一個非親非故的路邊野娃子,直接送衙門去就是,還非往家裏帶。

這孩子瞧著就不是真的找不著家,鐵定不會跟他去衙門。

他那小窮院子原本養他自己和那大柴狗還能勉強度日,這下可好,一下多了兩張吃飯的嘴,他這日子可咋過?

這叫啥來著了?原來篆兒教過他的。

火上澆油?

不對不對,是……雪上加霜?

他嚴重懷疑,沈兄臺是不知道他自己到底是有多窮。

不成,這事兒回去了他得給娘子稟告去。

他們侯府這未來姑爺是個大好人沒錯了,可咋的比他還笨呢?

篆兒總說他是個笨木瓜,他得給篆兒說去,未來姑爺比他還是個笨木瓜!

馬車裏,泥小團子蹲在沈洄面前,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盯著他瞧,見得沈溯上得馬車來,他才轉過頭來問沈溯道:“他是生病了嗎?”

“嗯。”沈溯扶起並未醒來的沈洄重新靠到自己肩上來,既不嫌小孩兒臟,也不介意他多話,“他病了。”

“病得很嚴重嗎?”小家夥又問。

沈溯點點頭。

“哦。”小家夥不知想到了些什麽,忽然就是一副情緒低落的模樣,好一會兒才又問道,“你們是親人嗎?”

“他是我的弟弟。”沈溯似乎並未將他當成一個不曉事的孩子,小家夥既有問題,他便認真地回答他,這讓小家夥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盯著沈溯,天真又認真道:“你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倒讓沈溯有些詫異又有些好笑了,“小郎君小小年紀便會觀察人了嗎?”

“你可不要以貌取人,我雖然年紀小,可我的眼睛可厲害了!我可是有火眼金睛的!”小家夥擡擡下巴,“哼!”

看著小家夥一臉的小驕傲,沈溯愈發覺得好笑。

“其他人都覺得我年紀小不懂事,什麽都不同我說,我爹爹也一樣,總是說甚麽‘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問’,一點兒都不尊重人!”小家夥將小嘴嘟囔得高高的。

“可是你和他們都不一樣,我看得出來,你一點兒都不嫌棄我。”小家夥邊說邊伸出臟兮兮的小手來,搭到沈溯的手背上,一副小大人的神情與語氣,“兄弟,你叫甚麽名字,我得把你記住了。”

沈溯成功被小家夥逗笑了,但很快就斂住了,又是認真地回他道:“我叫沈溯,溯洄從之的溯,小郎君你呢?”

“我叫周珩,美玉珩。”小家夥哼哼聲,“我可以讓你叫我阿珩,我呢,就叫你阿溯好了!”

沈溯並未反駁,只是笑道:“好。”

小家夥這會兒肚子又是咕咕一通響。

“你家還沒到嗎?”小家夥悄悄睨了沈溯一眼,這才又道,“我才不是因為肚子餓了才問的,我是想看你說的很好看的花兒和毛茸茸的大狗狗。”

“我曉得。”沈溯並未揭穿他,“很快便到了。”

待回去安頓好了阿洄,再給這小家夥洗了身子換上幹凈衣裳再填飽肚子,他就到衙門去打聽打聽誰人家走丟了一個名叫“周珩”的孩子。

馬車即將行至園圃時,沈溯特意將車簾撩開掛好,讓小家夥能夠瞧得清園圃前繽紛的桃花與海棠,小家夥將頭探出車廂外,興致勃勃地甚至還將小手伸出外邊去要接住那落下的花瓣,沈溯擔心他從駕轅上摔下去,只能讓沈洄靠著車壁,他則是坐到駕轅上,以防小家夥摔下去。

小家夥則是整個人都趴到了他背上來,好像不曾見過花兒似的。

院子裏的豆子聽到了車轍上,這會兒自小院裏奔出來,一邊叫喚著,顯然是在歡迎主人回家。

“大狗狗!”本就趴在沈溯背上的小家夥一見著搖著大尾巴跑過來的豆子,興奮得直摟上沈溯的脖子,在馬車裏直蹦跶,“阿溯阿溯!真的有大狗狗!”

姜順聽到小家夥這一聲“阿溯”,險些沒從駕轅上栽下去。

這到底什麽人家養出來的孩子,竟然能如此沒禮貌!

還不待馬車停穩,小家夥便迫不及待地要下車去,沈溯只好提著他的腋窩,先將他從駕轅上放下去。

“汪嗚?”豆子歪著腦袋看著這個陌生的小家夥,似是在問沈溯,這是誰?

不想小家夥連站都沒站穩,就張開短短的手臂一把抱住豆子的脖子,還不滿足地將臉用力朝豆子腦袋上蹭。

“汪嗚!”對於小家夥的熱情與親昵,豆子完全反應不過來,尤為嫌棄小家夥一身的泥。

看他模樣想極了將小家夥一爪子糊開,可又擔心傷著他,只能任小家夥將自己摟得快要斷氣。

“豆子可不喜歡你把它摟得這麽用力。”沈溯將沈洄從馬車裏抱下來,同姜順道了謝後提醒了興奮過頭的小家夥一聲。

“豆子?”小家夥微微松開手,盯著豆子,眨眨眼,“你叫豆子呀?我可喜歡你了呀!”

毛茸茸的!可好玩兒了!

豆子想要趁機跑開,誰知小家夥竟重新摟住它脖子,摟得比方才還用力。

它只好哼哼唧唧可憐兮兮地看向沈溯求救,卻見沈溯只是沖它笑笑道:“你倆先玩會兒,我將阿洄帶回屋躺好。”

豆子齜牙咧嘴,小家夥非但不害怕,而是松了它的脖子來抓它的大尾巴。

屋子裏,正為沈洄寬衣躺下的沈溯聽得院子裏豆子汪汪的喊叫聲以及小家夥樂呵呵的笑聲。

“哇——阿溯,你這院子裏種的是什麽綠綠的小苗苗呀?”

“哎哎,豆子豆子!你別跑呀!等等我呀!”

小家夥的變得遠了些,卻還是能清楚地聽到他驚喜又興奮的嚷嚷聲。

“哇——好多好多好看的花兒!”

“阿溯阿溯,這些花兒都是你種的嗎!?”

“汪汪!”

“阿溯你可太厲害了!我見過的所有花兒都沒有你種的好看!”

“阿溯阿溯!那後邊還有什麽嗎?”小家夥在屋後的花園裏蹦跶了一圈,最後蹦回到沈溯面前,手指著花園後的方向問道,“我可以去那後邊看看嗎?”

看小家夥就像一只出籠的小鳥兒似的,沈溯想了想後點頭道:“那邊有條河,你不可往河邊去,讓豆子跟著你一塊兒去,過會兒它給你帶路回來,莫玩太久。”

然而小家夥卻是一動不動,只揚著腦袋睜大著眼睛楞楞地看著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怎麽了?”沈溯就著衣袖擦擦小家夥臉上的泥汙。

小家夥並不抗拒。

“沒什麽!”小家夥用力搖搖頭,呲牙笑得開心,“我就是感覺阿溯你可好了!”

“你給煮奇奇怪怪的糊糊粥等著我回來哦!”他邊往開心地往後邊的方向跑邊大聲與沈溯道。

不過才是將將相識,小家夥竟自在得好似回了自己家似的。

豆子可不大情願照顧這麽個脫韁似的小孩兒,可沈溯讓它跟著,它又不能不跟著,只能不情不願地跟上歡快不已的小家夥。

沈溯則是趕緊生火燒水,熬粥。

這孩子,想來並非找不著家,興許是自個兒從家裏溜出來的,且是出身富貴人家,否則不會像出籠的鳥兒這般開心,也不會對著郊外景色如此有興致。

他得快些讓這孩子洗幹凈吃飽了,勸他回家去,否則他家中人不知該是多擔心。

*

襄南侯府,操練場。

姜芙滿額大汗,氣喘籲籲,氣惱得直接當著姜蒲的面扔到了手中雙棍,“阿兄你欺負人!我不同你打了!”

再觀她對面的姜蒲,不僅呼吸平穩得毫無變化,更是赤手空拳。

看著他氣定神閑的模樣,姜芙更來氣,小臉兒都漲紅了去。

“你自己平日裏偷懶不學好,這會兒還賴我欺負你了?”姜蒲瞪她。

“阿兄你就知道欺負我,你都不敢欺負阿嫂。”姜芙不服氣地撅起嘴。

“說好的今日是那姓沈的同我打,這會兒他沒空,我不找你頂著,我找你阿嫂頂上?”姜蒲也來氣,“他到底是你男人還是你阿嫂的男人!?”

“當然是——”姜芙一如往常那般想要犟嘴,可話才出口她才察覺不對,忽爾目瞪口呆地看著仍舊黑著臉的姜蒲,不敢置信。

姜蒲則是冷哼一聲,轉身朝場外走去,接過篆兒遞來的茶水,仰頭一口喝盡。

他正將茶杯遞回給篆兒時,姜芙沖也一般跑過來摟住他的胳膊。

姜蒲沒好氣地將她推開。

姜芙當即又重新將他胳膊摟住,摟著緊緊的,笑得甜甜的,“阿兄呀!”

“阿兄這是認可阿溯了對不對?”姜芙歪著腦袋一瞬不瞬地看著姜蒲,一邊輕輕晃著他的胳膊。

“誰認可他了?”姜蒲臉色非但沒一絲緩和,反而更黑了,“我想打死他!讓他勾著你!”

知曉自家阿兄這是口是心非,姜芙可不再同起初那般緊張,而是笑得更甜,嬌聲軟語地撒嬌道:“阿兄呀,方才沈公子都同你說了些什麽呀?”

“沒你的事兒!”姜蒲不看姜芙,而是看向一旁的沙袋,盯著那沙袋就像盯著沈溯似的。

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裏嬌養著長大的小妹會嫁給沈溯,他就大步朝那沙袋走去,砰砰直朝那沙袋揍了無數拳,這才回過頭來看向姜芙,咬牙切齒道:“日後那姓沈的小子若是敢待你不好,我就把他當成這沙袋,一口氣都不給他留!”

說完,他竟是將那沙袋揍得沙子都淌了出來。

他再次回過身來看向姜芙時,只見她緊抿著嘴,鼻尖與眼圈紅紅的。

本是繃黑著臉的姜蒲頓時變了臉色,快步回到她面前來,皺著眉一臉心疼地問道:“這是怎麽了?好好的怎麽就這副快哭了的樣兒了?你要是擔心我將那姓沈的小子打殘了的話,我不打他了就是。”

“阿兄……”姜芙撲進他懷裏,忽然就哭成了淚人,以致姜蒲心疼得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哄她,只能心軟地解釋道,“我這不是擔心往後他對你不好嗎?他要是敢欺負你讓你哭的話,我可不會輕饒了他!”

姜芙在他懷裏用力點點頭。

阿兄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就像從前一樣,明明一切都是為了她好,卻一句軟話都不會說。

阿兄啊,最好最好了。

“不過他若一直是個賣花郎,我是絕不會讓酥酥你嫁給他的。”姜蒲看看自己粗糙的掌心,好一會兒才徐徐撫上姜芙的腦袋,一如她幼時撲到他懷裏撒嬌那般,“他若一直只是賣花郎,便是屈才了。”

“他在武學上,是個天賦異稟的奇才,在軍事上,亦是個見解獨到、能讓人出其不意的大將之才,酥酥你說,如此將才,若是只做個賣花郎,豈非是屈才?”

姜芙震驚地擡起頭來,怔怔地看著姜蒲。

她從未聽姜蒲誇讚過沈溯。

從前姜蒲非讓她嫁給沈溯不可時,也僅僅是一句“他乃良配”而已,再無其他。

她以為,阿兄看得上的只有阿溯的身手而已。

卻不想,阿兄早就將阿溯當成了可塑之才。

“酥酥,你這次看中的這個郎君啊,可是條金鱗,怎能一直活在池中?”姜蒲撫著姜芙的腦袋,低頭看向她的眼睛,第一次在同她提及沈溯之時笑了起來,“你說是不是?”

前邊那沈洄小子哪怕都快要死了,喘著這最後一口氣也要同他說的事情,便是此事。

既是為了成全一段姻緣佳話,也是為了大梁不失一位良將。

那個總是自慚形穢的小子,若是無人逼他,他絕不會自己從深淵裏爬上來。

唯有步步緊“逼”,他才能看得清他自己。

出身不可選,過往不能改,但是前路,卻能由他自己選擇。

生來這世上的所有人,都有資格選擇自己的前路。

這一回,平陽侯府再不能阻攔他。

“那……”姜芙重新揚起笑顏,眉眼彎彎的,“阿兄甚麽時候才同意我嫁給阿溯呀?”

一看到姜芙不哭反還笑了起來,姜蒲一張糙臉頓時又黑成了鍋底灰,他一把將姜芙推開,又轉身去猛揍那個已經漏沙了的沙袋,“我還是打死他得了!”

“阿兄這可不行。”姜芙笑盈盈的,“這樣的話,以後就沒人能和阿兄對打了,阿兄多寂寞呀是不是?”

姜蒲不說話,將沙袋揍得更狠。

篆兒此時好笑地將茶盞遞給姜芙,姜芙喜滋滋地坐到圈椅裏慢慢喝,看總是忍不住呷沈溯的醋的姜蒲。

待沙袋裏的沙快要漏幹凈了時,姜蒲這才舍得收手。

這回,姜芙親自給他遞上茶水來。

“阿兄。”

“要是又說那姓沈的混賬的事情,你就閉嘴!”姜蒲總是想著想著就把自己給氣著了。

“哎呀阿兄!你先聽我說嘛!”姜芙也被他氣到了,竟是將遞到他手裏的茶盞給搶了回去。

姜蒲狠狠瞪她。

她這才將茶盞重新遞給他,“阿兄,連家是不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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