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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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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莫哀說了很多,也有許多刻意隱瞞的話。他不希望何過同情他,這樣的憐憫,他既不需要,也不屑接受。

“何過,那次出事以前,我家裏與正常家庭並沒有任何區別。我的父母恩愛,每到周六,他們都會牽著我的手去游樂園或電影院。我從未想過,他們會在我還未成年的時候就相繼離世。”莫哀吸了吸鼻子,眼睛微微濕潤,卻硬生生將眼淚憋了回去。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接著說道:“我想不通,明明我們什麽都沒有做錯,為什麽最後的結果是家破人亡?他們說‘麻繩專挑細處斷’,但我不信這個理。我已經茍活了六年,家裏就剩下我一個人了。何過,我怎樣的結局都可以接受,但我唯一不想的,是在醫院的病床上慢慢死去。”

何過心裏一陣鈍痛。他終於明白,莫哀為何總是拼命鍛煉,只為讓自己活得更健康一些。

“別人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能原諒他們的無知,可我絕不能原諒他們的自以為是。他們不明真相,卻隨意編排謠言、借此取樂。如果劉浩龍算主犯,那麽那些散播流言、冷嘲熱諷的人,也是從犯。”

莫哀目光直視著何過,毫不掩飾地剖開自己所有的痛楚。他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明明我是受害者,可我卻控制不住自己。即便無數次告訴自己,離正常人遠一些,卻依然害怕孤獨。也許那些人說得沒錯,我就是個瘟神,克盡了身邊所有人——母親、父親、伍楚,還有你,何過。”

何過立刻反駁道:“不是這樣的。”

莫哀輕笑一聲,低聲說道:“何過,我們不可能成為一對,但我發現,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話音剛落,莫哀自己先笑了起來。他拼命壓抑的情緒終於失控,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嘩嘩流了下來。他自嘲著自己的道德敗壞,明明連正常活著的能力都沒有,卻還妄想像正常人一樣去生活。

甚至拉著無辜的人陪自己一同墮落,墜入谷底。

就在此時,一雙手忽然攤開,伸到他的眼前。何過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輕輕說道。

“可是,小孩,是我先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思,偷偷靠近你的。”

莫哀鼻子一酸,深吸了一口氣:“何過,我有艾滋病啊……”

何過堅定地說道:“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莫哀立刻喊了出來,聲音裏帶著顫抖,“我的生命很短,短到連學會愛一個人的時間可能都不夠。”

“那我們就從現在開始,一起學吧。”何過一把將莫哀抱住,絲毫不在意他的激烈情緒。

莫哀的手緊握成拳,錘了幾下何過的胳膊,低聲悶在他懷裏說道:“何過,我以前怕我會愛上你,現在我更怕害了你,你知不知道啊……”

“我食古不化,冥頑不靈。”何過聲音溫柔。

他終於知道被拴住是種什麽感覺了,以前他父親叫他不要報警校時沒能拴住他。再後來,他父親叫他回市局亦沒能拴住他。

可是如今,他喜歡上了這麽一個高中生,心裏被一把名為“莫哀”的鎖拴住,再也無法掙脫。

何過自始至終行走在通向莫哀的一條無人小徑上。

莫哀抱了他一會兒,覺得有些丟人,松開手,朝家的方向走去。走在前頭,不讓何過看到他的臉。

何過安靜地跟在後面,默默地護著他。

“我一開始也很努力地活著啊,”莫哀的聲音忽然傳來,“我母親有一次沒藥了,我跑了好多家醫院,買了很多藥,可後來發現,那些藥根本沒什麽用。緩解不了她的痛苦……再後來輪到我吃這些藥了。”

他頓了頓,忽而笑了一聲,像是自嘲:“好在我身體還算健康,沒那麽多痛苦,只是偶爾做些噩夢。”

何過看著莫哀單薄的背影,覺得他離自己有些遠。他快步上前,伸手握住了莫哀的手,十指緊扣。

“以後,我都在你身邊。”

莫哀低頭看著兩人相扣的手,輕聲道:“何過,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怕你出現在我夢裏。”

“夢都是反的。”何過輕聲回道。

“希望如此吧。”莫哀怔怔地望著前方的十字路口,聲音飄得很遠。

“何過,今天之後,別來找我了吧。”莫哀晃了晃何過的手,語氣輕快,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何過笑了笑,打趣道:“我這是被趕出家門了?”

“你的家門在我那兒嗎?”莫哀轉頭,臉上帶著些許疑惑,卻掩不住一絲笑意。

“喜歡你是真的,想和你過一輩子也是真的。家不在你那兒,你說在哪兒?”何過語氣輕松,眼神卻認真得令人無法忽視。

“何過,你總是讓我很難辦。”莫哀似乎嘆了口氣,嘴角的笑意卻仍在。

昏黃的路燈下,何過伸手將莫哀拉到自己面前,指腹輕輕劃過莫哀嘴角幾天前的擦傷。

“我真不想看到你受傷。”他低聲說,語氣滿是心疼。

他低頭,想親吻那道傷口。

莫哀下意識後仰,手背遮住了嘴唇,聲音微顫:“沒有傷口時,我都不敢讓你親嘴唇,現在更不行了。”

他垂下眼簾,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姓何的,你總是朝我心裏紮刀子。”

“不管有沒有傷口,我都敢親。”何過低笑,嘴唇貼上莫哀的手心,輕輕啃了一下,隨後退開,目光溫柔,“但我不想讓你為難,所以隔著手心也好。”

莫哀盯著何過,沈默了片刻,忽而上前抱住了他,聲音低低地道:“何過,今晚就此別過吧。”

何過看著懷裏的人,眉頭微皺:“你是想丟下我?”

莫哀輕輕搖頭,笑得有些勉強:“不是。只是……今晚我想一個人靜靜。”

他轉身離開。路燈下的背影看上去倔強又孤單。

何過雖然心裏難過,但他始終尊重莫哀的決定。

眼前的小孩背著書包,單手揉著頭發,像是在平覆心情。

“等等,”何過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能不能……親一下再走?”

莫哀的手指摩挲著嘴角的傷口,眼神一閃,顯得有些猶豫。他走上前,輕輕抱住了何過。

“只抱不親嗎?”何過挑眉,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

莫哀:“……”

莫哀無言以對,擡眼瞪了他一眼,卻終究靠近了一步。他找準何過臉上一塊沒受傷的地方,微微墊起腳尖,嘴唇輕輕碰了碰對方的臉頰,幾乎是蜻蜓點水般,一觸即分。

何過臉上瞬間綻開笑容,眼角的弧度柔和得讓人心暖。莫哀低頭輕笑了一聲,忍不住說道:“得寸進尺。”

“回去吧。”

“回去吧。”

兩人異口同聲,旋即都笑了起來,目光交錯間,仿佛在這一刻分擔了彼此的孤單。他們在十字路口再一次分道揚鑣,何過依舊站在燈光下,目送莫哀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完全消失,這才轉身回家。

……

茶幾上散落著幾粒藥片,玻璃杯裏溫熱的開水泛起微弱的漣漪。莫哀坐在茶幾旁,視線定格在那幾粒藥上,久久沒有動作。

胸口傳來陣陣鈍痛,像是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難以呼吸。

每次服藥之後,那些噩夢總會如約而至,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層層裹住,喘不過氣。可若不吃藥,他還能撐多久?

莫哀深吸一口氣,端起玻璃杯,將藥片倒入掌心,仰頭一把吞下。苦澀的味道迅速蔓延開來,他隨即猛喝了幾口水,將苦味壓下。

視線落在自己的手心,他忽然怔住了。

剛才……何過親的是這裏吧?

他楞楞地盯著掌心,仿佛能感受到餘溫一般,甚至微微發燙。他回過神,搖了搖頭,自嘲地“嘖”了一聲。

真是瘋了,像個變態一樣。

莫哀將所有罪責推到何過身上,隨即起身拿了換洗衣物,打算洗澡睡覺。然而,走到浴室門口時,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頓了一下。

毛巾呢?

隨後又想起來,何過今天不在家,被他趕走了。

莫哀心裏有些郁悶,後悔好好的,幹嘛跟何過說“各回各家”。

夜裏,莫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旁空蕩蕩的,少了何過,竟顯得過分寬敞。他伸展手腳,卻怎麽都覺得不對勁。

越想,莫哀的臉就越發黑了起來。那姓何的才第一天不在家,自己就開始想他了?莫哀用被子蒙住頭,試圖讓自己停止胡思亂想。

迷迷糊糊間,他墜入夢中——

他正站在高樓邊緣,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突然一陣失重感襲來,整個人向後倒去。就在他即將跌入深淵時,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莫哀茫然擡頭,逆光中,那人的臉模糊不清,但他身上的藏藍色執勤服卻尤為醒目。對方咬牙撐著墻,試圖將他拉上去。

“放手吧,”莫哀冷靜地說道,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你抓太緊,自己也會掉下去的。”

對方沒有回應,手上的力道卻更加用力。莫哀無力地搖搖頭,仰著臉閉上眼,等待墜落的到來。

心臟逐漸被一種安詳感包裹,他感覺到自己的手逐漸從那人虎口裏滑落,從手腕到手指,直至最後一點都觸摸不到。

莫哀向後墜落,嘴角噙著笑,逆著陽光看不清那人的臉,但看清了他的動作。那人手撐在墻上,翻了出來,抓著同他一起墜落。

真是奇怪,還有人趕著一起投胎?

然而,那只手始終沒有松開,甚至在他滑落之際,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下一秒,他被扯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接住你了。”

那人的聲音低沈,卻讓人安心。

只不過,那不是接住,那是抱著他一起墜了下去。

疼痛並未傳來,莫哀掃了一眼自己身上,沒有受任何傷。他有些茫然,扭頭看向剛剛和他一同墜落下來的那人。

莫哀怔怔地擡頭,借著光,看清了那張熟悉的臉。

“何過?”

他輕聲呢喃,但下一刻,何過卻渾身是血,閉上了眼,仿佛陷入了深眠。

莫哀慌了,他用力搖晃著何過的身體,執著地喊著名字。

不安越發沈重,語氣越顯著急:“何過?何過,你醒醒。”

無人回應……

“醒醒……別留我一個人在這裏,何過!!!”

莫哀猛地從床上驚醒,喘息著摸了摸額頭,冰涼的汗珠沿著臉頰滑落。

原來是夢……

他坐在床上,呆呆地盯著窗外,喃喃自語:“幸好……只是個夢。”

但那夢境中緊握住他的那只手,似乎還留有餘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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