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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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將莫哀從急診轉到病房後,何過沒有逗留,徑直離開了醫院。他並沒有前往陪護機構,而是直接趕去了自己的單位。

昨天那位穿白襯衫、白發蒼蒼的中年男子正端著茶杯,見到何過提前半小時到崗,眼中不禁浮現一絲欣慰,隨口問道:“小何,來這麽早啊,早飯吃了嗎?”

“吃過了,李叔。”何過邊回應,邊徑直走向同事,著手查找莫哀的戶籍,試圖找到他的緊急聯系人。然而,調查結果令他意外——莫哀的母親早已去世,戶籍也註銷了,而他的父親戶口遷往了監獄,並且昨日正式註銷。何過握著鼠標,神情有些怔忡。

何過轉身,朝李仁說道:“李叔,我今天想請個事假。”

李仁的目光微微一凝,放下茶杯,杯底在桌上碰出一聲輕響,冷冷地問:“原因?”

“一個朋友病得很重,剛送到醫院,需要人照顧。”何過站得筆直,語氣堅定。

“什麽朋友?需要你去當陪護?”李仁的表情瞬間收斂,臉色略微發沈,繼續說道:“他沒有父母親戚給他陪護?只有你這一個朋友?小何,你剛調來這邊工作一天,我當你是年輕,做事踏實。結果才幹一天不到,就嚷著請假,是我們這兒不如你原單位待著舒坦,還是想偷閑?理由也不扯個好點的,我看你爹在這幹了十幾年了,才給你個實誠話,再給我一個合適的理由。”

何過趕忙解釋道:“李叔,不是的。是昨天那個打架的高中生,今早上暈倒了,恰巧是我送他去的醫院。同事幫忙查了他的戶籍,他的父母都不在世了,也沒有親戚。李叔,我總不能讓他一個人暈在醫院裏吧,我良心上也過不去。”

李仁冷哼一聲,說道:“回來的時候把請假審批和檢討一並送我桌上。”

何過欣喜道:“是,李叔!”

李仁轉了一下桌上的杯子,沈下臉,糾正道:“我不是你叔!”

何過立刻改口,道:“是,李局!我會盡快處理完畢回來。”

離開警局後,何過急忙趕回醫院住院部。剛一進門,便感覺到護士們投來的奇怪目光,但他並未在意,徑直走向莫哀的病房。

推門而入時,他就看見了幾瓶吊著的藥水瓶,覺得分量似乎比他的午飯還要多。他輕輕將手背貼到莫哀的額頭上,高溫一瞬傳到了皮膚上,仿佛如沸水滾燙一般。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心地將被子掖好,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直到藥水打完後,他才起身按鈴叫護士換瓶。

何過低垂目光,註視著莫哀蒼白的臉龐,想到早上的對話,腦海中浮現了他這些年可能的生活。到底是經歷了些什麽,竟養成如此口是心非的習慣,甚至昏倒也不願求助。他難道這麽不想活下去嗎?

突然,他看到莫哀眼睫毛輕顫,便默默收回目光,從衣兜裏掏出小本子,拿著筆隨意記錄著什麽。

病房內滴滴答答的儀器聲越發清晰,莫哀逐漸恢覆意識,眼前有些模糊,頭仍然有些疼。好事是他看到了熟悉的天頂,知道這裏是醫院。壞事是他還活著。

身邊傳來沙沙聲,他微微轉頭,想看看是哪個好心人在路上撿到了他這個屍體,還送來了醫院,他側過頭看去,這個好心人正是早上被他氣走何警官,他的心頭有些覆雜。

“醒了?”何過放下記事本,對著病床上躺著的人問道。他擡頭望著吊著的空藥瓶,接著解釋道:“上班路上,我見你暈倒了,就把你送來醫院。醫生說你沒有好好休息所以引發感冒,進而導致昏迷。如果再嚴重點兒,感冒就會演變成肺炎。醫藥費我幫你付過了,我沒你親戚朋友的聯系方式,只好請假來陪你。”

莫哀默默點頭,有些無助,悶聲道了句謝:“何警官,謝謝你了。”

何過似乎想起什麽,問道:“你有親屬或者朋友的聯系方式嗎?”

莫哀神情一暗,低聲道:“沒有,我沒有親戚朋友和兄弟姐妹,昨天,剛成孤兒。”

場面瞬間一靜,只能聽見儀器的滴聲。

何過楞了楞,詫異地追問道:“那你監護權歸誰?”

“社區居委會。”莫哀聲音低了下來,目光游離到了別處。

何過皺了皺眉,想起昨天給莫哀做筆錄的同事,心裏有些後悔,早該去問問情況才對,有些問題,真是不該說出口。他想起那份戶籍檔案,心下揣測,說不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昨天才會這麽想不開去跳河,何過決定不再談論這個話題。

“何警官,現在我已經醒了,後面的事情我自己處理,不需要你在這裏。”莫哀語氣冷淡,繼續道:“而且我也不會住院。接下來的幾天,我會來醫院打針,我自己能照顧自己。”

“好。”何過看著莫哀都堅定表情,點了點頭。他又伸手,用手背試了試莫哀額頭的溫度,與自己額頭對比了一下溫差,感覺沒再發燒了,才露出了一絲笑容,說:“溫度降了點。”

莫哀也感覺到自己清醒不少,坐起身來,對何過說道:“何警官,我加你微信,把醫藥費轉給你。”

何過手一頓,從口袋裏掏出自己不常看的手機,打開並遞給莫哀掃碼。同意之後,很快,便收到一條兩千元的轉賬通知。何過瞪大了眼睛,立刻點擊了退款,疑惑問道:“你給我轉這麽多做幹嘛?醫藥費沒這麽貴,你這是幹什麽?賄賂警察嗎?”

莫哀詫異了一下,隨即解釋道:“我以為打的藥裏包括阻斷藥,那個挺貴的,所以才多轉了。”

何過了然,立刻退了這筆錢,重新確定了正確的費用,才點了收款。這突如其來的情況讓兩人都稍顯尷尬,不知該如何繼續交流,病房裏再度陷入了沈默。

莫哀同樣感到氣氛不自然,決定轉身側臥,不再看向何過。

正當氣氛微妙時,何過眼睛仿佛看到了奇怪的一幕,他立刻按下呼叫鈴,跑出病房去叫護士。

原來倆人剛剛轉錢說話之際,這瓶藥就已經打完了。等到莫哀轉身時,何過才發現他手背上的針管都已經回了一大段血。

護士趕到後,見狀立即換上了最後一瓶藥水,軟管中的血液才重新順著新掛的藥瓶流了回去。護士離開時瞥了何過一眼,帶著些許不滿。何過感到有些尷尬,決定起身走出病房透口氣喝口水,也讓莫哀一個人好好休息休息。

何過剛走出病房,走到走廊,他就聽見了護士們在那低聲議論。

“小鐘,你看到剛剛那個小男生了嗎?”一個護士說道。

“看到了。那個有艾滋的小孩,你提醒我要註意職業暴露的那個,可我感覺他還年輕啊?那麽年輕就得了艾滋啊。”小鐘回應道。

“是啊,年紀輕輕的。不過我聽肛腸科那邊的人說,這麽小的男孩子得艾滋,不是□□就是同性戀,再者就是被那些花花公子給內個了。”

“他看起來白嫩幹凈的,不像是會□□的樣子。倒是他旁邊那個男人……不會?”鐘護士微微停頓,眼神示意王護士,意有所指。

小王一聽這話,立即了然,嘆了一口氣,說道:“真是人渣啊!”

何過聽完了全程,臉上茫然更甚,他自己什麽都沒做,怎麽就成了人渣?但他也沒打算辯解,只是忽然想到,那個高中生得病時,是否也遭遇過類似的惡意言論。

不過他又細想了一下,這個高中生其實挺能打架。一個人揍了一群人,膽子甚至大到上前奪刀。更何況,他看起來也不像是會□□的人,只能說明他談過一個同樣有艾滋的男朋友,而且他們……

何過的思維戛然而止,忽然意識到,這些和他並沒有關系。這個高中生生病也沒人照顧他,也沒個親戚朋友什麽的,何過突然也下意識的說了句:“真是人渣啊!”

他驅散了那些雜亂的念頭,轉身回到病房。推開門時,他看到莫哀睜著眼睛,似乎正在出神地想著什麽。兩人視線對上後,何過別開眼,走到吊瓶面前,擡頭估摸了下,說道:“差不多還要滴大個半小時,你下午休息一下,別去上課了,明天再去也沒關系。”

莫哀想起今早那個噩夢,搖了搖頭,說道:“我下午得去學校,沒人會給我批假,處分太多會被開除。而且,我不想睡覺。”

何過不解的望著他。

“藥物有副作用,我會做噩夢。”莫哀淡淡解釋著,環顧了一下病房,露出一絲自嘲的笑意,說道:“我也不喜歡待在這裏。”

何過點了點頭,尊重他的決定,只說了個“好”字。

莫哀擡頭看著何過,沒再說些什麽,默默等待吊瓶滴完。他討厭醫院的消毒水味,盡管早已習慣,但他依然不願留在這裏。對他而言,這個味道提醒著他時日無多,命不久矣。

點滴終於打完了,何過站起身,從記事簿上撕下了一張寫著他電話號碼的小紙條,遞給了莫哀。

當莫哀接過紙條時,何過已經幫他幫鈴按了,正等待著護士來抽針。

他將紙條折好塞進兜裏之後,然後起身,自己把針給拔了。借著手背上的醫用膠帶,還將針頭包好,何過發呆的看見他這一套動作,熟練地令人不免多想。直到這時,護士才推開病房門,走了進來。

看見被包好的針頭時,護士松了一口氣。看向莫哀的眼神也緩和了幾分,隨後又冷冷瞥了一眼何過,似乎帶著責備。

何過自然也是看見了這個眼神,冤枉的睜大了眼。

護士看到立刻將吊瓶和針收走,出門前還不忘小聲嘟囔了句“真是人渣啊!”

可兩人都沒聽清。

一旁的莫哀看到這個情形,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他還是唇角帶笑的朝何過道:“看來何警官真的很容易得罪人啊。”

何過扯起嗓子,說道:“我是被冤枉的。”

莫哀笑容更甚:“那你去跟她說,跟我解釋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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