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未來而改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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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未來而改變過去
讓我們將時間往回撥，來到組織基地內。
譚容三人還在被圍困中。
那些綁定系統失敗的孩子，全部都發了狂。他們朝譚容身上撲去，用牙齒撕咬著他的皮肉。
但為了護住譚瑞安，譚容只能硬著頭皮往前，傷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混亂之間，譚容恍然註意到，那些孩子趴在地上，圍堵著那名姓安的醫生。
安醫生架著那只剩半枚的鏡片，伸出手掌，他面色凝重，口中似在低低說些什麽。
於是，那些野獸般的孩子只是對他齜牙咧嘴，發出陣陣低吼，沒有再進一步的攻擊。
譚容回憶起進了牢房後，還有幾個孩子面露懼色，縮在墻角，不敢動作。
他盯著安醫生，稍稍走了下神。
可這一走神，就讓藏在頭頂橫欄的一人有了空機，他張開雙臂，就要像蝙蝠一樣俯沖下來！
“爸爸！”譚瑞安揪著父親的衣服，喊道，“上面！”
譚容一驚，立馬回神，在那人飛撲過來之前，他猛然使力，將譚瑞安往外一推！
隨後，他便陷入了野獸的包圍圈中。
安醫生那邊的瘋孩子聽到聲響，忽然轉過了頭，對著落單的譚瑞安淌下口水。
他們的眼睛像狼一樣發綠，仿佛射出了一束束悚然的藍光。
譚瑞安沒跑幾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腿！那長長的指甲割破了她的皮膚，讓她尖叫起來，嚇得魂飛魄散！
——糟了！
譚容當機立斷，從外套裏拿出一本相冊——那是經過密碼調整後的相冊，投射到系統和組織中，便是“真相洩密手冊”。
拿著它，便能修改並攻破組織內的門鎖密碼！
“醫生！”譚容喊道，“開門！”
安醫生離牢房通道的門最近，只要譚容開啟修改功能，便能跟之前一樣，打開門去往下一處！
冷漠旁觀的陳楚兒註意到這本相冊，立馬下令道：“搶過來！”
譚容只身受困，那些孩子都發了狂，他們皮膚慘白、遍布毒瘡，毛發被血結成一團，亂蓬蓬地壓在腦袋上；他們在地上詭異地爬行，似蛇，又似魚，速度快到無與倫比！
他無法突破重圍，前往門口！
他滿額冷汗地看向譚瑞安——女兒被那只手拖拽著，怎麽摳住地磚都無濟於事，她就要被拖進那包圍圈內了！
“權限給我！”安醫生突然說。
譚容沒有一絲猶豫，馬上移交了門鎖修改的權限，安醫生馬不解鞍，迅速跑到了牢房通道的盡頭，就要修改密碼！
可是……他卻突然 。
陳楚兒笑出聲來：“地牢的鎖，跟之前的可不一樣。”
她的嘴角牽拉著微笑，但眼神卻冷漠到了極致。
“拿下手冊！”她暴喝一聲，一名身材腫大的孩子跳起，將譚容撞倒在地。手冊摔飛，猴兒似的瘋小孩用嘴叼起，屁顛屁顛地跑到陳楚兒面前。
陳楚兒拿起手冊，看見幾名孩子就要用牙齒撕咬譚容的血肉，她叫停道：
“哎，可以了，留個活的，我還要給媽媽看呢！”
她輕輕地指了指一側，那是被拖拽在地的譚瑞安。
陳楚兒的語氣不鹹不淡道：
“但是這個，本身就該被‘回收’，搞定她。”
孩子們轉了方向，目光血紅地盯著譚瑞安——這時，更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們的嘴角竟然向上吊起，越拉越遠、越提越高，竟成了一個荒誕詭譎的笑容。
窸窸窣窣，小小的野獸伏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行著，燈泡搖搖晃晃，慘白的燈光照在他們五顏六色的皮膚上，讓他們形如鬼魅。
譚瑞安尖叫地更為淒厲了，她不斷蹬著腿，可不但沒甩開那人的手，反而讓自己的腿上多了幾道血痕！
譚容將著一切都看在眼裏。
譚容看見女兒那雙流淚的眼睛，同曲秀的極為相似。
他不知哪裏爆發出來了能量，讓他掙脫了幾個瘋小孩的束縛，隨後不顧一切地往前沖，撥開那些蛇鼠一般的少男少女，最後一躍而起，踩在那人瘦骨伶仃的胳膊上——很明顯清脆的“啪”一聲，他用這雙站著泥土、血液與灰塵的爛布鞋，將這人的胳膊踩斷了！
他猛撲過去，抱住了譚瑞安，將瑟瑟發抖的女兒摟在懷裏，然後一瘸一拐地朝安醫生處奔去。
安醫生還在焦急開著鎖，但這一次的密碼不同往日！是內卷任務的試題，語數英政史地物化生，各種各樣的都有！
他一名治療醫生，早就把這知識忘得一幹二凈，現在修改不能，又如何解開？！
譚容抱著譚瑞安，踉蹌到了門口，在目睹密碼的一刻，他也屏住了呼吸。
“我早就說過了，綁定系統，完成內卷任務，就能拿到你們想要的。”陳楚兒說。
“可是你們不信，那我也沒有辦法。”她聲音清脆地笑道。
安醫生嘗試輸入答案，但怎麽都不對，界面還提示兩次錯誤之後將自動鎖死！
“這道你怎麽想？”安醫生問譚容。
“我……沒怎麽讀書，大半生都在組織裏工作。”譚容雙目空白地說。
“行了，不要浪費時間，”陳楚兒帶著瘋孩子，一步步逼近，她說，“等你們也綁定了負責人，自然就學會了——哦，前提是你們能成功綁定。”
“不然你們也會變得跟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樣。”陳楚兒哈哈笑起來。
情急之下，譚容又輸入了一次答案，但依舊不對！這次只剩一次機會了。
他們逼至眼前，安醫生轉過身來，他擼起袖子，咬牙道：“沒辦法了——”
“滴，開鎖成功。”
一聲電子音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住了——嗯……除了那些爬在地上、流著口水的小孩兒。
譚容回過頭一看：
原來是譚瑞安輸入了正確的數字！
長成大人的他們，早就忘了學校裏的東西，早就忘了那些讀書的青春，所以怎麽能打開這道鎖呢？
一心奉承內卷系統、標榜自己的陳楚兒，忽視了那些普通的孩子，在她的眼裏，那些同樣姓“陳”的孩子，不過是爬在地上的野獸。
她同樣沒有註意到先天有病癥缺陷的譚瑞安。
“爸爸，這個……”
“試著往下寫！”譚容對譚瑞安說。
陳楚兒意識到情況不對，帶著那些孩子逼近得更快！在譚瑞安解開第二道題過後，她就領著所有人打散了三人！把他們逼離門口！
仿佛被紮碰到內心的陳楚兒又羞又怒，她不再收著了，決定讓三人都死在牢中。
她加重了每個孩子負責人的綁定程度，讓本就綁定失敗的他們，再強制性綁定，造成思維的崩壞、精神的變態和身體的異化！
他們如同蟻獸一般爬行著，勢不可擋！
就在這時，安醫生對譚瑞安說：“安安，把牢房所有的門打開！”
牢房的門與通道的門使用了同一套密碼，所以，有能力完成內卷任務的譚瑞安，同樣可以打開牢房門。
但是為什麽？！
譚容說：“你不要命了！牢房裏還關著其他小孩兒，你放他們出來……”
安醫生沈聲插口道：“位置移動，把手冊裏的懲罰改為位置移動！”
位置移動？那是開發者為了方便牢房建設設計的功能，可以在鎖開後，將牢內與牢外的位置互換——相當於兩人隔著一道鐵欄相望，其實“牢內”與“牢外”是相對的。
現在通道門已被陳楚兒堵住，他們無處可逃。
譚容瞬間明白了安醫生的意思。
但這也意味著將開鎖的女兒的性命，暴露在重重危險之中。
可是眼下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安安，跟爸爸走！”譚容保護著譚瑞安，來到閉合的牢房門前，密碼鎖檢測到人，自動亮起。
“慢慢來，試著做一下，”譚容朝女兒笑了笑，說，“別怕，我在這。”
譚瑞安睜著那雙大眼睛，看了看父親，然後看了看密碼界面，伸出了手——
譚容作為保護者，安醫生作為開路者，“滴”、“滴”、“滴”……一扇扇牢房門打開了！裏頭的瘋野獸們有的恐懼、有的發狂，但大人們都將譚瑞安牢牢護著，讓她發揮屬於她這個孩子的能力。
瘋野獸放出了不少，所以閉合的牢房門也沒幾扇，譚瑞安又快又準地解開了所有的題，譚容抓住時機，將懲罰機制修改為“位置移動”！
本就身處組織內部的陳楚兒等，仿佛受到了一股無形的推力，這推力似浪潮，排山倒海而來，將他們全部推至牢房通道內！
“就是現在，進去！”安醫生將倆人推進了其中一個牢房內，然後下一秒，牢房門一扇扇禁閉起來！
通道成為了牢內！一間牢房成為了牢外！連接下一處的門鎖也隨之移動，接在了這間牢房內！
譚容驚魂未定地坐在地上，身上到處都是咬傷、抓傷；安醫生也不好受，他的另一枚鏡片碎了，發尖都滴著冷汗，整個人氣喘籲籲。
而曾經患有輕微自閉癥的譚瑞安，卻憑著自己的能力，完成了普通的內卷任務。她就這樣直直地站在後方，用那雙安靜又美麗的眼睛，看著這個彩色的世界。
下一道門開，原時間線中，被鐵鏈緊鎖、渾身鞭痕的陳紅雲，聽到聲響，擡起了頭，與來人對上了目光。
讓我們再將視線轉到健強花園旁，那滿目狼藉的早餐店中。
譚逸扶著墻站起來，他好似已然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就這樣東倒西歪地往前走。
今日艷陽高照，蒼空格外的藍，南方的春入了枝葉，讓其葳蕤、使其蔥蘢。
但是譚逸行走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入雪坑之中，步履緩慢、跋涉艱難。
弄丟了心心相印後，他的心沈寂了，世界也沈寂了。
民警和醫護人員匆匆趕到，他們環繞著他、追逐著他，滿面擔憂，但譚逸耳朵裏只剩嗡嗡聲，聽不清他們說什麽。
他撥開眾人的手，一個人失神地離去。
接下來該去往何方呢？接下來該做什麽呢？接下來我該怎麽活著呢？
或者應該按照姚梓萍所說，把預期再降低一點，降低到哪怕自己沒有與他交談，也要學會放手。
——但是我不甘心。
譚逸獨自一人走在街上，承受著這漫天的飛雪。
可就在他即將踏入斑馬線之時，什麽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民警，不是醫護人員，因為他們都站在自己身前，讓自己不要往前走了。
拍肩膀的人，來自後面。
他回過頭。
那是一對中年夫妻。
那是柳慧靜與夏康。
寂靜的世界被一聲春天的鳥鳴啼穿了。
柳慧靜朝他伸出手，溫聲問：
“這是你丟的嗎？”
夏康陪在她身旁，也一並向譚逸投去目光。
飛雪向上盤旋，被雲層吸收，一陣旋風將它們吹散，清晨的金色陽光灑了下來。
然後落在這枚心臟上。
“我撿到了，看在你在找，就猜是不是你的。”柳慧靜說。
譚逸怔怔地凝視著心心相印。
此時，因為“改變”，柳慧靜和夏康並不認識自己，盡管他們知道自己的兒子，與一名男生談了戀愛。
逢生由時機定奪，人無絕境。
系統內，小K的“自我”被連通了！
從譚逸到達陽才二中後，感受器就出了問題，下屬怎麽修覆，都沒能成功。
但是現在譚逸再次給他傳來了訊息。
小K轉頭通知系統內所有負責人，他聲線顫抖地喊道：
“三階段內卷值儲蓄完成，突破口開啟！”
地點重合、時間重合、配置重合、流速重合……一盞一盞綠光亮起，時間線再次交織纏繞，突破口的光暈逐漸濃厚，接著，大量內卷值灌入！那金白的突破口猛然裂開了！
按照進程，譚逸只用跟陳建展一樣，在原時間線傳遞訊息便可；跟看見內卷值控制面板同理，他同樣能看見第三條時間線中的情況。
然而，小K卻在那裂開的口子中，看見了一人的身影——
那明顯就是譚逸！
譚逸位於第三條時間線內，站在那黑霧縈繞的臺階上，抓住了正在向上走的夏曉風。
不對，這種情況不太對……
小K就要放大情況，但他卻沒有找到控制面板，扭頭一看，才發現控制面板被小八握在了手裏。
“我要看下……”小K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震驚地看見，小八的臉上也出現了五官。
那五官顯然是陳紅霞的模樣。
但她的左側臉上，卻是一片坑坑窪窪的火燒傷疤。
“我比誰都希望夏曉風出來。”“小八”——陳紅雲流出一滴晶瑩的淚，對小K說。
接著，小K感到腦後一痛，就失去了意識。
突破口打開，譚逸抓住了夏曉風。
“過去……是不能改變的。”
夏曉風怔住了，似是在確認面前之人的真實性。
“譚、譚逸？”
“是我，”譚逸深深地凝望著他，說，“我不會再弄丟你了。”
臺階上的風極大，呼呼啦啦地從耳邊穿梭，夏曉風感受到對方手指的溫度，不禁難以置信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這是真的……這是原時間線的他……
思念湧了出來，心臟酸澀得一塌糊塗。
在這條孤獨的路上，夏曉風已度過了數個年頭。無數個日夜，要說不思念譚逸，那是假的。他想他想到癡狂，想到快要發瘋！但每一次自我煎熬的結果，都是自我消化，因為沒有任何人在他身邊，在游離的時間線中，他只能默默地改變……
默默地改變……
夏曉風忽然又撇開了他的手，眉頭緊皺道：
“你來幹什麽，我、我還沒解決我這邊的事情。”
他就要側過身往上走，但譚逸毫不遲疑地拉住了他：
“出來吧，不要再試著改變過去了。”
夏曉風別開腦袋道：
“馬上我就能成功了。”
譚逸說：
“你沒有發現嗎？過去是改變不了的！組織是在利用你！”
夏曉風說：
“那我如果真的能找到改變節點呢？陳紅雲就是突破點，你看，這是我‘改變’後的世界，我再努力一點、我再……改變一點，我就能拿到我想要的了。”
譚逸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說：
“那這個改變後的世界，是你想要的嗎？”
——這是你想要的嗎？
譚逸的問題與陳紅雲的問題重合。
朋友的疏離、家人的不理解、自我的內耗……擁有數萬內卷值的他，擁有一個聰明頭腦的他，擁有好成績的他，在這條“改變”後的第三條時間線中徘徊、游蕩。
為什麽改變之後，自己也沒有拿到想要的呢？
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自己究竟應該去往何方、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一陣狂風吹來，吹得夏曉風腳步虛浮，但譚逸又抓牢了自己，他才不至於摔倒。
而那陣狂風也吹進了心中，吹攏了石塊粉末，讓破碎的天平有了覆原的雛形。
夏曉風望著那紅色表彰榜上的名字，咬牙道：
“在這裏，游星沒有轉校，沒有人知道他是同性戀。”
譚逸說：
“他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轉校過後，他過得很好。”
夏曉風說：
“你怎麽知道？”
譚逸說：
“我見到他了。沒有他的幫助，我也來不了這裏！”
夏曉風又將譚逸的手甩開，往上邁了一步：
“……這裏的侯志博也還在宿舍裏，我們還沒有撕破臉。”
譚逸跟著往上邁了一步：
“我們從來都沒有撕破臉！志博一直都把我們當兄弟。”
他沒等夏曉風開口，就說一句往上走一個臺階：
“還有姚梓萍，她拿得起放得下，她早就走出那段糾葛了！她遠比你想得要勇敢和強大。”
“你的父母，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健康、快樂和幸福，他們沒有給你壓力，你遠遠不必這麽逼迫自己！”
譚逸再次朝夏曉風伸出手，雙目中盡是懇求：
“所以……回來吧，你不用改變過去，因為過去本來就很好。”
風把過往碎片吹散了，它們似游雲，一縷一縷穿梭在臺階兩側。第一條時間線、第二條時間線、第三條時間線，交錯覆雜，令人眼花繚亂。
夏曉風望著那日思夜想的人，手不自覺地微微擡起，可馬上他又握緊了拳頭，收回背後。
夏曉風掙紮道：
“但在這條時間線裏……你沒有七竅流血，你沒有受到懲罰，你的家庭還在——你的媽媽，沒有離去。”
“我再也受不了你命懸一線的時刻了。”
他將那句原來的話拋出去。狠下心，就要再邁上兩層臺階。
可譚逸冷冷地叫住了他：
“夏曉風，我什麽時候要你救我了？”
譚逸面色沈了下去，雖然戴著那第一張面具，但夏曉風還是感覺到了譚逸隱隱透出的怒氣。
譚逸一口氣邁上四層臺階，現在，他同自己之間只隔著一層臺階了。
夏曉風聽見譚逸說：
“去年你已經救了我一次，於是我便發誓：我再也不會讓你費盡心思，救我——無論我是什麽情況。”
譚逸盯著他，那黏稠的目光仿佛能將人吞下。
夏曉風咽了口口水，不自覺地抓緊了袖口。
譚逸說：
“我七竅流血，任務失敗，為什麽要你救？這不是我的內卷任務，這不是我的考試嗎？內卷值沒了，我會繼續內卷，把該補的補上，你湊什麽熱鬧？”
夏曉風被他盯得心中一顫，他往後邁上一層臺階，卻因為沒站穩差點摔倒——當然是“差點”，因為譚逸已再上一層，扶住了他。
此時倆人之間已沒有臺階隔著了。
“你……你媽，也跟過去不一樣了，她會是個好媽媽，她會對你好。”
“不對！”譚逸擡頭望著夏曉風，他雙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似一雙鐵銬子，緊緊拷著他
“我媽不會對我好！她給我過去帶來的傷害無法逆轉！這是我承認的、這是我接受的、這是我面對的！她就是那樣冷冰冰的人，她就是那樣瘋狂的人。她罰我下跪，她剝奪我的自由，她侵犯我的隱私，她套在我脖子上的這圈枷鎖——”
譚逸這時松開了一只手，指著自己的脖子。
他高聲說：
“雖然隨著她的死，一並脫掉了。但烙下的痕跡，我這一輩子也除不掉！”
“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這是改變不了的過去，沒有誰能抹掉這個記憶。”
夏曉風說：
“……我希望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譚逸說：
“但是如果她繼續那樣對待我，我這個人，也會變得不完整！”
第三條時間線中，只剩嗚嗚的風聲了，那風聲貌似在哭泣、在嚎叫，帶著難以言述的淒厲。
譚逸嘴唇顫動著，他面露憂色，道：
“人死不能覆生，我的痛苦無法抹除，所以我要放下……我要釋懷……這個道理，是第二次你在天臺時，告訴我的。”
譚逸再往上邁了一步，這時他跟夏曉風站在同一層臺階上了，夏曉風還想往上走，可腰被譚逸一撈，腳步一滑，他就陷在了譚逸的懷抱中。
呼吸的溫熱、皮膚的溫暖，帶著原時間陽才市中春天的潮濕，洶湧地迎面而來。
夏曉風眼眶一紅。
他等這個真實的懷抱等了多久。
譚逸接著在他耳邊說：
“因此，我知道你的改變是為了‘自己’。”
大風刮過，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心田上，澆滅了那一道道火焰，又澆濕了那寂寞的天平。天平身上的泥土裂縫終於開始慢慢拼合。
“但這也沒關系，誰都有後悔的、想改變的過去，我也有，說不定我的比你還多。”
譚逸輕輕環住夏曉風，說：
“可過去是不能被改變的。分開了就是分開了，發現了就是發現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你已經盡力了，就是最好的結果——你不用改變什麽，因為你的過去本來就很好。”
“正是因為有那樣後悔的、想改變的過去，才有了今天這樣優秀的你，才有了這樣好的現在、這樣好的今天。”
夏曉風說：
“今天不是個好天。”
——我也不夠優秀。
譚逸笑道：
“你拿什麽去定義好天？刮風、下雨，還是出太陽、落大雪？對我來說，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好天。”
夏曉風將下巴埋在譚逸的肩窩裏，沒再說話。
譚逸說：
“因為有著這一路的過去，我才能在這裏……再見到你。事情丟了一環都會發生改變，是你貨真價實踏出的每一個腳印，才幫助我成為了這樣的人。”
改變未來而改變過去。
這是組織為之奮鬥數十年的項目原則。但是，時至今日，他們也沒開發出“改變過去”的功能，因為“改變過去”是不可能發生的。
但這個原則本身不錯。
只不過要換個角度理解。
在觸碰到譚逸內心的那一刻，他仿佛也明白了：
自己其實並不優秀，比起譚逸，他相形見絀。
他是普通的，他是平凡的，他是不適合“天才”這個標簽的。“改變”後的日子，捫心自問，自己並不喜歡。
所以他產生了每個平凡之人都會有的想法：改變過去。
不過改變過去是不可能的——因此他要通過“改變未來”而“改變過去”。
“往前走吧，再往前走吧。”
曲秀在天臺墜落前，這麽跟譚逸說過。
譚容在知道妻子死亡真相後，如此在心中說過。
李藝琪發現夏曉風是由“改變”而來後，曾這樣勸說過他。
游星放下了校園風波，與很會炒粉的小林，一起往前走。
侯志博告別了爺爺的死，搬出宿舍而花更多時間在家人身上，他在往前走。
姚梓萍不再執著於爭奪夏曉風了，她發現自己獨美也不錯，於是往前走去。
譚瑞安走出了自閉癥，陳建展走出了陳紅霞的禁錮，陳奕皓走出了流浪苦痛的出身，作為第一次接觸“改變”項目的李藝琪，也選擇了走出去……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無論過去是苦痛的，還是美好的，都過去了，都不能回頭了。只能再往前走了！少年！
往前走吧——改變未來，這樣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好——然後才能改變過去，這樣就能放下過去，並對過去的一切心懷感激。
夏曉風與譚逸拉開一段距離，這時他才註意到，譚逸身上血淋淋的，滿是傷口。
眼淚蒙住了眼睛。
“對不起，我錯了。”
夏曉風再次抱住他，羞愧讓譚逸看見自己的淚水。
他死死咬著下唇，不願發出任何聲音。
譚逸也沒說什麽，而是同樣回抱他，神情隱忍卻如釋重負。
“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夏曉風頻頻說著對不起，眼淚藏不住了、哽咽藏不住了，就這麽盡然而出。
“沒關系。”譚逸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沒關系，誰都有想改變的時刻。
沒關系，我永遠都會陪著你。
沒關系，分別會讓人成長的。
風停止了，陽光出來了，原本烏雲密布的天空，此刻變得湛藍無比。就如同原時間線中的一樣。
春花，馬上就要開了吧。
可是下一秒，倆人腳下的臺階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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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將時間往回撥，來到組織基地內。
譚容三人還在被圍困中。
那些綁定系統失敗的孩子，全部都發了狂。他們朝譚容身上撲去，用牙齒撕咬著他的皮肉。
但為了護住譚瑞安，譚容只能硬著頭皮往前，傷痕累累也在所不惜。
混亂之間，譚容恍然註意到，那些孩子趴在地上，圍堵著那名姓安的醫生。
安醫生架著那只剩半枚的鏡片，伸出手掌，他面色凝重，口中似在低低說些什麽。
於是，那些野獸般的孩子只是對他齜牙咧嘴，發出陣陣低吼，沒有再進一步的攻擊。
譚容回憶起進了牢房後，還有幾個孩子面露懼色，縮在墻角，不敢動作。
他盯著安醫生，稍稍走了下神。
可這一走神，就讓藏在頭頂橫欄的一人有了空機，他張開雙臂，就要像蝙蝠一樣俯沖下來！
“爸爸！”譚瑞安揪著父親的衣服，喊道，“上面！”
譚容一驚，立馬回神，在那人飛撲過來之前，他猛然使力，將譚瑞安往外一推！
隨後，他便陷入了野獸的包圍圈中。
安醫生那邊的瘋孩子聽到聲響，忽然轉過了頭，對著落單的譚瑞安淌下口水。
他們的眼睛像狼一樣發綠，仿佛射出了一束束悚然的藍光。
譚瑞安沒跑幾步，就被一只手抓住了腿！那長長的指甲割破了她的皮膚，讓她尖叫起來，嚇得魂飛魄散！
——糟了！
譚容當機立斷，從外套裏拿出一本相冊——那是經過密碼調整後的相冊，投射到系統和組織中，便是“真相洩密手冊”。
拿著它，便能修改並攻破組織內的門鎖密碼！
“醫生！”譚容喊道，“開門！”
安醫生離牢房通道的門最近，只要譚容開啟修改功能，便能跟之前一樣，打開門去往下一處！
冷漠旁觀的陳楚兒註意到這本相冊，立馬下令道：“搶過來！”
譚容只身受困，那些孩子都發了狂，他們皮膚慘白、遍布毒瘡，毛發被血結成一團，亂蓬蓬地壓在腦袋上；他們在地上詭異地爬行，似蛇，又似魚，速度快到無與倫比！
他無法突破重圍，前往門口！
他滿額冷汗地看向譚瑞安——女兒被那只手拖拽著，怎麽摳住地磚都無濟於事，她就要被拖進那包圍圈內了！
“權限給我！”安醫生突然說。
譚容沒有一絲猶豫，馬上移交了門鎖修改的權限，安醫生馬不解鞍，迅速跑到了牢房通道的盡頭，就要修改密碼！
可是……他卻突然 。
陳楚兒笑出聲來：“地牢的鎖，跟之前的可不一樣。”
她的嘴角牽拉著微笑，但眼神卻冷漠到了極致。
“拿下手冊！”她暴喝一聲，一名身材腫大的孩子跳起，將譚容撞倒在地。手冊摔飛，猴兒似的瘋小孩用嘴叼起，屁顛屁顛地跑到陳楚兒面前。
陳楚兒拿起手冊，看見幾名孩子就要用牙齒撕咬譚容的血肉，她叫停道：
“哎，可以了，留個活的，我還要給媽媽看呢！”
她輕輕地指了指一側，那是被拖拽在地的譚瑞安。
陳楚兒的語氣不鹹不淡道：
“但是這個，本身就該被‘回收’，搞定她。”
孩子們轉了方向，目光血紅地盯著譚瑞安——這時，更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們的嘴角竟然向上吊起，越拉越遠、越提越高，竟成了一個荒誕詭譎的笑容。
窸窸窣窣，小小的野獸伏在地上，手腳並用地爬行著，燈泡搖搖晃晃，慘白的燈光照在他們五顏六色的皮膚上，讓他們形如鬼魅。
譚瑞安尖叫地更為淒厲了，她不斷蹬著腿，可不但沒甩開那人的手，反而讓自己的腿上多了幾道血痕！
譚容將著一切都看在眼裏。
譚容看見女兒那雙流淚的眼睛，同曲秀的極為相似。
他不知哪裏爆發出來了能量，讓他掙脫了幾個瘋小孩的束縛，隨後不顧一切地往前沖，撥開那些蛇鼠一般的少男少女，最後一躍而起，踩在那人瘦骨伶仃的胳膊上——很明顯清脆的“啪”一聲，他用這雙站著泥土、血液與灰塵的爛布鞋，將這人的胳膊踩斷了！
他猛撲過去，抱住了譚瑞安，將瑟瑟發抖的女兒摟在懷裏，然後一瘸一拐地朝安醫生處奔去。
安醫生還在焦急開著鎖，但這一次的密碼不同往日！是內卷任務的試題，語數英政史地物化生，各種各樣的都有！
他一名治療醫生，早就把這知識忘得一幹二凈，現在修改不能，又如何解開？！
譚容抱著譚瑞安，踉蹌到了門口，在目睹密碼的一刻，他也屏住了呼吸。
“我早就說過了，綁定系統，完成內卷任務，就能拿到你們想要的。”陳楚兒說。
“可是你們不信，那我也沒有辦法。”她聲音清脆地笑道。
安醫生嘗試輸入答案，但怎麽都不對，界面還提示兩次錯誤之後將自動鎖死！
“這道你怎麽想？”安醫生問譚容。
“我……沒怎麽讀書，大半生都在組織裏工作。”譚容雙目空白地說。
“行了，不要浪費時間，”陳楚兒帶著瘋孩子，一步步逼近，她說，“等你們也綁定了負責人，自然就學會了——哦，前提是你們能成功綁定。”
“不然你們也會變得跟我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一樣。”陳楚兒哈哈笑起來。
情急之下，譚容又輸入了一次答案，但依舊不對！這次只剩一次機會了。
他們逼至眼前，安醫生轉過身來，他擼起袖子，咬牙道：“沒辦法了——”
“滴，開鎖成功。”
一聲電子音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在場的所有人都楞住了——嗯……除了那些爬在地上、流著口水的小孩兒。
譚容回過頭一看：
原來是譚瑞安輸入了正確的數字！
長成大人的他們，早就忘了學校裏的東西，早就忘了那些讀書的青春，所以怎麽能打開這道鎖呢？
一心奉承內卷系統、標榜自己的陳楚兒，忽視了那些普通的孩子，在她的眼裏，那些同樣姓“陳”的孩子，不過是爬在地上的野獸。
她同樣沒有註意到先天有病癥缺陷的譚瑞安。
“爸爸，這個……”
“試著往下寫！”譚容對譚瑞安說。
陳楚兒意識到情況不對，帶著那些孩子逼近得更快！在譚瑞安解開第二道題過後，她就領著所有人打散了三人！把他們逼離門口！
仿佛被紮碰到內心的陳楚兒又羞又怒，她不再收著了，決定讓三人都死在牢中。
她加重了每個孩子負責人的綁定程度，讓本就綁定失敗的他們，再強制性綁定，造成思維的崩壞、精神的變態和身體的異化！
他們如同蟻獸一般爬行著，勢不可擋！
就在這時，安醫生對譚瑞安說：“安安，把牢房所有的門打開！”
牢房的門與通道的門使用了同一套密碼，所以，有能力完成內卷任務的譚瑞安，同樣可以打開牢房門。
但是為什麽？！
譚容說：“你不要命了！牢房裏還關著其他小孩兒，你放他們出來……”
安醫生沈聲插口道：“位置移動，把手冊裏的懲罰改為位置移動！”
位置移動？那是開發者為了方便牢房建設設計的功能，可以在鎖開後，將牢內與牢外的位置互換——相當於兩人隔著一道鐵欄相望，其實“牢內”與“牢外”是相對的。
現在通道門已被陳楚兒堵住，他們無處可逃。
譚容瞬間明白了安醫生的意思。
但這也意味著將開鎖的女兒的性命，暴露在重重危險之中。
可是眼下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安安，跟爸爸走！”譚容保護著譚瑞安，來到閉合的牢房門前，密碼鎖檢測到人，自動亮起。
“慢慢來，試著做一下，”譚容朝女兒笑了笑，說，“別怕，我在這。”
譚瑞安睜著那雙大眼睛，看了看父親，然後看了看密碼界面，伸出了手——
譚容作為保護者，安醫生作為開路者，“滴”、“滴”、“滴”……一扇扇牢房門打開了！裏頭的瘋野獸們有的恐懼、有的發狂，但大人們都將譚瑞安牢牢護著，讓她發揮屬於她這個孩子的能力。
瘋野獸放出了不少，所以閉合的牢房門也沒幾扇，譚瑞安又快又準地解開了所有的題，譚容抓住時機，將懲罰機制修改為“位置移動”！
本就身處組織內部的陳楚兒等，仿佛受到了一股無形的推力，這推力似浪潮，排山倒海而來，將他們全部推至牢房通道內！
“就是現在，進去！”安醫生將倆人推進了其中一個牢房內，然後下一秒，牢房門一扇扇禁閉起來！
通道成為了牢內！一間牢房成為了牢外！連接下一處的門鎖也隨之移動，接在了這間牢房內！
譚容驚魂未定地坐在地上，身上到處都是咬傷、抓傷；安醫生也不好受，他的另一枚鏡片碎了，發尖都滴著冷汗，整個人氣喘籲籲。
而曾經患有輕微自閉癥的譚瑞安，卻憑著自己的能力，完成了普通的內卷任務。她就這樣直直地站在後方，用那雙安靜又美麗的眼睛，看著這個彩色的世界。
下一道門開，原時間線中，被鐵鏈緊鎖、渾身鞭痕的陳紅雲，聽到聲響，擡起了頭，與來人對上了目光。
讓我們再將視線轉到健強花園旁，那滿目狼藉的早餐店中。
譚逸扶著墻站起來，他好似已然察覺不到身上的疼痛，就這樣東倒西歪地往前走。
今日艷陽高照，蒼空格外的藍，南方的春入了枝葉，讓其葳蕤、使其蔥蘢。
但是譚逸行走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入雪坑之中，步履緩慢、跋涉艱難。
弄丟了心心相印後，他的心沈寂了，世界也沈寂了。
民警和醫護人員匆匆趕到，他們環繞著他、追逐著他，滿面擔憂，但譚逸耳朵裏只剩嗡嗡聲，聽不清他們說什麽。
他撥開眾人的手，一個人失神地離去。
接下來該去往何方呢？接下來該做什麽呢？接下來我該怎麽活著呢？
或者應該按照姚梓萍所說，把預期再降低一點，降低到哪怕自己沒有與他交談，也要學會放手。
——但是我不甘心。
譚逸獨自一人走在街上，承受著這漫天的飛雪。
可就在他即將踏入斑馬線之時，什麽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民警，不是醫護人員，因為他們都站在自己身前，讓自己不要往前走了。
拍肩膀的人，來自後面。
他回過頭。
那是一對中年夫妻。
那是柳慧靜與夏康。
寂靜的世界被一聲春天的鳥鳴啼穿了。
柳慧靜朝他伸出手，溫聲問：
“這是你丟的嗎？”
夏康陪在她身旁，也一並向譚逸投去目光。
飛雪向上盤旋，被雲層吸收，一陣旋風將它們吹散，清晨的金色陽光灑了下來。
然後落在這枚心臟上。
“我撿到了，看在你在找，就猜是不是你的。”柳慧靜說。
譚逸怔怔地凝視著心心相印。
此時，因為“改變”，柳慧靜和夏康並不認識自己，盡管他們知道自己的兒子，與一名男生談了戀愛。
逢生由時機定奪，人無絕境。
系統內，小K的“自我”被連通了！
從譚逸到達陽才二中後，感受器就出了問題，下屬怎麽修覆，都沒能成功。
但是現在譚逸再次給他傳來了訊息。
小K轉頭通知系統內所有負責人，他聲線顫抖地喊道：
“三階段內卷值儲蓄完成，突破口開啟！”
地點重合、時間重合、配置重合、流速重合……一盞一盞綠光亮起，時間線再次交織纏繞，突破口的光暈逐漸濃厚，接著，大量內卷值灌入！那金白的突破口猛然裂開了！
按照進程，譚逸只用跟陳建展一樣，在原時間線傳遞訊息便可；跟看見內卷值控制面板同理，他同樣能看見第三條時間線中的情況。
然而，小K卻在那裂開的口子中，看見了一人的身影——
那明顯就是譚逸！
譚逸位於第三條時間線內，站在那黑霧縈繞的臺階上，抓住了正在向上走的夏曉風。
不對，這種情況不太對……
小K就要放大情況，但他卻沒有找到控制面板，扭頭一看，才發現控制面板被小八握在了手裏。
“我要看下……”小K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震驚地看見，小八的臉上也出現了五官。
那五官顯然是陳紅霞的模樣。
但她的左側臉上，卻是一片坑坑窪窪的火燒傷疤。
“我比誰都希望夏曉風出來。”“小八”——陳紅雲流出一滴晶瑩的淚，對小K說。
接著，小K感到腦後一痛，就失去了意識。
突破口打開，譚逸抓住了夏曉風。
“過去……是不能改變的。”
夏曉風怔住了，似是在確認面前之人的真實性。
“譚、譚逸？”
“是我，”譚逸深深地凝望著他，說，“我不會再弄丟你了。”
臺階上的風極大，呼呼啦啦地從耳邊穿梭，夏曉風感受到對方手指的溫度，不禁難以置信地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這是真的……這是原時間線的他……
思念湧了出來，心臟酸澀得一塌糊塗。
在這條孤獨的路上，夏曉風已度過了數個年頭。無數個日夜，要說不思念譚逸，那是假的。他想他想到癡狂，想到快要發瘋！但每一次自我煎熬的結果，都是自我消化，因為沒有任何人在他身邊，在游離的時間線中，他只能默默地改變……
默默地改變……
夏曉風忽然又撇開了他的手，眉頭緊皺道：
“你來幹什麽，我、我還沒解決我這邊的事情。”
他就要側過身往上走，但譚逸毫不遲疑地拉住了他：
“出來吧，不要再試著改變過去了。”
夏曉風別開腦袋道：
“馬上我就能成功了。”
譚逸說：
“你沒有發現嗎？過去是改變不了的！組織是在利用你！”
夏曉風說：
“那我如果真的能找到改變節點呢？陳紅雲就是突破點，你看，這是我‘改變’後的世界，我再努力一點、我再……改變一點，我就能拿到我想要的了。”
譚逸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說：
“那這個改變後的世界，是你想要的嗎？”
——這是你想要的嗎？
譚逸的問題與陳紅雲的問題重合。
朋友的疏離、家人的不理解、自我的內耗……擁有數萬內卷值的他，擁有一個聰明頭腦的他，擁有好成績的他，在這條“改變”後的第三條時間線中徘徊、游蕩。
為什麽改變之後，自己也沒有拿到想要的呢？
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自己究竟應該去往何方、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一陣狂風吹來，吹得夏曉風腳步虛浮，但譚逸又抓牢了自己，他才不至於摔倒。
而那陣狂風也吹進了心中，吹攏了石塊粉末，讓破碎的天平有了覆原的雛形。
夏曉風望著那紅色表彰榜上的名字，咬牙道：
“在這裏，游星沒有轉校，沒有人知道他是同性戀。”
譚逸說：
“他不在乎別人知不知道！轉校過後，他過得很好。”
夏曉風說：
“你怎麽知道？”
譚逸說：
“我見到他了。沒有他的幫助，我也來不了這裏！”
夏曉風又將譚逸的手甩開，往上邁了一步：
“……這裏的侯志博也還在宿舍裏，我們還沒有撕破臉。”
譚逸跟著往上邁了一步：
“我們從來都沒有撕破臉！志博一直都把我們當兄弟。”
他沒等夏曉風開口，就說一句往上走一個臺階：
“還有姚梓萍，她拿得起放得下，她早就走出那段糾葛了！她遠比你想得要勇敢和強大。”
“你的父母，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健康、快樂和幸福，他們沒有給你壓力，你遠遠不必這麽逼迫自己！”
譚逸再次朝夏曉風伸出手，雙目中盡是懇求：
“所以……回來吧，你不用改變過去，因為過去本來就很好。”
風把過往碎片吹散了，它們似游雲，一縷一縷穿梭在臺階兩側。第一條時間線、第二條時間線、第三條時間線，交錯覆雜，令人眼花繚亂。
夏曉風望著那日思夜想的人，手不自覺地微微擡起，可馬上他又握緊了拳頭，收回背後。
夏曉風掙紮道：
“但在這條時間線裏……你沒有七竅流血，你沒有受到懲罰，你的家庭還在——你的媽媽，沒有離去。”
“我再也受不了你命懸一線的時刻了。”
他將那句原來的話拋出去。狠下心，就要再邁上兩層臺階。
可譚逸冷冷地叫住了他：
“夏曉風，我什麽時候要你救我了？”
譚逸面色沈了下去，雖然戴著那第一張面具，但夏曉風還是感覺到了譚逸隱隱透出的怒氣。
譚逸一口氣邁上四層臺階，現在，他同自己之間只隔著一層臺階了。
夏曉風聽見譚逸說：
“去年你已經救了我一次，於是我便發誓：我再也不會讓你費盡心思，救我——無論我是什麽情況。”
譚逸盯著他，那黏稠的目光仿佛能將人吞下。
夏曉風咽了口口水，不自覺地抓緊了袖口。
譚逸說：
“我七竅流血，任務失敗，為什麽要你救？這不是我的內卷任務，這不是我的考試嗎？內卷值沒了，我會繼續內卷，把該補的補上，你湊什麽熱鬧？”
夏曉風被他盯得心中一顫，他往後邁上一層臺階，卻因為沒站穩差點摔倒——當然是“差點”，因為譚逸已再上一層，扶住了他。
此時倆人之間已沒有臺階隔著了。
“你……你媽，也跟過去不一樣了，她會是個好媽媽，她會對你好。”
“不對！”譚逸擡頭望著夏曉風，他雙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似一雙鐵銬子，緊緊拷著他
“我媽不會對我好！她給我過去帶來的傷害無法逆轉！這是我承認的、這是我接受的、這是我面對的！她就是那樣冷冰冰的人，她就是那樣瘋狂的人。她罰我下跪，她剝奪我的自由，她侵犯我的隱私，她套在我脖子上的這圈枷鎖——”
譚逸這時松開了一只手，指著自己的脖子。
他高聲說：
“雖然隨著她的死，一並脫掉了。但烙下的痕跡，我這一輩子也除不掉！”
“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這是改變不了的過去，沒有誰能抹掉這個記憶。”
夏曉風說：
“……我希望給你一個完整的家。”
譚逸說：
“但是如果她繼續那樣對待我，我這個人，也會變得不完整！”
第三條時間線中，只剩嗚嗚的風聲了，那風聲貌似在哭泣、在嚎叫，帶著難以言述的淒厲。
譚逸嘴唇顫動著，他面露憂色，道：
“人死不能覆生，我的痛苦無法抹除，所以我要放下……我要釋懷……這個道理，是第二次你在天臺時，告訴我的。”
譚逸再往上邁了一步，這時他跟夏曉風站在同一層臺階上了，夏曉風還想往上走，可腰被譚逸一撈，腳步一滑，他就陷在了譚逸的懷抱中。
呼吸的溫熱、皮膚的溫暖，帶著原時間陽才市中春天的潮濕，洶湧地迎面而來。
夏曉風眼眶一紅。
他等這個真實的懷抱等了多久。
譚逸接著在他耳邊說：
“因此，我知道你的改變是為了‘自己’。”
大風刮過，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心田上，澆滅了那一道道火焰，又澆濕了那寂寞的天平。天平身上的泥土裂縫終於開始慢慢拼合。
“但這也沒關系，誰都有後悔的、想改變的過去，我也有，說不定我的比你還多。”
譚逸輕輕環住夏曉風，說：
“可過去是不能被改變的。分開了就是分開了，發現了就是發現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你已經盡力了，就是最好的結果——你不用改變什麽，因為你的過去本來就很好。”
“正是因為有那樣後悔的、想改變的過去，才有了今天這樣優秀的你，才有了這樣好的現在、這樣好的今天。”
夏曉風說：
“今天不是個好天。”
——我也不夠優秀。
譚逸笑道：
“你拿什麽去定義好天？刮風、下雨，還是出太陽、落大雪？對我來說，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好天。”
夏曉風將下巴埋在譚逸的肩窩裏，沒再說話。
譚逸說：
“因為有著這一路的過去，我才能在這裏……再見到你。事情丟了一環都會發生改變，是你貨真價實踏出的每一個腳印，才幫助我成為了這樣的人。”
改變未來而改變過去。
這是組織為之奮鬥數十年的項目原則。但是，時至今日，他們也沒開發出“改變過去”的功能，因為“改變過去”是不可能發生的。
但這個原則本身不錯。
只不過要換個角度理解。
在觸碰到譚逸內心的那一刻，他仿佛也明白了：
自己其實並不優秀，比起譚逸，他相形見絀。
他是普通的，他是平凡的，他是不適合“天才”這個標簽的。“改變”後的日子，捫心自問，自己並不喜歡。
所以他產生了每個平凡之人都會有的想法：改變過去。
不過改變過去是不可能的——因此他要通過“改變未來”而“改變過去”。
“往前走吧，再往前走吧。”
曲秀在天臺墜落前，這麽跟譚逸說過。
譚容在知道妻子死亡真相後，如此在心中說過。
李藝琪發現夏曉風是由“改變”而來後，曾這樣勸說過他。
游星放下了校園風波，與很會炒粉的小林，一起往前走。
侯志博告別了爺爺的死，搬出宿舍而花更多時間在家人身上，他在往前走。
姚梓萍不再執著於爭奪夏曉風了，她發現自己獨美也不錯，於是往前走去。
譚瑞安走出了自閉癥，陳建展走出了陳紅霞的禁錮，陳奕皓走出了流浪苦痛的出身，作為第一次接觸“改變”項目的李藝琪，也選擇了走出去……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無論過去是苦痛的，還是美好的，都過去了，都不能回頭了。只能再往前走了！少年！
往前走吧——改變未來，這樣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好——然後才能改變過去，這樣就能放下過去，並對過去的一切心懷感激。
夏曉風與譚逸拉開一段距離，這時他才註意到，譚逸身上血淋淋的，滿是傷口。
眼淚蒙住了眼睛。
“對不起，我錯了。”
夏曉風再次抱住他，羞愧讓譚逸看見自己的淚水。
他死死咬著下唇，不願發出任何聲音。
譚逸也沒說什麽，而是同樣回抱他，神情隱忍卻如釋重負。
“對不起……我給你添麻煩了。”
夏曉風頻頻說著對不起，眼淚藏不住了、哽咽藏不住了，就這麽盡然而出。
“沒關系。”譚逸溫柔地拍了拍他的背。
沒關系，誰都有想改變的時刻。
沒關系，我永遠都會陪著你。
沒關系，分別會讓人成長的。
風停止了，陽光出來了，原本烏雲密布的天空，此刻變得湛藍無比。就如同原時間線中的一樣。
春花，馬上就要開了吧。
可是下一秒，倆人腳下的臺階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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