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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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一整天都是混沌且不安的。

祁原收拾東西的速度依然很快,他在上節課間就跟鄭叔打好招呼,說他們今晚去外面吃。

鐘尋路邊加快速度收拾邊聽了一耳朵,恰好捕捉到他哥口中某個小字開頭的稱呼,耳朵麻了一瞬。他有點擔心會被那個看似落落大方的孟一渺圍追堵截,因而步履匆匆,破天荒地走在前頭,幾度回頭看祁原,見他腳步從容,又不好催他走快點,去往面館的一路上懸著心。

祁原完完整整地坐在對面,看著他點完單,他松口氣之餘又有些惶惑。

為什麽要松口氣?

即便今晚自己的位置上坐的是孟一渺,或者別的什麽人,那也得看祁原的意願。他至於替他哥緊張還拉他一起上演特務潛逃的戲碼嗎?

服務員端來兩杯檸檬水,鐘尋路喝了兩口,始終垂眸。

如果祁原知道自己替他做了選擇,或者生硬地擠掉了某種即便渺茫的可能,會是什麽想法?

腦內問題一個接一個地蹦,煩亂不堪。鐘尋路擡頭,發現祁原在看著他,可能剛看過來,也可能看了很久。

“想什麽?”祁原難得對別人的心思有探究欲。

“沒有。”鐘尋路搖搖頭,看到另一杯檸檬水是滿的,“哥,你不愛喝這個?”

祁原沒說話,舉杯喝了一口。

福記面館是幾十年的老招牌,店面雖小,生意卻火爆,夜宵時段會在店門口擺十來張桌椅,比隔壁正經的夜宵攤還要座無虛席。

下午放學這個點人流量不多不少,剛好坐滿店內。鐘尋路向來喜歡這種充滿煙火氣的擁擠,又想著他哥應當是各類高級餐廳的常客,便問:“哥,會不會有點吵?”

“不會。”祁原說,“這家店我以前也常來。”

鐘尋路有些詫異,“我以為——”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來到新家數月,他多少也能猜出祁原跟家裏的關系並不好。

但他一想到祁原也會來這種人擠人、油乎乎的小店吃東西,就總覺得是把他哥拉下神壇。

兩碗招牌面很快上桌,服務員業務熟練,動作利索,聽見廚房裏頭一聲招喝,趕忙又轉回去,身影穿梭在狹窄的店裏,倒不晃眼。

鐘尋路一拿起筷子就往煎蛋某處一插一劃,開始分離蛋白和蛋黃。這是他從小就有的,唯一一個背離從前家庭境況的習慣。小時候有個人總會幫他吃掉蛋黃,後來沒有了,但很多年過去,他早已改了這個矜貴的習慣。

這個位置靠門,鐘尋路恰好面對著門,能一覽街道上的夜景。走讀生不用上晚自習,仍有人放學後留在學校刻苦一會兒,此時也陸續離校。

零星幾人中,有個披著長發的女生站在樹下,朝這邊望了望,視線移開得太快,琢磨不透她的目標。

正是孟一渺。頭發散下來,爽利的氣質半斂,多了幾分鄰家妹妹的感覺。

她偶爾低頭擺弄手機,好像在跟什麽人發信息。

鐘尋路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見祁原始終未碰手機,有過一瞬的後悔,想把事實和盤托出,最終還是聽從了某個荒誕念頭的唆使。

這種念頭一旦冒出來便不能回頭,他鬼使神差地撿起舊習,當著祁原的面分好了蛋白。

餘光一瞟,對面的女孩兒恰好看過來。

不知名的想法驅使他期待著祁原會夾過自己碗裏的蛋黃,就在此刻,而非別的時間——

祁原也開始分蛋白。

鐘尋路喝了口檸檬水,佯作隨意地觀察。他記得他哥吃雞蛋並不挑。

祁原分好了,把蛋白夾過來,又把鐘尋路碗裏的蛋黃夾過去。

街道旁的一盞路燈眨了下眼,女生剛好別過頭去。鐘尋路望了一眼,她的五官在昏黃燈光下模糊不清,反應過來對方也並不能看清這邊誰給誰夾了什麽。

突然手背一涼,垂眸看見貼著自己手背的玻璃杯。

“加了冰。”祁原收回手。

鐘尋路拿過杯子,用勺子攪動幾下裏頭的冰塊,撈起最小的一顆含進嘴裏,霎時冰得舌頭打顫。熱騰騰的面冒著白氣,旁邊冰飲也起著霧,霧氣繚繞,一時難分孰熱孰涼,鐘尋路擡眸看了眼祁原,心臟倏然劇烈地跳了下。

那晚面還沒吃完孟一渺就走了,似乎留得太晚,沒讓家人接,走時叫了輛的士。

祁原好像從頭到尾都沒關註外面,只在吃完面後朝街道看了一眼。

回家後鐘尋路草草沖了下身子就栽進床裏,想快速入睡卻不能如願。連續兩晚睡眠不足讓他眼底泛青,疲憊引起的頭疼蔓延到了眉心,怎麽揉都化不開。

一遍遍地回想近幾天的事,怎麽也琢磨不透自己為什麽會對孟一渺接近祁原而心生不適。

他對這個女生本身並沒有意見。

翻來覆去中,某個荒謬的答案呼之欲出,藏在未知的、危險的領域。一經觸碰,高墻坍塌,地動山搖。

鐘尋路又一次清醒地熬到六點,被困倦和煩躁鎖在了床上,不想起床洗漱。他打開手機點進祁原的對話框又退出來,反覆幾次,徹夜未眠讓他手指不比平常靈活,不小心點中了輸入框。

幾乎是立刻,聊天界面動了下。

[又沒睡著?]

一個激靈,指尖在輸入鍵盤上一連串掃過。

[xd v,]

界面靜止了。

鐘尋路的表情也靜止了。祁原一定正看著,現在撤回也來不及了。閉上眼長呼一口氣,快速洗漱完,頭腦一熱去敲了祁原的房門。

門一開就看到他哥神色淡淡,手裏拿著一本雜志,沒有要繼續剛才話題的意思。

開完門他就走回椅子坐下,好像開門只是個擰把手的動作,絲毫不帶被入侵私人領地的戒備。

看清那是本游戲雜志,鐘尋路有點訝異,“哥,你也會看這種雜志?”

“嗯。”祁原朝床邊的單人沙發擡了擡下巴,“坐。”

環視四周,一個置物架的位置從床頭移到了書櫃旁邊。鐘尋路觀察著,有盆綠植的位置好像也變了。赤腳踩在毛絨絨的地毯上,沿邊走了一圈,看見以前沒註意到的小玩意,想碰又不敢碰,最後還是走到窗邊摸了摸綠植的葉子。

“六點半了,”祁原從書頁間撩起眼皮看過來,只一眼就收回視線,“下樓吃早餐。”

鐘尋路“嗯”了聲,隨祁原下樓時目光掃過桌面上的日歷,驚覺祁原的生日就在一周後。

從吃早餐開始到中午放學,鐘尋路花了一個上午才對禮物的事摸出點頭緒。母親走後留下的積蓄一直存在銀行裏,幾年下來利息也是個不小的數目,他打算從中抽一部分出來,再加上這幾年祁父堅持不懈打過來的錢中的一部分,剛好夠買一款領帶。

這周是月考前的備考周,周旋於繁亂的習題中,臨近周末才得了空。

周五放學後鐘尋路去實體店看了看,顏色純黑,樣式簡約大方,他不了解這些奢侈品牌,只覺得這一款既有成熟人士的低調內斂又不失少年人的純凈和銳氣,最符合他哥的氣質。

包裝、禮盒一通算下來剛好萬把塊,鐘尋路第一次覺得花錢能這樣眼也不眨。

提著盒子出來時,路過一家小品牌服裝店。鐘尋路心頭一動,進去買了個純黑的領結,不到五百元,已是他往常替自己消費的巔峰數目了。

當晚難得碰上祁父和劉芝儀都回來,倆人少見地沒起爭執,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大多是工作上的事,鐘尋路聽了一耳朵,似乎是夫妻倆又合作了一個項目,只是規模比上次小。

祁父對祁原和鐘尋路各問了兩句,意料之中只得到後者的回答,他也不尷尬,盛了碗湯喝下便坐沙發看電視去了。

劉芝儀晚上沒什麽事,敷著眼霜也坐過去,二人坐得不遠不近,沈默地看著電視屏幕。

生日就在明天。

鐘尋路請了補課的假,趁祁原自己去小書房看書,先把領結放進衣櫃下層抽屜裏,再悄悄把裝著領帶的禮盒放在祁原的床頭櫃上,沒放賀卡,怕他哥覺得幼稚。

回房後打起精神把周末作業一氣寫完,拿出筆記覆習,不到一刻鐘就覺得心思不在上面,索性合書靠在床頭聽歌,不時查看時間。從小到大,替為數不多的朋友過過生日,但守時掐點送祝福還是第一次。

十一點五十,外面傳來門一開一關的響動,祁原回房間了。

周末還覆習到這麽晚,應該挺累了,鐘尋路這麽想著,把耳機摘下來,走到窗邊望向天空。皎月高懸而星稀疏,一望無際的深藍很純粹。他哥房間的窗戶和他是一樣的設計,恍惚間他好像站在祁原房間的窗臺下,看同一片天。

還有一分鐘到零點,鐘尋路拿出手機,盯著那“59”,在它變成“00”的瞬間發出一條消息。

[哥,生日快樂。]

過了十來分鐘,就在他以為祁原直接睡覺錯過了消息時,界面動了下。

[沒睡就過來。]

鐘尋路一楞,等待回覆的困倦一掃而空,穿著雙白色短襪就跑去敲隔壁房門,在門開的瞬間說:“恭喜成年。”眉梢眼角盡是喜悅,比壽星還高興。

“嗯。”祁原側過身,讓他進來。

鐘尋路第一眼就看到禮盒在床頭櫃上的位置變了,心想他哥已經拆出來看過,於是踩著地毯走到床邊坐下。祁原則閑適地靠在沙發裏捧著平板看電影。

“喜歡嗎”“好不好看”這種話鐘尋路問不出口,電影對話音量適中,剛好驅散房間的寂靜。

“哥,你要不要現在戴一下?”他拿起禮盒問,清亮的嗓音夾雜在電影人物地道的英文發音中,不顯突兀,“我想看。”

他說得如此直白,以至於祁原也楞了下,頷首後點了平板上的暫停鍵。

鐘尋路從床邊走過來,邊走邊開禮盒,把領帶拿出來。祁原也起身,兩人面對面站著,鐘尋路又靠近一點,回憶著前兩天剛在網上查的領帶系法,一手繞到祁原頸後,再握起胸前的一端,開始系結。唯一有過的試驗品就是自己,因而他速度很慢,手法也很生疏,但眼神雖手而動,格外認真。

細長指節偶爾蹭過鎖骨,最後一個動作完成時,領帶還被揪著晃了晃,無名指好像隔著一層皮肉敲擊心臟。

“哥,很適合你。”系領帶的人好像完成了一件工藝品,反覆打量,還拿出手機鄭重地拍了一張照。

“擦哢”一聲響,祁原無言,一手握住領帶的結左右扯了下,讓它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

“嗯,”他垂眼看著鐘尋路上揚的眼尾,擡手撫了下他眼底烏青,提醒道,“快一點了,回去睡覺。”

指尖溫熱的觸感無限放大,鐘尋路點頭,壓制住追尋更多觸碰的沖動,臨走問祁原明天要不要去看電影,得到“隨你”的回答後回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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