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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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那天夜裏,窗外寒風呼嘯,帶著二月的冷意,空氣中仿佛凝結著無法言說的沈重。何過對莫哀說了一件事,這件事直接影響了他們往後的生活軌跡。

兩個人窩在沙發裏,屋子裏暖氣很足,玻璃窗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莫哀被何過橫抱在腿上,眉頭微蹙地推著何過的頭,臉上透著些許不耐。他有些被親煩了,自他回家後,何過就像黏人的大型犬一樣,抱著他不肯松手,反覆親吻,莫哀猜測,這必然是有什麽事。

“怎麽了?有事就說,別磨嘰。”莫哀語氣不善,但眼神卻透著關心。

“沒什麽……只是有點想多待在這兒。”何過的語調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莫哀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頓時收起了嬉鬧的神色,盯著何過問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是走,只是……以後可能不能經常過來了。”何過語氣略顯吞吐,眼神躲閃。

“你要走。”莫哀的語氣篤定,帶著些許不解與失落。

何過嘆了口氣,似乎意識到瞞不過對方,才緩緩開口:“今天李局找我談話了,說上面可能要調我去另一個地方。”

莫哀呼吸加重,他心裏隱隱有些明白,但依舊強撐著平靜,問道:“不會把我丟下吧,何過?”

何過看著他,心疼得幾乎無法開口。他明白,莫哀對“被丟下”這件事有著揮之不去的恐懼,大概是因為過去的家庭經歷。

何過輕聲說道:“我的心在你那兒,我的平安也在你那兒,你說,我怎麽舍得把你扔下?”

莫哀被這話弄得渾身發麻,瞪了他一眼,卻沒再反駁,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何過懷裏。他沈默了許久,才低聲問:“什麽時候走?多久回來?”

“這幾天吧。快的話兩三個月,慢的話……”何過欲言又止。

莫哀低下頭,似乎已經猜到了答案。何過要去走他父親的那條老路。

他眼裏滿是柔光,忽然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以後路上見到你,是不是得裝不認識啊?”

何過聽了,楞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有些訝異地看著莫哀:“你……”

“何過,你真的很好猜啊。”莫哀輕輕笑著,眉眼裏卻透出幾分憂慮,“但你太好猜了,我反而放心不下了。”

何過心頭一震,像被戳中了心事。他本以為可以以此掩飾內心的苦澀,可莫哀的一句話,讓他所有的防線都崩塌了。

他已經沒辦法拋下莫哀一個人獨自生活了,盡管他已經獨自生活了五年,可何過一想到第一次遇見這個小孩時,自己心就發疼,人就發蒙。

那時的他,跟現在簡直判若兩人。

“莫哀,我……”他剛想開口,莫哀卻忽然拉住他的手,將何過的手背抵在嘴邊,輕輕吻住他的手心,隔著掌心吻向何過嘴唇。

小孩難得主動親他,何過心想。

莫哀坐在何過腿上,隔著手掌,輕輕碰了碰何過的嘴唇,仿佛在確認什麽似的。片刻後,他微微退開,低頭一瞥,才發現何過對他的欲望。

“何過,你真是個混蛋。”他輕笑著,語氣調侃。

何過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麽,試圖一本正經地解釋:“莫小朋友,這沒辦法,不過你還未成年,你知道的。”

莫哀從何過身上跳下來,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來,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嘴角帶笑,語氣認真又倔強:“何過,我不會攔著你做你想做的事,也不會討厭你丟下我,但我只有一個要求。”

何過攬住他的腰,低聲道:“寶貝請講。”

莫哀輕聲哼笑,一字一句,語氣鄭重而堅定:“我們以後都要活得長長久久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一直在一起。”

何過的笑容漸漸淡了。他明白,他對莫哀提出的要求太過不公平了。幾個月、幾年,誰知道結果會如何?讓莫哀等他,還不知道等來的是不是一個屍體。

何過忽然意識到,原本的理智,在靠近這個小孩之後,好像就完全不見了。

可他能放手嗎?一想到莫哀身邊有其他人陪伴的畫面,他就心煩意亂。

氣氛開始變得微妙而沈重。

莫哀側頭看著何過,掂了一下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笑著說:“何過,怎麽辦啊,我攤上你了。”

何過微微楞住,隨即將他扶正,表情認真起來:“你真的想清楚了嗎?要等我?”

莫哀眉毛一挑,故意反諷:“那我不等,我再換個男朋友。”

何過立刻皺眉:“這條不行。”

莫哀抿嘴一笑:“那我考個遠遠的大學,讓你找不到我。”

“這也不行。”何過搖頭。

莫哀瞇眼一笑:“那我跟你一起去。”

何過頓時緊張:“絕對不行。”

莫哀忽然收起玩笑的語氣,語氣正色:“姓何的混蛋,我等你回來。不管多久,我都會努力好好活著,好好學習,等你回來。”

何過沒辦法說“不行”,因為這是他內心深處最渴望聽到的答案。

二月的寒風裹挾著不遠處街道上路燈的光暈透進窗戶,兩人靜靜相擁在沙發上,目光交錯間,所有的言語都化作無聲的承諾。

莫哀看出他的糾結,輕聲說道:早些時候,我努力讓自己像正常人一樣活著,但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你生命短暫,離群索居才是對的。他們在害怕,我也害怕。但現在我明白,我的生活與他們並無交集,為何要聽他們的?我不再害怕了。”

他頓了頓,擡頭望向何過,笑容裏帶著些釋然:“何過,是你讓我不再害怕。所以,你也不要恐懼未來。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高中沒等到,我就等到大學,大學沒等到,我再努力多活幾年,直到等到你,再和你共同生活下去。”

何過的心猛地一震。他低頭註視著莫哀,發現自己的心早已被這個倔強的小孩占滿了。

他就這麽把心搭在那人身上了。

兩人目光對視,沈默良久,似乎無需多言,他們心早已挨在一塊兒不願分別。

莫哀牽起何過的手,將他拽回沙發坐下,語氣釋然:“本來剛剛聽你說要去另一個地方,還想趕你出去,現在卻有些舍不得了。”

何過攥緊他的手,像是抓住某種無法割舍的東西。他低聲囑咐:“我走後幾個月不能陪你,你別忘了吃早餐。”

“嗯”

“要好好學習。”

“嗯”

“如果有人欺負你,用電棍,打110,實在不行就找姓韓的警官。”

“嗯”

何過一條條囑咐著,莫哀閉著眼睛,一聲聲應著。他們似乎接受了即將分別的現實,只是這分別,比起普通人更讓人難以釋懷——它總是觸碰著死亡的邊界。

莫哀是的,何過亦如此。

兩人有一茬沒一茬地搭著話,不知該說什麽,就只是想聊天。

何過看著閉眼的莫哀,呼吸漸漸平穩。他靠近了些,才發現莫哀眼角微微濕潤。

他心裏一酸,知道小孩很難過,而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將人橫抱起來,走向臥室,輕輕放下。正準備轉身,卻發現莫哀在無意識中死死抓住他的衣袖。他蹲下身子,低聲說道:“我就去洗個澡,很快回來。”

“嗯……早點回。”莫哀呢喃著,像是撒嬌。

何過確實去洗了個澡,只不過是冷水澡。冷水澡刺激著他神經,卻無法冷卻他內心覆雜的情緒。

沖完涼後,他躡手躡腳掀開被子,上了床。目光落在熟睡的莫哀身上,他伸手撥開莫哀額前的碎發,俯身輕輕在他額頭印下一吻,低聲說道:“晚安。”

他知道,這或許是接下來半年內,他能對莫哀說的最後一個“晚安”,所以這短短的兩個字,對他來說格外珍貴。

……

清晨,莫哀醒來,睜眼便看到空蕩蕩的枕邊。何過的氣味還殘留在枕頭上,但人已經不在了。莫哀盯著那枕頭看了片刻,冷著臉低聲罵了一句:“渣男。”

收拾好書包,他在餐桌上看到了何過留的早餐,但那人影卻消失得徹底。他提起早餐袋,徑直出門,步履匆匆。

走到校門口時,莫哀正準備進學校,那個負責門口巡查的保安看到了他,主動打招呼:“你哥今天沒來送你上學?”

莫哀腳步頓了頓,嘆了口氣,抿抿嘴,臉上恢覆一如既往的平靜:“他出差去了,大概幾個月就能回來了。”

說完,他在保安的目送下走進校園。

心裏卻止不住地想起何過的模樣。他心中有些埋怨,但更多的是不舍。

“兄弟!”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伍楚嬉皮笑臉地跑過來,攔在了他面前。

“怎麽回事?一大早就苦著臉,心情不好啊?”伍楚笑著問道。

莫哀搖了搖頭,隨意攤手,語氣淡然:“對象跑了,接下來幾個月都見不到他。”

伍楚楞了一下,隨即誇張地睜大眼睛:“什麽?!這麽渣啊?我談戀愛時,對象都不帶這樣的!”

莫哀只是聳了聳肩,沒接話。

伍楚盯著他,似乎真替他不值,努力組織語言:“他不知道你沒時間等嗎?兄弟,你到底喜歡他什麽啊?”

莫哀低頭摸著下巴,認真地思考了幾秒,才擡頭回答:“我迷戀他的一切。”

伍楚皺起眉頭,語氣裏滿是不可思議:“他有什麽‘一切’?餃子吃不起,房子還住你的,現在還跟你比命長。你清醒點吧!”

說著,他伸手將手背貼在莫哀的額頭上,自言自語道:“沒發燒吧?怎麽談個戀愛跟中了邪一樣,平時考試不還挺好的嗎?”

莫哀:“……”

他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伍楚,擡手拍開他的手,轉身就往教室走去。

課間,班主任王然找到莫哀,特意提起何過的事情。

“你哥聯系了我,說他最近出差,希望我多照顧你點。”王然的語氣中透著關切。

莫哀點點頭,淡定地回應:“我會好好學習,不會因為這個影響成績的。”

王然聽了滿意地點頭,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

一切似乎和往常一樣,平靜又有序。

……

放學後,莫哀回到家,打開門,卻只剩下空蕩蕩的房間迎接他。何過的氣息已經淡去,只有一些生活痕跡提醒他,那人曾經在這裏。

日子重新恢覆成他一個人的軌跡。

不過,這一次,莫哀的心不再像過去那樣空落落的。他知道,自己有了牽掛。雖然何過不在身邊,但那人留下的回憶,已經深深刻進了他的生活裏。

足以令他駐足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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