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沈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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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沈淮

他說明天見,隔日便真的又來找了我。

那時候正在下雪,雪屑在漫天飛舞。像是無數扭動著的蛆蟲在蠕動爬行。我覺得很有趣,隨手接了一片雪花留在手心,看它漸漸化成水。笑。

男人問我為什麽笑,我將手抖了三抖,直到水珠徹底落下地面,我才擦擦手,收了些笑容同他說:“你瞧這雪像不像蟲?”

他有些疑惑,皺著眉問我:“什麽蟲?”

我轉身離開原地,隨口答:“蛆蟲。”

他跟在我身後,聽到答案的瞬間,腳步忽地一頓。我拍拍手心,又抖抖鬥篷上的雪花,表情帶著些嫌惡:“只能依附著別人生存的蛆蟲,輕而易舉便可以被奪去性命。”

“沒人在乎他們是死是活。”

“像這雪,”我脫下鬥篷,隨手將它扔在地面,又忽地轉身,目光灼灼看著男人,“融化了便是融化了,化成水了,消失了,又有誰在乎。”

“你討厭雪?”他問我。

“不,”我答:“我討厭我。”

他便忽地怔住了,察覺到他情緒的變化,我習慣性一笑,故作輕松地轉過身,盡量用著輕快的語氣同他說話:“開個玩笑。”

他卻看著我,不肯挪動目光,也不說話。

如芒刺背。

沈默良久,我聽著風聲,百無聊賴地給自己倒了杯熱茶,看熱氣氤氳在半空。熱度隔著茶杯傳遞到指尖,我看著指尖發紅,卻並不收手。只是垂眼維持著動作。

腳步聲漸近,肩膀被熱度包裹。

他在給我添衣。

可我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知曉該如何應對惡意,知曉該如何應對無妄之災。我知曉我輕賤,我知曉我從來就不配擁有任何生氣、委屈的權利。

在沈叢鈺折磨我時,我必須拍掌叫好,主動將身體送到他手上求罰;在被沈叢鈺誣陷後,我又必須咬牙認錯,主動簽下罪狀磕頭謝罪。

我慣是如此啊,沒人肯相信我,沒人肯救我。我本來都習慣了。

可他竟然關心我。

關心一條性命垂危、低賤可憐的蛆蟲。

太可笑了。我實在想笑,忍不住笑。

可他卻忽然捧住了我的臉,拇指在我眼下摩挲,氤氳著熱意。眼前一片模糊,或許是因為他指尖的熱意。這一切太理所當然,我笑笑不說話。於是直到我眨眼時,才聽見他問:

“沈淮,你為什麽哭了?”

我遲鈍地轉轉眼珠子,看他,不說話。不解其意。

話語仿佛仍在風雪之中回響。我們對視良久,我看見他眸中有劇烈的情緒在湧動。

我又想起了那天看到的春。

生機勃勃的春,原來萬物竟可以在人的眼眸中生長嗎。可他眸中盡是我。

“滴答——”

第二滴淚掉下。

我終於意識到,原是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落淚了麽。

我試圖想從他的雙眸之中得到答案,可他卻只是專註地看著我。

像是陷入一場巨大的幻境之中。

他在春裏擁簇著我生長,在憐我愛我。

柔情將我包裹,痛意在他懷中一一消解。

毫無疑問,我喜歡他。

可他……究竟是誰?

顧崇風又是誰?

我不知。

13

我躲開了他的觸碰,肩上的衣衫隨著動作滑落在地。

實在太惡心。

我不知那莫名湧上的怪異情緒究竟為何,可我竟開始無端厭惡起他的接近。

我沒辦法去接受任何一個人的喜歡。

我自然渴望愛,可我更多的卻是厭惡愛。

我不想輕易把自己的命交到別人手裏,就因為一句虛無縹緲的喜歡。

我合該如此的。

只需要我喜歡別人,不需要別人喜歡我。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亦是我給自己上的最後一道枷鎖。

雪越下越大。

我冷眼看著他將衣衫撿起,在我面前長跪不起,低著頭說:“臣逾越了。”

可這又仿佛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究竟想要什麽?我有些煩躁。

思緒在漸漸飄遠,藥效漸漸發作,我不願再去想,便幾乎快睡著。

直到——

他吻上我的鞋尖。

熱度仿佛直直透過那層厚厚的靴襲到腳背,瞬間鉆入血管,將血液攪了個天翻地覆。

橫沖直撞沸騰著,將我那些隱藏著的、逃避著的、不堪入目的心思,一一掀開展露人前。

難堪,還是難堪。

那些難言的情緒幾乎快將我包裹其中,我收緊手心,終於猛地驚醒,怒喝道:“顧崇風,你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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