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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我只求自己問心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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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我只求自己問心無愧。”……

從松鶴堂出來, 天色變得有些陰沈。

北風忽起,湯嬋緊了緊身上的大氅, 跟著解瑨往回走。二人步行在抄手游廊,下人們遠遠跟在後頭。

解府的宅院修的古樸又大氣,湯嬋正四處賞著景,忽聽一旁傳來問話:“你為何不反對?”

湯嬋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解瑨這是在問她為什麽要同意太夫人的提議。

她稍微側過頭看向解瑨,不答反問,“我為何要反對?”

解瑨沈默下來。

湯嬋看他這模樣倒笑了。

“您是不是擔心,太夫人不許我撫養孩子,我會覺得太夫人是不信任我, 從而對太夫人心生嫌隙?”

解瑨沒想到她會這樣直接把話說開, 一時楞在那裏。

“您放心, ”湯嬋眉眼彎彎, “撫養孩子這樣大的責任,太夫人她老人家願意主動幫忙, 我感謝還來不及,怎麽會生出不滿呢。”

太夫人給她的理由, 是覺得湯嬋剛進門事情太多,忙不過來, 但湯嬋知道, 太夫人這話未必完全就是全部, 估摸著還有別的原因,比如徽姐兒跟佳姐兒對她懷有敵視,太夫人放不下心,又比如桓哥兒年紀太小, 若在她這個繼母這裏出了什麽意外會很難說清,但不管壞的好的,湯嬋都沒什麽所謂。

比起努力證明自己是個好繼母,湯嬋顯然更願意躺平摸魚。

她語氣裏的輕松和高興不似作假,解瑨不難聽出她話裏隱藏的意思。

只是這樣的心思,完全在解瑨的認知之外,解瑨一時之間猶有些不敢確定。

“若由母親撫養孩子,外人不免對你有不好的議論猜測,”解瑨問道,“即使這樣,你也不在意?”

“名聲都是身外物,”湯嬋微笑道,“我只求自己問心無愧。”

解瑨不由怔怔,不知想到了什麽,似乎有些出神。

“說起來,我還以為您心裏會有準備,”湯嬋委婉提醒道,“當初我拒絕與您外甥的婚事,曾經說過我性子懶散。”

她頓了頓,看向解瑨,“若這不符合您的期望,我們可能需要好好談一談。”

解瑨回過神來,沈默片刻後頷首道:“我知曉了。”

突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來通傳,府上突然來人,有急事要找解瑨。

解瑨看向湯嬋,湯嬋十分善解人意地點了點頭,“您去忙吧,我自己回去便是。”

解瑨轉身去了外院,湯嬋腳步輕松,溜溜達達回了院子。

院落面積很大,很是開闊,正房之外,另有東西耳房,東廂房是解瑨的書房,西廂房則是作庫房之用。正房前靜立著兩棵老梅樹,正值冬日,樹木枯枝虬曲,身姿蒼勁,帶著說不出的古樸之意。

正房面闊五間,中間是三開間的明間,臥室則安置在東次間,再東邊是凈房。湯嬋進屋坐下不一會兒,外頭來稟,院裏的下人們來拜見湯嬋這個新主母了。

明間堂屋裏,一眾婆子丫鬟按等級站著。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年歲不到二十,形容穩重的姑娘,湯嬋認出她就是在新房裏給她拿酒喝的丫鬟素心,看樣子,她也是院裏領頭的大丫鬟了。

素心領著眾人給湯嬋行禮,“奴婢見過二夫人。”

“都起吧。”湯嬋坐到上首,掃了一眼下頭的人,看衣著,除了領頭的大丫鬟,院裏另配了二等丫鬟、灑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鬟、還有做雜活的粗使婆子各四個。

湯嬋對素心點了點頭,“說說院裏的人和事吧。”

素心便為湯嬋一一介紹起下頭站著的人。院裏的人員構成與湯嬋所料不差,而素心也正是主管院中事宜的大丫鬟,位於東廂的內書房也是素心管著。

“二爺只在內院有書房嗎?”湯嬋沒聽素心提起到外院書房,開口問道。

“不是的,前院也有書房,”素心答道,“不過外書房不由奴婢經手,歸二爺的小廝打理。”

湯嬋了然。

她叫來秋月雙巧並老夫人送來的兩個丫鬟紫蘇和紫竹,對素心道:“我身邊就這四個大丫鬟,你們互相認一認。她們只負責我身邊的事,至於院裏的差事,就還是由你管著,有什麽決斷不了的再來稟我就是。”

下頭人聽了這話,心裏都是一喜。

新夫人沒有將她們換掉放上自己人的意思,這讓她們如何不高興?

素心也是微微一怔。

她本來只是院裏的二等丫鬟,在前任二夫人和離之後才被太夫人提拔上任,暫時管著院中事宜,之前,院裏一直是由前任二夫人的大丫鬟萱草打理。

原以為她這領頭的大丫鬟一職只能做到新夫人進門,沒想到新夫人居然不將她換掉。

“解府調教出來的人,我相信都是好的,”湯嬋雖然不打算變動人事,但該敲打的也得敲打,“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你們當中有誰不認真當差,那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了。”

眾人都從喜意中回過神來,連忙認真應道:“是。”

湯嬋又看向素心,“你既是主事,若是下頭人出問題,我也會找你問責,你可明白?”

素心心中一凜,“奴婢明白。”

湯嬋這才示意秋月將早準備好的紅封賞了下去,等眾人道了謝,湯嬋便擺了擺手,“行了,都下去做事吧。”

下人們前腳剛走,後腳又來了人,秋月道:“姑娘,幾位姨娘來給您敬茶了。”

事可真夠多的,湯嬋呼出一口氣,速戰速決吧,“讓她們進來。”

既是嫁進解家,湯嬋自然提前了解過解瑨的三位姨娘,都是老夫人托人打聽的消息。其中一位段姨娘是許茹娘的陪嫁丫鬟,佳音便是段姨娘所出;還有一位陳姨娘,原先是太夫人身邊的丫鬟,自小便伺候解瑨;最後一位宛姨娘,湯嬋打聽到的卻不多,這位姨娘似乎是解瑨從外頭帶回來的,也有說是官場上送的,具體來歷說不清,但提起這位宛姨娘,語氣多藏著幾分輕蔑。

不一會兒,屋裏魚貫而入三位婦人。

打頭的是段姨娘,看著二十多歲年紀,樣貌清秀;隨後跟著陳姨娘,年歲比段姨娘大一些,馴良溫順;最後面的宛姨娘卻是讓湯嬋十分驚訝,她看著不到二十,身材嬌小纖瘦,長相風度都極為出挑,氣質有幾分特殊。

湯嬋在古代呆了這麽久,已經隱約能看出來,這位宛姨娘絕不像是正經閨秀出身。

結合宛姨娘諱莫如深的來歷,湯嬋內心止不住嘖嘖。

真是人不可貌相,解瑨看著濃眉大眼的,想不到啊想不到。

三人依次給湯嬋跪地請安。

湯嬋喝了她們敬的茶,又賞了每人幾樣首飾作為見面禮。

三人都道了謝,依湯嬋之言入座。

段姨娘心中十分忐忑。

她是前任夫人的人,自從得知新夫人要進門,段姨娘就很擔憂新夫人為了立威,會與她這個舊人過不去。

別的段姨娘都能忍,但佳音是她的命根子,她怕新夫人會將佳音抱到正院撫養。

段姨娘可不信新夫人會待佳音如己出,她咬了咬牙,擠出一個笑試探道:“夫人進了門,咱們以後可就有主心骨了。”

湯嬋不置可否,微微笑了一下,問她道:“你那裏東西可都齊全?佳音同你一起住,伺候的人手可還夠?”

段姨娘反應過來這話裏的暗示,不由大喜過望,連忙道謝:“夠的,夠的,多謝夫人!”

“那就好。”湯嬋笑笑,對三人道,“我這人好清靜,你們不必每日來請安,逢節日與初一十五過來便好,若是有什麽缺的,打發丫鬟來我這裏說一聲便是。”

三人面面相覷,都應下了。

這時候又有通傳,解瑨回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屋裏這麽多人不由楞了一下。

隨即他反應過來,三人應該是來給新主母見禮的。

姨娘們都趕緊起身行禮,解瑨淡淡應了一聲。

“既然二爺回來,我們就不打擾了。”

陳姨娘柔聲開口,屈身告退,段姨娘跟宛姨娘也都隨著起身告退。

他趕人的意思挺明顯,湯嬋以為解瑨有話要說,等三個姨娘走了,便問他道:“您有什麽事?”

“有一點緊急公務,需要我出去處理一下,”解瑨對她說道,“可能晚些時候才能回來。”

啊?就這點事啊?湯嬋不明所以,但還是笑著應道:“我知道了,您路上小心。”

解瑨點了點頭,說完便離開了,看來真是急事。

湯嬋看著他的背影,心裏不由感慨,看來古今的打工人一樣難,難得的婚假也休息不得。

不過加班這個詞已經跟現在的她沒關系了,湯嬋撲到床上一窩,她要睡回籠覺啦嘿嘿嘿!

*

三位姨娘住在同一個院子裏,陳姨娘跟另外兩人在院裏告別,回到自己的屋子。

屋裏點著上好的炭,溫度適宜,但不知怎麽,看上去依舊給人感覺冷冷清清的。

小丫鬟邊幫陳姨娘拆卸發髻,邊小聲跟陳姨娘聊天,“姨娘,新夫人好相處嗎?”

陳姨娘閉著眼,想著今日見到的新夫人,“跟前頭的夫人有點像,但又很不一樣。”

小丫鬟聽得懵懵懂懂的,“姨娘這話什麽意思?”

“新夫人跟前頭的夫人一樣,對我們這些人都挺好的。”陳姨娘緩緩說著,“但前頭的夫人,是性子賢惠,新夫人……應該是不在意吧。”

“挺好?不在意?”小丫鬟捕捉到關鍵詞,眼睛不由一亮,抿了抿唇湊近對陳姨娘說,“姨娘,那咱們跟新夫人走近些,若是新夫人垂憐,讓您伺候二爺,生下一兒半女,您的終身就有靠了!”

陳姨娘聽得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

陳姨娘是自小被太夫人指給解瑨的。

等解瑨到了年紀,太夫人跟解瑨提了一句,她就順理成章地成了解瑨的身邊人。

但解瑨性子很淡,好像不是很喜歡這些事,陳姨娘這個通房完全沒有什麽存在感。

後來解瑨娶了許氏為妻,二人感情很好,陳姨娘就更似透明人一般。

許氏進門幾年,遲遲沒有身孕,很是著急。陳姨娘聽說,前夫人跟二爺提過好幾回納妾的事,但都被二爺拒了。

再後來,許氏終於有孕,在進門第五年生下了一個女兒。

許氏大失所望,心中更是惶恐。

丈夫子嗣單薄,她萬萬擔不起善妒、無出的罪過,這次說什麽都要為丈夫納妾。

夫妻倆僵持了一段時間,然而許氏正好在月子裏,因為郁結多思,竟有了崩漏之癥的前兆。

最後在她的堅持下,她的陪嫁丫鬟蓮子挽起了婦人的發髻。

不到一年後,蓮子誕下一個女兒,成了段姨娘。

當時的陳姨娘聽著這些消息,沒覺得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她快到了年紀,按著規矩,馬上就可以被放出府了。

然而就在這時候,她被帶到了正院許氏的面前。

許氏坐在上首,和善地同她說,她跟太夫人商量過,想將她擡成姨娘。

陳姨娘屏住了呼吸。

年輕有為的夫主,賢淑良善的主母,安穩富貴的生活,陳姨娘沒有辦法說不。

晚上解瑨回來的時候,許氏對解瑨說,叫丫鬟服侍他洗漱。

陳姨娘忐忑地被許氏送進凈房,解瑨看到她,神色就好似明白了什麽。

她聽到二爺沈默了一會兒後跟她說,若是她想,她依舊可以出府。

陳姨娘鼓起勇氣,擡起頭看著他,淚光閃閃道:“求二爺垂憐。”

她沒有被趕出去,第二天,解府多了一位陳姨娘。

許氏十分高興,賞了她一只很漂亮的鐲子。

陳姨娘跪地恭敬地謝恩。

她知道,夫人擡舉自己,一為子嗣,二為制衡——後院不能叫段姨娘一家獨大。

只是夫人不知道,二爺沒有拒絕她,卻也沒有應她。

他很少來她房裏,每回依著夫人的意思過來,也只是安安靜靜坐著喝茶,歇息一會兒後便離開去了書房。

陳姨娘知道,二爺對自己沒有感情,不過是顧念著自小照顧的情分,榮養著她罷了。

——又或許是顧念著夫人的意願罷,誰知道呢?

二爺一直沒能有兒子,許氏越來越著急,但二爺一直沒有再松口納新人。

直到有一天,府裏流傳著一條小道消息,說二爺似乎養了位外室。

許氏大驚失色,私下悄悄調查,果然查出了端倪。

她傷心於丈夫這樣不相信自己。若是丈夫喜歡,納回來便是了,養在外面算什麽呢?

許氏想給丈夫一個驚喜,趁著丈夫一次公差遠行,親自上門將這位外室接回到了府裏。

陳姨娘不知道許氏第一眼見到宛姨娘是什麽反應,但陳姨娘當即便想,也許只有這樣的美人,才會讓那般冷漠的人動心吧。

府裏就又這麽多了一位眉目如畫、風姿綽約的宛姨娘。

之後解瑨遠行回來,許氏告訴解瑨把宛姨娘接回府的時候,陳姨娘和段姨娘都在。

然後陳姨娘就發現解瑨臉色驟變,隨即伸出手按了按眉心忍耐著什麽,半天後才吐出一口氣。

他像是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最後擺了擺手,讓兩個姨娘都下去了。

後來解瑨和許氏有沒有說什麽話、說了什麽話,陳姨娘統統不知道,但她知道,這其中怕是出了什麽問題,因為從宛姨娘進府直到現在,還沒有伺候過解瑨一回,哪怕是在前夫人懷著身孕的時候,二爺也整日忙著公務,沒讓任何人伺候。

宛姨娘這樣的美人都留不住二爺,陳姨娘更不覺得自己有那個能耐,何況前夫人誕下了小少爺,二爺已經沒有子嗣上的擔憂。

也許日後二爺為了宗族考慮,會在小少爺長大之後給他添幾個弟弟做幫手,但那就與陳姨娘無關了。

但陳姨娘不覺得難受或者懊惱。

連續兩任主母都是好人,不會苛待妾室,她覺得自己已經很是幸運,哪怕沒有子嗣傍身,她也不會落得無依無靠的下場。

這不就是她當年求二爺時,所求的安穩富貴嗎?

陳姨娘回過神,松開了手裏捏得死緊的頂針,向窗外看去。

寒來暑往,花開花謝,冬天到來,又是一年過去了。

又是一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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