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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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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八樓沿著螺旋的電梯一路往下,她在六樓一處露天的天臺站了一會。風攜卷著雨滴不斷賤到身上,馮紹輝一再規勸她回去。她覺得才剛剛透了口氣,不想再回到那間死寂沈沈的病房。於是,沿著醫院裏的長廊,又走了一會,聽到樓下某處傳來斷斷續續地哭泣聲,才稍稍放緩了腳步。

這個煉獄一般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從這裏離開,與這場紅塵俗世訣別。從住進醫院以後,見過太多的淚水和哭泣聲,幾乎都已經讓她麻木。然而,除了那幾聲悲涼的抽泣,她仿佛還聽到了抑制不住的憤怒咆哮聲。因為聽不真切,所以她又往著電梯口的方向走了幾步。

聲音就在樓下電梯口拐角的地方,從高處看下去,能清楚的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老漢正蹲在墻根處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抹。在他的旁邊,有兩個身穿制服的交警正極力阻擋著從搶救室門口竄出的身影。走道裏,三三兩兩的聚集了不少人,她無心去湊這樣的熱鬧,轉身就要奔上電梯。卻在電光石火般聽到又一聲憤怒的咆哮。

“斯雨他如果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的全家為他陪葬…”

她擡起的一只腳還懸浮在半空,整個人像被迎頭打了一棍,全身忍不住地瑟縮了一下。旋即,她不敢相信的回頭看了看身旁的馮紹輝。從他的臉上,她讀到了如她一樣的驚詫和錯愕。他們在電梯口呆呆的站著,沒有任何反應。繼而,又聽到一個粗重的黯啞的陌生聲音,一邊帶著哭腔,一邊忍不住的哭訴道:

“我怎麽知道,他明明看到車子過來了,可他卻躲都沒躲,就這麽硬生生撞上了…”

這下孟心陽聽出來了,說話的正是蹲在地上的老漢。

接下來,她聽到的那句話,幾乎瞬間就讓她跌落進了深淵

“我不管,我再說一遍,你給我仔細聽好了,如果斯雨有什麽不測,我要你全家為他抵命…”

咆哮怒吼的人是杜越澤!!當她終於認清了這個可怕的事實,身子一軟,差一點就順著樓梯栽了下去。

身旁的馮紹輝估計也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他扶起了孟心陽,竟自顧自的慌忙的奔下了樓。到現在為止,她也想不起來她是如何一步步走下樓梯,又是如何站到杜越澤面前的。她只記得,當她看到被痛苦和憤怒扭曲的面目猙獰的越澤的時候,他眼中除了熊熊燃燒的火焰還盛滿了倉惶淒楚。他渾身濕透,腳下的地板上到處是濕漉漉的水漬,那雙時時握緊的拳頭,讓走道裏每個無辜的人都感到膽寒。

“裏面的人…真的…真的是…”

問出這話的人不是她,而是馮紹輝,他跟她一樣,站在電梯口,聽到這石破天驚的消息,腦袋已經一片空白。

杜越澤看了看他,卻將目光轉向了他的身後。他依舊攥著拳頭,那道兇狠的目光仿佛在昭示著一個事實,那就是,你,孟心陽,才是真正的劊子手。那一刻,她以為,他的拳頭會重重地打在她得臉上,或許,真要如此,她可能還會好受一點。可是,他沒有。他走過來,站在她的面前,用兩道冰冷的目光冷冷的盯著她,

“對,裏面的人是斯雨,送往醫院的路上就已經不省人事。這下,你滿意了,你滿意了…”

她就像一副空殼,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人。任憑他滔天的怒火化成點點滴滴的血淚,她覺得整個時空像是突然停滯了一般,只有她一個人在這靜止的世界裏微微的顫抖。然後,她覺得眼前一陣眩暈,渾身失去了直覺。

她一個踉蹌,跌坐到了地上。身前有好多人一擁而上,將她攙了起來。然後她就像是瘋了一樣,看著面前的搶救室,用盡渾身的力氣往裏就沖。

“斯雨,斯雨…你們讓我進去,讓我去找他,斯雨,斯雨…”

許多的人蜂擁而上,努力上前制止了她的瘋狂行為。她依舊拼命的在人群束縛中掙紮,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可任憑她怎麽聲嘶底裏的呼喊,央求,她的身體只能不由控制的被人群攙著向後。

過了好一會,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再也沒有力氣了。她好像是被人安置在了一個長椅中,她呆呆地看著面前一張張陌生的身影,有穿著制服的,有穿著白衣的,她覺得他們跟自己沒有半點關系,她不想看到這些人,她現在最想看到的,是那張親切熟悉的臉,如果此刻,他還能站在她的面前,她就再也不堅持了,所有的事實,所有的真想,她要一股腦的告訴他。

“斯雨…斯雨…你回來吧…我告訴你一切…所有的…一切…”

她喃喃地說著,可沒有人聽她講話。馮紹輝跟兩名醫生走到了她的面前,那兩名陌生的面孔告訴身旁站著的他

“眼下這個情況,她不能留在這,還是先送她回加護病房吧”

“不…”

她拼死做著最後的抵抗,

“我要呆在這裏,我要等著斯雨醒過來。誰也不要動我,誰也不要…”

她的目光決絕。或許,是被她柔弱纖細外表下的悍勁兒所驚詫,兩名醫生相視一下,不再打算強行把她拖走。馮紹輝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憂心忡忡的看著她

“心陽,你要堅強一點,斯雨他,他會沒事的”

像是聽到一個有史以來最令人動容的消息,她微微轉過頭,對著他微笑

“對,他會沒事的…”

他怎麽能有事呢,她還在這,她還在這…

整整三個小時,當搶救室的門被開啟的剎那,杜越澤第一個沖到了門口。他那雙哭紅的眼睛裏布滿了擔憂,過度緊張的神情令他的臉看不出半分血色。

“醫生,斯雨他…他…怎麽樣了?”

醫生掃視了一遍面前的幾張面孔

“誰是病人的家屬?”

“我…”

孟心陽用幾近幹癟的聲音,努力看著面前的人。

“我是,我是”

身前高挺的醫生終於摘掉了臉上的面罩,露出白而細膩的肌膚。他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孟心陽,看她身穿病號服,便露出困惑之色。馮紹輝見狀,趕忙上前解釋

“醫生,她的確是病人的家屬,不巧的是,她現在也是一名正在住院的病人。”

白臉的醫生微微點了點頭,繼而一臉凝重的說道:

“病人的傷勢非常嚴重,肋骨被撞斷兩根,胸腔腹腔受創嚴重,此外,病人被送來的時候因為失血過多,已經進入休克狀態。目前,我們在手術的時候,發現更為嚴重的是,由於撞擊,他腦內出血,顱骨碎裂,手術雖然很成功,但是,作為家屬,還是要做好思想準備,他極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整個天地像是瞬間崩塌了一般,絕望的潮水已經完全將她吞沒了。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完好無損的坐在自己身邊。他問她,她有沒有愛過他,可她沒有回答。所以她令他失望了,他生氣,惱她怨她,所以他就讓自己陷落進這樣的意外裏,讓她後悔,讓她心碎,讓她受盡百般折磨…

只是,斯雨,你何時變得這樣殘忍?不留一點希望給她…

她的淚水已經模糊了雙眼,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努力的閉上了眼睛,身體卻怎麽也站立不住,暈厥在了墻角。

馮紹輝再一次扶起了她,把她重新放回了躺椅中。然後,他就緊張慌亂的四下去尋醫生。等他帶著醫生再一次回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已經漸漸的恢覆了些許意識。她的眼睛依舊睜不開,然而,身邊斷斷續續的談話聲卻清晰異常。她聽到有人在說:

“警察同志,我跟你們講,我真的沒有看到他。當時,外面的雨下的正大,我把車速已經降到了很低,是路邊,是那個孩子,突然奔跑著沖到了路口,我為了躲他,才急打方向盤。但是你知道的,地上全是積水,車速又不能馬上被控制下來。當我發現車子的另一邊還站著一個人的時候,我都嚇壞了。可他看著車子過來,卻沒有半點要躲避的架勢。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麽非要這樣傻站著,那個時候,他如果選擇逃跑,也根本不會撞上…”

“那你把人撞倒了之後,有沒有先上前施救?”

“哎,你也看到了,我就一個粗人,哪裏懂得怎麽施救。我過去扶起他的時候,他臉上沒有半點痛苦的表情,嘴唇微微動了兩下,我也聽不太清他到底說的什麽”

心陽聽到這裏,渾身一個戰栗。她掙紮著坐起來,努力的睜開眼,她用盡全身僅剩的一絲氣力踉踉蹌蹌地走到他跟前問道:

“他…他說了什麽?告訴我,他說了什麽?”

她的眼神,絕望裏透著淒楚,把面前正哭訴著的老漢嚇的陡然一驚。

“好像是,什麽陽光、雨季之類的…”

老漢每努力回想一次,臉上的表情就痛苦糾結在一起。可面對孟心陽咄咄逼人的眼神,他無從選擇,只能努力再努力的回想

“是…是…沒了陽光,又沒了雨季,無限黑暗裏…黑暗裏…”

馮紹輝看著他實在想不起來了,便上前的猶自不肯放棄的孟心陽攙了回來。孟心陽臉色煞白,神情呆滯,像一具被掠走了靈魂,又掏空了心肺的僵屍。

她趔趄著往前剛走了兩步,突然聽到後面的人一聲驚呼

“我想起來了,他是這麽說的…”

“我走了,只是,失去了陽光,又丟棄了雨季,無邊的黑暗裏,你該如何幸福?”

在聽到他這一句話後,孟心陽整個人幾乎都傻掉了。

在意外來臨之際,在他可以選擇的範圍裏,她給他的萬念俱灰,令他到了生無可戀的極致邊緣。失去了她,他義無反顧的選擇了死亡。可在面對死亡的最後一刻,在他生命終止前的最後一秒鐘,在他的心中,在這個無情的世界,他唯一放不下的,仍舊是她。

醫生說,他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如果是那樣,那麽這世間再沒有人懂得,究竟是怎樣的一份執念,讓他在生命的最後,在漸漸消亡的意識裏,仍舊念念不忘,她那份永生永世也抓不到的幸福。

當所有人,還深深沈浸在這份無畏和震撼中久久不能醒轉的時候,孟心陽淚痕猶在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淺淺的微笑。她喃喃的自言自語道:

“斯雨,你不知道嗎?沒有了你,我又怎會獨活,經歷了這麽多年,我們早就是一個整體了。我說過,這一輩子,再也不要跟你分開,你去哪,我便去哪。等著我,不管到哪,我都會來陪你,這一輩子,下一輩子,生生世世…”

周邊的一切突然都消失了,她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輪回的漩渦裏。她的臉上有著難以想象的平靜,嘴角殘存著一絲欣慰的笑容,仿佛在告訴世人,所謂的天塌地陷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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