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鳥窩

關燈
鳥窩

夏曉風最近老是發呆。

走在路上容易發呆,盯著作業題容易發呆,洗襪子倒洗衣液時也容易發呆。

成績沒有起色,正確率沒有提升,看不到大的進步。

每一階段的目標,仿佛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周圍人就像開竅了似的,成績突飛猛進,原先不如夏曉風的同學,有的已經超過他一大截了。

知識開始系統化,脈絡開始結構化,考試開始常態化,只要三月一模過完,陽才二中全體師生就準備進入沖刺階段。

譚逸……譚逸已站在離自己很遠的地方了,迷霧蔓延,他看不清他的背影。

壓力似潮水一般,席卷了整個陽才二中;夏曉風沈浸其中,只感覺分外窒息。

但無論如何,還得硬著頭皮呼吸,硬著頭皮學。

今天中午如常去吃食堂,如常點了份自選,如常打了碗免費而清澈見底的海帶湯。

喝著喝著,夏曉風就覺得有點不對。

他鼻子後面的部分不舒服。

他查看了下內卷任務。

沒有啊,該完成的都完成了,就剩幾個階段的大型考試。

也不該受到懲罰。

這一餐他的話變少了,吃完離坐前,譚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到了中午午覺起來,夏曉風只覺腦袋暈暈沈沈的,鼻子後面腫脹得慌,說不上疼,也說不上不疼,就特不舒服,不想說話。

一陣春風吹來,他打了個噴嚏。

徹底感冒了。

但自己尚能思考,所以下午的課,該上還是得上。

“身體不舒服?”化學課下課,譚逸問了一句。

夏曉風有點驚訝,便在草稿紙上寫:“有點感冒。你怎麽知道?”

譚逸說:“你中午過後,就沒怎麽說話了,嗓子不舒服?”

夏曉風點感嘆於譚逸觀察的敏銳力,他寫:“鼻子後面。”

譚逸說:“最近天氣忽涼忽熱的,多喝點水,我記得宿舍應該有感冒靈吧。”

夏曉風點點頭,拿起水杯作了個“打水”的手勢,就準備去接熱水。

然而沒走兩步,他又回來,朝譚逸笑了笑,寫下:

“沒事,不用擔心。”

今天下午總算熬過去了,好不容易過了個生不如死的晚自習,夏曉風終於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宿舍。

傍晚沒怎麽吃,晚上便點了碗粥,喝上兩口才好吃藥睡覺。

譚逸一路上陪著他,不時問點問題,夏曉風要麽點頭要麽搖頭,他真覺得自己成了個啞巴,根本說不出來。

有些實在無法點頭搖頭回答的問題,他便用手機建了個文檔,然後輸入幾行內容,利用電子音讀出來。

也就譚逸讓著他,等著他耐心輸完,把音量調到最大,然後選中個酷哥語音包念出來。

“你最好趕快好起來,”譚逸笑著說,“不然明天老師點你回答問題,你也啞火了。”

“點我就點我唄,我還這麽說。”夏曉風玩上癮了,這次換了個“小黃人”語音包。

他倆拿著洗衣桶回了宿舍,譚逸晾衣服時,夏曉風敲著手機問:

“你怎麽發現我不舒服?”

譚逸舉起晾衣桿,將掛起的每件衣服褲子分開,說:

“你高一也這樣,只要不說話,肯定是感冒了。”

夏曉風已然記不起這事,他撓撓頭,剛打出“你觀察得這麽仔細”幾字,又覺得不好意思,啪啪刪去了。

“不過我肯定不會像某人一樣,撿垃圾撿到中暑。”夏曉風調侃了譚逸一句。

“隨便你說,我不跟病號一般見識。”譚逸說。

而後,譚逸想起了什麽,他忽然從包裏翻出一包口罩,遞給夏曉風。

夏曉風打字:“也沒嚴重到會傳染吧。”

譚逸說:“我看你最近休息不是很好,現在起床鈴又調前了,你只有機會課間多睡。你拿著這個。”

夏曉風不明白:“……你是不是剛沒聽清楚我的電子音?”

只見譚逸拿出一副口罩,戴在嘴上,就當夏曉風即將再次播放那句“沒嚴重到會傳染”時,譚逸就將口罩往上一拉——

好嘛,這直接成眼罩了!

譚逸微笑著說:“你看,現在你正合適,一箭雙雕。”

夏曉風說不出話,只能笑著朝他豎了個大拇指,用口型說“牛逼”。

然而,更牛逼的事還在後頭。

夏曉風放下手機,去沖了包感冒靈,又回到宿舍裏。

這時,他聽到了些聲響。

“我靠,你是真牛逼,這得有一個月了吧。”那是劉林在說話。

“不止,有兩個月。”這聲是譚逸的。

他將感冒靈一口飲盡,便看到譚逸從陽臺走進來,一臉哭笑不得。

“怎麽了外邊?”夏曉風敲字問。

“……很難解釋,”譚逸指了指陽臺,“你自己看吧。”

夏曉風走出去。

“成敬哥,你他媽是這個。”劉林豎了個大拇指。

“我記得,好像是……去年十二月晾上去的,可能有四個月了。”拿著一條校褲的男生說。

這男生名為葉成敬,夏曉風與之交情不深,他是物化政的,在十四還是十五班,平時話也不多,就在宿舍裏打過照面;他們偶爾交談幾句,也是因為兩間宿舍人互借廁所的事兒,沒什麽太大的交集。

……哦,不是,還有上學期剛開始,他跑出去追譚逸,“借用”了一次人家的廣播室。

而最後校方的挨罵,都讓人家成敬哥擋上大半了。

夏曉風聽見劉林破口大罵:

“操,四個月?!你那麽懶呢?”

葉成敬推了下眼鏡,咳嗽一聲說:

“我換了套大一碼的褲子,把這晾著的舊的忘了。”

“你這也太能忘了。”劉林大笑起來。

夏曉風揣著水杯走過去,一邊洗杯裏的藥漬,一邊探出頭看。

劉林蹲在葉成敬身邊,手還在他那取下的褲子裏翻騰些啥,看起來怪別扭的。

葉成敬這人也沒反應,楞是將手上褲子豁了大口,翻出來讓劉林掏。

——幹嘛呢?

夏曉風又是好奇又是忐忑地再走近些,這次他震撼地發現,那□□子裏竟多了團雜草!不對,那是鳥窩!裏面還他媽的裝著兩枚拇指大小的鳥蛋!

“鳥窩啊!!”夏曉風被嚇得說了話,哎喲,這說出來確實感覺不舒服,他吸了吸鼻子,決定還是用眼睛和耳朵領略這驚為天人的場景。

“是啊,不知哪兒來的鳥,往我□□裏下蛋了,”葉成敬苦笑幾聲,小心翼翼地端著褲子,說了句玩笑話,“整得跟我沒蛋似的。”

“不是,你在上面晾他媽四個月,先不說鳥下不下蛋,沒被吹風化算你幸運了。”劉林笑哈哈地接了一句。

夏曉風將腦袋湊近,這鳥蛋真是玲瓏小巧,表面繞著墨綠的水紋,好不精致;那周邊的小巢盡用枯草棉絮紙屑組成,這慢工細活,夏曉風想,放到通用技術課上,準比自個兒那豬圈高上不少分。

生活在城裏的孩子,很少見著這玩意兒。陽才二中裏的學霸孩子也是,他們從書本裏見慣了山川湖海、陰晴風雨,飽讀了上下千年、歷史文明,通曉了宏觀大局、圍觀奧秘,卻鮮少真實地體驗過書本外的世界,這種世界於他們而言,是陌生又熟悉的。

夏曉風雖然童年跟著外婆生活,家靠大山,偶爾見過那麽一兩處鳥巢,也是記憶模糊遙遠,許久未接觸了。

男孩兒們驚訝不已,劉林一邊說以後成敬就是這鳥的爹,葉成敬也一邊哈哈呵呵地傻樂,捧著這鳥窩,說這只叫大葉,這只叫小葉。

他們破天荒地沖進夏曉風宿舍裏,將準備學習的譚逸“拔”了起來,滿臉激動地問他這鳥蛋要怎麽孵、鳥兒要怎麽養。

而譚逸竟也不惱,他小心翼翼地將褲子接過來,神情專註地凝視著這兩枚鳥蛋,罷了只見這少年局促地笑了一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劉、葉倆人也不閑著,他們從兜裏掏出手機,查著相關的問題,有一下沒一下地聊著,四人就這麽圍在一起,對這兩枚小小的鳥蛋“指點江山”而“規劃鳥生”。

夏曉風輕輕擡起眼,偷偷瞟了譚逸一下,他發現這人的目光是柔和的、是新鮮的、是充滿活力而驚訝的,從這裏他再一次感覺到,譚逸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埋頭漫卷書山久了,總是對自然的生命有一絲向往。

他不禁再一次疑惑,譚逸的目標,還是北京那兩所至高的學府嗎?他現在追求的,還有其他更廣闊的天地嗎?現在的他,已經看不出高一時候的陰厲、壓抑和深沈了,甚至還會開“口罩變眼罩”這樣的笑話了,那是不是意味著,譚逸其實並不需要一個“隨便”的人,去中和他的性格了呢?

我還能……走在他的身邊嗎?

想到這裏夏曉風便沒心情再端詳鳥蛋了,他再一次感覺自己同譚逸的距離拉大了,未來就這樣擺在他的前面,可他怎樣都看不清楚。

譚逸已經改變許多,可自己還在原地踏步,雖然嘴上說著“不再隨便”,可真實落地的成果,卻會讓任何一位旁觀者看起來,都像是“非常隨便”的成果。

他心裏有桿天平,那一端的托盤,已然被壓至了地上,還用石頭牢牢摁住,另一端怎麽撬也撬不回來。

“哎,我操,他媽回來了。”劉林大叫一聲。只見陽臺外一只黑鳥盤旋而至,落在最外面的晾衣橫桿上,環視周圍。

“放回去吧。”譚逸也有點手足無措了。

“放……放,怎麽放,我把巢取出來?”葉成敬捧著這褲子。

“掛上去吧老哥,就歸位,歸位。”劉林說。

譚逸跟著他們出去了,順便還抄走了根晾衣桿,幫著葉成敬將褲子重新掛上去,笑著說,你這褲子就幹脆不要了。

葉成敬也樂著附和,那就不要了,蛋就讓他媽孵去吧。

劉林拍手叫好,得,到時候咱們聞鳥起舞、點燈早讀,卷死他們。

譚逸說,就怕起床鈴比它們起得還早咧。

三人大笑起來。

而夏曉風坐在宿舍內,將自己的水杯一點點擦幹,他想:

一定是自己今天不舒服,才這麽不想說話的。

可就在夏曉風感冒的第三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一滴血,滴到了地上。

雙目、鼻孔、耳孔、嘴巴……

又一次七竅流血。

但是這一次七竅流血的對象,換成了譚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