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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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淩晨五點半,天色已然亮了起來,正是和昨日相同的時間。

莫哀提著裝有風衣的塑料袋,站在十字路口那兒等了半小時,始終未見那警察的身影。他抿了抿嘴唇,有些失落地將裝著衣服的袋子塞進書包,轉身朝學校走去。

他心想,那警察還真有意思。平日裏不找他或是惹麻煩的時候,他總能蹦跶出來,無處不在;可真當有事找他時,卻是信息也沒回一條,人也碰不到。

頭一次背這麽鼓囊的包,莫哀一進教室門便引來了許多人的註意。只不過,沒人敢主動招惹他。他將包裏裝風衣的塑料袋拽出來後,仔細地把風衣疊好塞進抽屜裏,然後隨意將他的書包扔在桌腳旁的地上。

如往日一樣,上課時他趴在桌上,下課除了上廁所外就幾乎不離開座位。同學除了扔垃圾時會經過垃圾桶,一般情況下,總會與他保持三米開外的距離,除了……

“兄弟,哥們給你帶了瓶飲料。”伍楚的聲音從教室後門傳了進來。

此時正值大課間,教室裏沒有老師,串班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伍楚這嗓子惹得教室裏的其他人都紛紛擡頭,望向了正坐在垃圾桶旁邊的莫哀。

莫哀正趴著睡覺,聽到聲音時眉頭皺了皺,擡頭就看見伍楚正拿著一瓶鈣奶朝自己走來。

他有些煩躁地問道:“什麽事?”

伍楚卻絲毫不在意,勾住了莫哀的脖子,把鈣奶和吸管放在他的桌上,自得地說道:“兄弟剛被人送了兩瓶牛奶,立馬就跑過來帶給你一瓶,夠意思不?”

莫哀看著牛奶,稍頓了一下,立刻說道:“無聊,不要,拿走。”

伍楚急了,連忙說道:“別呀,兄弟。專門給你的。”

莫哀問道:“誰給你的?”

“我朋友。”

莫哀輕嗤了一聲,心裏明白凡是跟他有過接觸的人,一般都被孤立了。要麽被當成異類,要麽被當成艾滋。正常人都離得遠遠的,避之不及,哪還會有什麽“正常朋友”。

他知道這鈣奶肯定就是伍楚自個兒買的,以前他就看見伍楚獨自跑去零食店買好,再裝作不經意送過來,只是莫哀沒有揭穿他。

可實際上,伍楚每次打著送飲料的幌子,都是為了過來看看他兄弟在班上有沒有被人欺負,自己好及時去找人。這些莫哀也都清楚明白,他勸過伍楚,別去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結果伍楚每次都是裝楞蒙混過去,最後莫哀也懶得多說了,索性不接飲料罷了。

莫哀淡淡地說道:“拿走吧,我不要,給你那大小姐喝去。”

伍楚笑道:“害,大小姐可不喝這平民玩意兒。”

他拿著自己那一瓶插上吸管就喝了起來,忽然註意到莫哀的書包竟隨意放地上。他一手舉著牛奶,另一只手從他兄弟肩上收了回來,準備將地上書包彎腰撿起,才一蹲下,就瞥見抽屜裏有件風衣。

“什麽衣服,還疊這麽好?”伍楚咬著吸管,不敢相信的張開了嘴巴。扭頭望向此時正面朝窗外看風景的莫哀,一下子把臉湊近,問道:“兄弟,你背著我有別人了?”

窗外的陽光偶爾也會灑進莫哀被頭發遮擋的眼睛中,照的發亮,只不過那亮著的眸子,被伍楚一句話驚地扭頭看回了室內,暗淡下來。

伍楚正打算伸手拿那件風衣瞅瞅,可還沒摸到就被抓住了手腕,他聽見莫哀一字一句說道:“別碰”。

莫哀微微一頓,隨即松開了手,扯過伍楚手裏的書包,隨手扔在了地上,氣笑了一般,說道:“行了,飲料留下,你人走吧。”

他拉住伍楚的衣袖,將人轉了過去,背朝他面朝大門門口,然後一腳踹向了伍楚的屁股。

“嘿,說中也不要這麽暴力啊!行,走了,兄弟下回再來找你。”伍楚被踹地向前了幾步,拍了拍自己屁股上的灰。他瞪了莫哀一眼,然後從後門溜回自己班上了。

看著伍楚走了,而那瓶鈣奶卻擱置桌上,莫哀伸手將它拿起放在了桌子的左上角,然後趴下繼續睡覺。

這時,一位戴著眼鏡、臉上還有些許青紫的男生提著垃圾袋走到垃圾桶旁,經過莫哀的桌子時,用腳踢了一下他的書包,然後將手裏的垃圾扔進了垃圾桶,吐了口痰,小聲嘟囔道:“死基佬,真惡心。”

莫哀掃了一眼後門,確認伍楚是真走了,轉身趴回桌上,頭朝著窗戶的方向,微微張開嘴,說了句“傻*”。

在公安局的那天晚上,莫哀不明白那幫外校的混混為什麽會突發奇想來堵他,那些人甚至都不認識自己。後來才知道,是因為一個戴眼鏡的同學把他給透露了出去。

他剛剛瞥見那男生臉上青紫色印子,印證了他的猜想。

那群混混根本不在乎認不認識莫哀,只需找個理由,隨便扣頂帽子就能來整人。

莫哀依舊趴在桌上,腦子裏幻想著無數次把那人的頭按進了垃圾桶,可最終還是按捺住了情緒,沒有任何動作。

戴眼鏡的那人似乎也沒再說什麽,回座位的途中又狠狠踢了書包一腳,書包上儼然已經出現了兩個腳印灰。

莫哀被腦袋壓著的手緊緊攥成了拳,可過了幾秒,又緩緩松開。

他不在乎,對,他心下告訴自己,他不在意這一切。

上課鈴聲響起,老師走進教室,一如往常,那個高中生還是接受了現在的生活,說憤怒嗎?到也沒有,只是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他現在只想好好過完自己的餘生。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的生活,考大學找工作結婚。結婚?還是不禍害其他人了。

莫哀恥笑了自己一聲,莫哀啊,連未來在哪一步終結都不清楚,哪還會有以後正常的生活啊。

害,無所謂了,死也就死了……

不過莫哀今天罕見地沒趴著聽課,而是握著筆,單手托著下巴上,望向黑板。當他與老師四目相對時,反而讓講臺前的老師訝異了一下。但隨即又不動聲色地繼續講他的課去了。

莫哀深呼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註意力集中,可隨之他又發現,他聽不進去。

他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同樣有艾滋病的江哲,他心不在焉的捏著中性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只是越來越有些煩躁。

下課鈴響,莫哀也回過神來,再次擡頭,他看到數學老師正盯著他,有些不解地偏頭望去。

數學老師也是他的班主任,站在講臺上,開口則是喊他現在去辦公室一趟。

眾人的視線再次如針般投射過來,激的莫哀汗毛倒立,他用沈默保持冷靜,應對著那些目光。他朝老師點了點頭,隨後起身跟去了辦公室。

王然是莫哀高三時的數學老師,代替生病的原數學班主任,他們以往並無什麽交集。他從其他老師口中聽聞過莫哀的家事,以及……他過去的一些“經歷”。

只是難以分辨真假,王然不能隨意下斷論。在這之前,他只看見這個學生上課永遠都是趴在桌上,也不擡頭,他不知道該以何種態度來教導這個學生。

直至今天,他才堪堪看清這個學生的臉,意識到自己的失職,反省自己是否忘了理應銘刻心上的“有教無類”。

王然喊莫哀來辦公室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只是詢問了一些“瑣事”。

“我看你昨天上午沒來,聽保安說,是你哥哥下午送你來的學校?”

“是的。”

班主任記得其他老師分明說過,莫哀沒有家人親戚,怎麽突然冒出一個哥哥,當下有些詫異,問道:“你還有哥哥?你哥哥的名字是?”

莫哀沒思索多久,脫口答道:“何過。”

王然繼續問道:“他是你親哥嗎?你姓莫,你哥哥姓何?”

莫哀擡起頭,與他四目相對,淡淡地說道:“老師,這是我的私事。”

“抱歉,我不是有意探究。”王然收回視線,語氣平和地說道:“我只是想就你在學校的表現,和你哥哥進行一次溝通。”

“他沒空!”莫哀幾乎是立刻回應道,語氣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抗拒。

“莫同學,我希望由你的哥哥來親自告訴我。”王然將批改完數學試卷遞到莫哀手上,最頂上一張正是莫哀的試卷,只寫了選擇與填空,總分是六十一分的試卷。王然繼續說道:“我只是想跟你哥哥聊聊你未來考大學的規劃,不會涉及其他內容。”

“他工作很忙,根本抽不出時間,老師,他真的沒空。”莫哀顯得有些急切,試圖打消王然的念頭。

“工作再忙他也是你哥。”王然發覺自己語氣有些嚴厲,便緩和了一些,說道“我可以等他休假時再來家訪,莫同學,老師希望你如實轉告你的哥哥,要不,就這個周末吧。”

他哪裏來的哥哥,何過是個鬼的哥哥,莫哀暗自腹誹。

“老師!”莫哀還想再抗議。

“對了,麻煩你把這疊試卷帶回班上發了。”王然一邊說,一邊將他半推半就地送出辦公室,隨即關上門,不留一點他拒絕的餘地。

莫哀不滿地嘖了一聲,心裏嘟囔著,他上哪去找人。那廝還他個衣服微信都三天沒回,還哥哥?叔叔差不多吧。

回到班上,他將自己的試卷抽出來,餘下的全堆在講臺上。

“不會發一下嗎?”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莫哀立刻反唇相譏,說道:“你腦子抽了?是你課代表還是我課代表?以前不都是自己來拿,難不成只有我是這個慣例?哦,是你以前不認得我寫的名字,還是你今天雙腿殘廢了?”

教室瞬間安靜,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來的火氣嚇得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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