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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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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夢魘

夜色漸深。

我忽地從夢中驚醒,捂著胸口跌跌撞撞下了床,直直朝著鏡前奔去。夢中父皇母後的咒罵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我嗚咽幾聲,伸出手捂著耳朵強迫自己不去聽。

——“你根本就比不上鈺兒半分!!你這個掃把星!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有在你出生之時親手把你掐死!!”

——“你殺死鈺兒了又怎麽樣?!你永遠不可能替代他!永遠不可能!”

——“沈淮!你竟敢弒父!你不得好死!”

我一直在往前走,但大抵是未點燈的緣故,我一時辨認不清方向,便也不知道該去哪兒,只能於慌忙間胡亂奔走。

腳步太過倉促,行走間大腿與桌角屢屢相撞,落了幾處紅痕。

我卻察覺不到痛意。

——“沈淮!你去死!!”

可我、我不想,不想死。

蠟燭亮起,咒罵聲終於遠去。我跌坐在鏡前,呆坐半晌,鏡中卻又驀地出現了瘋女人的屍首。她披散著長發,身著那襲被鮮血染紅的白衣,嘴角扭曲著質問我:“為什麽?!為什麽你還不死!”

我猛地蜷縮回鏡下,抱著自己的膝蓋不住發著抖。瘋女人的屍首歷歷在目,快窒息的恐懼感將我包裹。

瘋女人忽地鉆出鏡外,用尖長的指甲在我臉上留下幾道劃痕聲嘶力竭道:“賤人!都是賤人!”

我艱難地呼吸著,臉因呼吸不暢而憋得通紅。眼看著我要窒息,瘋女人又猛地松開手,急切地將我抱入懷中,不住拍著我的背哄著:“霖兒,乖,母妃在呢,那個賤人傷不了你的,你乖。”

力度驀地放松,我大口大口呼吸著,艱難地嗆咳了幾聲。瘋女人的抽泣聲在我耳邊回響,我轉頭看向她,身體不自覺地打著顫。

瞧著我眸中的恐懼之色,她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將我踹倒在地,怒道:

“你怕我?!連你也怕我!”

“霖兒,我是母妃啊,你怎麽可以怕母妃呢?”

掩在發絲之下的面容露出,瞧見那張和沈叢霖兩模兩樣的臉,瘋女人勃然大怒:

“不——不!!!你不是我的霖兒!”

“你是那賤人的孩子!小雜種!是你們、是你們一起把我的霖兒害死的!”

“他才四歲啊,你們怎麽狠下心來害死他的啊。”

瘋女人跪倒在地,大聲地痛哭著。我倒在地上咳了兩聲,捂著心口,有些艱難地閉了閉眼。

重覆無數次的解釋話語被我在心中默念。

兇手是沈叢鈺和母後。

不是我。

“咯吱——”

可瘋女人從來都不會信。

因為……

——“淮兒,記得,殺死沈叢霖的人是你,不是鈺兒。”

是母後親手栽贓的我。

那身漂亮的衣衫。

那渴望許久未曾得到的愛。

原來都是蓄謀已久的利刃。

母後根本不愛我,她口中親切稱呼著的“淮兒”,也不過只是沈叢鈺的低劣替身。

隨時可以被傷害,隨時可以被拋棄,隨時可以被利用的替身。

冷風將窗子吹開。

瘋女人的泣聲逐漸遠去,幻象終於消散。

肩膀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起來,我咬著自己的手腕,將自己抱得緊緊的,又閉著眼縮在鏡下不肯出去了。

我當然知道瘋女人早就死了。

可是兒時的陰影始終是夢魘。那張艷麗卻失了生機的臉,也始終是我的劫。

像是臉上的傷疤。

反反覆覆到痊愈的邊緣,又反反覆覆被重新撕裂。

顧崇風藥效發作,早已陷入昏睡中。聽著他綿長的呼吸聲,我方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緩緩擡起眼看著他。

那張完美無瑕的臉映入眼簾,我只覺心臟像是被狠狠一擊,無數回憶盡數湧入腦海。

他和沈叢鈺多麽登對。

心臟泛起恐慌,我急促地起身爬到鏡子前,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痕。

快好了嗎?

我不知道。

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涼意瞬間席卷全身。我匆匆忙忙拿起藥膏抹在傷疤上,直到指尖被淡淡的藥香浸透,我才吐了口氣,徹底醒過神來,捧著蠟燭轉身朝著床榻走去。

橙黃色的光點落到顧崇風臉上,將那張俊朗的臉照得清清楚楚。他仍在昏睡當中,可我仍是懼怕。蠟燭被放在燭臺上,我便在光源的照耀下,一步一步爬到他旁邊,拽著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盡量學著他叫沈叢鈺的語氣,有些吃力地哄著自己:“阿淮,不怕。”

“沒事的。”

眼淚滑下眼角,我吸了吸鼻子,臉頰又往他的手心蹭了蹭。

是溫暖的。

不哭、不哭。

那些難受的情緒被我再次藏到心房的角落,腳腕又在隱隱作痛,即使得到了自己的安撫,我卻覺得仍是驚懼,仍是不夠。

於是我便掀開被褥,鉆入顧崇風的懷中,將他的手搭到了我的肩上。

未曾有人好好抱過我。

未曾有人這般抱過我。

所以即使是強求來的擁抱,我也格外珍視。

顧崇風的呼吸聲落在耳旁,安撫了我恐懼不安的心。我縮在他懷中,撫摸著自己的手背,小聲地哄著自己:“阿淮不怕。”

“不怕。”

燭火逐漸變小。

我也終於在不斷重覆著安撫話語時沈沈睡去。

顧崇風眼睫一顫,睜開眼睛覆雜地看了我一眼,到底是沒將我推開。

沈默半晌,他忽地伸出手摩挲著我的臉,喃喃道:“沈淮,你在怕什麽?”

“明明你才是害人的那一個。”

燭火燃盡,倏地熄滅。

殿中一片黑暗。

話語一出,顧崇風才驚覺自己做了什麽。他猛地收回手,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許久後。

他終於決定翻了身,同我徹徹底底地拉開了距離。

我卻仍保留著原本的姿勢,並不知曉。

鎖鏈在我們之間困出一道長長的屏障。片刻後,只聽得“咯吱”一聲,窗子再度被吹回。

最後一絲亮光徹底消散。

些許鎖鏈被我壓在心口。

鎖鏈隨著黑暗的到來,徹底消熔於榻間。但也僅僅只是瞧不見,其餘仍是如同以往一般——顧崇風一動,便讓我的心口隱隱約約泛著疼。

分毫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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