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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結束【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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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的結束【第四卷完】

第一百四十章:高二的結束

最近的天氣有點奇怪,一會兒瓢潑大雨,一會兒晴空萬裏。

剛破繭沒多久的蟬,正準備放聲高歌,就被一陣雨水沖下了枝丫,“啪嗒”一聲摔在操場的紅色膠粒地上,二十分鐘後,毒辣的太陽又將它烘烤得幹燥焦脆。

天邊的雲很多,很厚,一團一團的、一紮一紮的,全都擠在了一起,你推推我搡搡,誰也不願讓誰,誰也不願看誰臉色。

教學樓快被這些又大又白的雲朵壓垮了,風一吹,就能把窗戶周邊棕紅的鐵銹吹下來,嘩啦啦,唰啦啦,鐵銹像落花一樣旋轉著、舞蹈著,最後落在發綠發臭的小池塘面上,被一只長腿昆蟲蹬走。

期末分班考還有半天就結束了,夏曉風吃完飯回到教室裏,呆呆地看著寫有“考試科目、考試時間、註意事項”的黑板,黑板反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些不舒服,但他還是呆呆地看著。

他的腦袋纏著繃帶,身上貼著膏藥,一條左手臂全是挫傷的痕跡,皮與肉分開又合並,顯出逐漸愈合的粉褐色。

譚逸沒來參加考試。

深藍色的窗簾輕輕舞動,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擦著夏曉風的臉頰,這讓他感覺有點癢。

他將目光移下,拿出一本生物書、一支紅筆,準備覆習下午的考試。

他打開紅筆筆帽,幾滴紅墨水飛濺出來,拍打著寫有譚逸批註筆記的生物書。

紅墨水像波紋點,像小紅花,又像前天夜晚,滴落在天臺水泥地板上的血液。

夏曉風的瞳孔瞬間放大,呼吸變得急促,甚至腦袋開始暈眩——一想到當時所有感覺消失的場景,他就有點惡心想吐。

“-9910了,再堅持完下午的考試,應該可以回到-9900。”小K說。

“……嗯。”夏曉風答道。

他翻開生物書,閱讀著譚逸的筆記,他想起這一塊有道題,自己錯了三四遍了,譚逸就特地把他的書拿過去,在知識點旁邊,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這道題。

然後告訴他:在覆習知識點的時候,也要過一遍這個錯題,以後不要再錯了。

那時的自己單手托腮,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譚逸……譚逸……

黑字不停地縮小放大,甚至開始扭曲旋轉,夏曉風感覺那陣惡心感又上來了,他抓著生物書的一角,將白色的紙張抓皺了。

-9999的“感覺缺失”懲罰持續了一段時間,當他的眼睛開始產生光感後,其他感覺也漸漸回來了。

他第一個看到的,是柳慧靜。

柳慧靜原本滿臉憔悴,看見他睜開眼,臉上瞬間有了神采。

她問自己有沒有不舒服,頭還暈嗎?

夏曉風眨眨眼,又看清了夏康也站在旁邊,他環視一周,發現這裏是自己的房間。

他想問譚逸去哪了,可一開口,嗓子沙啞得不像話。

柳慧靜給他端來一杯水,他一點點喝下,感覺喉底那些殘存的血氣全被咽進了胃裏,讓他有點難受。

夏曉風說:“譚、譚逸呢?”

柳慧靜的目光躲閃幾分,然後從床頭櫃上端來一碗稀飯,說:“這粥冷了,給你熱熱,先喝粥好嗎?”

夏曉風慢慢坐直了身子,頭還是有點暈,他不由得摁了摁太陽穴。

他看著柳慧靜,重覆道:“譚逸呢?”

柳慧靜這下是徹底避開了他的目光,端著稀飯的手也停滯了。

夏康接過碗,率先開了口:“他回家了,你先吃點東西,醫生說你低血糖,再不吃東西就有危險了。”

夏曉風說:“他怎麽樣?”

這時,父母都沒有說話了。

他的心裏“咯噔”一聲。

夏曉風的聲音有點顫抖:“他、他妹妹呢?他妹妹怎麽樣……他爸呢?也跟他一起回家了嗎?還有他媽媽,他們一家……”

柳慧靜與夏康對視一眼,示意他先把碗放下,然後慢慢地說:

“他妹妹也回家了,他爸在醫院,腿有點骨折。你放心,譚逸沒什麽事,他已經回家了……”

夏曉風懸著的心沒有放下,相反,它跳動得更加沒節奏了。

“那他媽媽呢?”

柳慧靜沒說話。

夏康也沒說話。

夏曉風將手抓上母親的手腕,這時他感覺到母親的手腕是如此的熾熱——噢,不對,過了一秒他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手太冰了。

“……他媽媽呢?”夏曉風再次顫聲問了一遍。

空調呼呼地吹,房間被吹成了冰窖,被吹成了溫度極低的停屍房。

聽說譚瑞安被鎖在在一家小店裏,警方無論如何都破壞不了那枚鎖,只好破門而入,將躲在黑暗中的她抱了出來。

譚容有點輕微腦震蕩,腿也確實骨折了,現在正在醫院診斷治療。

譚逸回家了,沒參加這次期末分班考試,詹老師說可以將他單獨安排到後面再考,學校還有備用卷,成績會保留參考的。

自己給他發了幾百條微信、打了幾十次電話,他一次都沒有回覆過。

炎熱的風再次吹過來,又撞進了窗簾的懷抱。

夏曉風放下紅筆,他決定趴下睡一回,下午雖然只剩一門生物,但仍然要備足精力去應考。

他趴在桌子上,雙手籠住頭部,呼吸淺淺地打在桌面。他強逼著自己閉上眼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得越來越快!

他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呼吸著,那眩暈感又來了,腸胃也開始隱隱作痛。

不行!不能閉上眼!不能再想了!

我還要考試呢!

我還要拿內卷值呢!

我還要跟譚逸一起考上A班呢!

他不禁一楞,好像“譚逸”這個字就是個情緒決堤的開關,叭嗒一下,將他的眼裏的水龍頭擰開了。

午後的風中,揉著少年細碎的哭聲。

“黑”內,無數金絲線拔地而起,正細致地修補著最上方的漏洞。

小K重新拿回了對夏曉風的控制權,但系統被“蛇”破壞的太嚴重了,“黑”內一片狼藉,許多功能要完全恢覆,還得等一段時日。

一代大人監工完畢,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欣賞著自己那些做牛做馬、揮汗如雨的員工。

他見小K攤在地上,還在搗鼓那個簡易感受器,便說:“控制權還給你了,還要這個垃圾有什麽用?”

小K不理他,仍一個勁地完善著手中的簡易感受器。

一代大人見狀,便輕嗤一聲,換了個話題:“那些人,已經死了。”

小K的手停了停,他淡淡地說:“……還有誰死了?”

一代大人說:“被我奪去控制權的那些人。他們的負責人自動粉碎了——說明宿主□□也消亡了。”

小K沒說話。

——對方一點都不願意暴露自己。

一代大人看了他一眼,就像知道他的想法似的,說:“好不容易捕到的蛇‘自殺’了,奪取了控制權後負責人也選擇了‘粉碎’,不留後手。”

系統裏原來早就有代理人的‘眼’,他們一面做著系統的工作,一面又做著組織裏的工作。

同曲秀一起摔下天臺的人,他的屍體也被快速處理了,警方趕到現場,只找到了一個死去的女人。

呵,真是處理得天衣無縫啊……

小K諷刺地想。

過了半晌,小K開口了:“……譚逸,現在怎麽樣?”

一代大人說:“沒怎麽樣,正常生活、正常學習、正常內卷。”

小K說:“別撒謊,夏曉風的情況告訴我他不是這樣的。”

空氣安靜了幾秒,一代大人微微嘆了口氣,說:“沒出過房間,沒跟人講過話,不是在發呆就是在看那枚九宮鎖,現在內卷值還在往下掉——這孩子,連日常任務都不完成了!懲罰還在繼續,他也不抵抗一下,明明寫半張卷子身體就不用那麽難受。”

小K緩緩說:“算了,你讓他自己待會吧,組織不會剝奪他的生命的。”

一代大人說:“組織不會剝奪他的生命?你確定嗎?他們最後的‘回收’指令可是執行‘死亡’,你也看到最後的結果了。”

小K瞟了他一眼,說:“是啊,你也看到最後的結果了。”

——你也看到最後的結果了,譚逸並沒有被“回收”,並沒有“死亡”;真正被“回收”,被執行“死亡”的,不是他,是……

小K想到這,不忍心再想下去。

一代大人聲音沈重道:“……曲秀說的那些話,你還要再看一遍嗎?”

小K放下手中的簡易感受器,說:“看吧。”

看吧,雖然已經看了三千五百多遍了,但還是得看——

曲秀的死絕對沒有那麽簡單。

夏曉風不知道系統裏一代大人和小K的交談,換句話說,就算他知道,他也沒精力再去思考其中的懸疑。

考完生物,大家興高采烈地討論著去哪兒玩,暑假有什麽打算,個個都放飛了自我,在校園裏到處撒歡。

朋友劉林攬住自己的肩膀,說等下出去大搓一頓,夏曉風吃力地笑笑,說你跟眼鏡仔吃去吧,我累了,回宿舍睡覺。

劉林有點驚訝,他在夏曉風背後招手,說你小子不會這次考試動腦動多了吧,我靠你不會要考高分了吧!

換做以前,夏曉風一定跟他插科打諢,但是現在,他是實在沒有力氣再多說一句話了。

他擺擺手,走回了宿舍。

夕陽又落,倦鳥歸巢,陽光透過玻璃窗,打在那盆盎然生長的綠蘿上。

宿舍裏十分安靜,因為只剩他一個人了。

夏曉風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放,就癱倒在譚逸的床鋪上,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有回剛打完球、一身是水,就倒在譚逸的床上,被這愛幹凈的家夥罵了個狗血噴頭。

他微笑起來,想起譚逸那生氣的模樣,覺得特別難得、特別有意思。

可是,想著想著,他的心又落了下去,就跟太陽逐漸沈入西山一樣,陽光越來越少,前方的路也越來越暗了。

他想:

自己真的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嗎?

那個未來的譚逸,說出“救人”兩個字,到底是在跟自己說救誰呢?救譚瑞安?救譚容?救譚逸?還是救譚瑞安?還是救……曲秀?

如果在當時,自己選擇了“加入組織”,讓自己被“回收”的話,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是不是,曲秀就不會死了?

但是這樣,自己就再也不認識譚逸了,自己就再也不認識小K了……

他翻了個身,蜷縮著身子,痛苦地想:自己真是貪婪啊,既不想讓譚逸失去那來之不易的家庭,又不想讓自己失去譚逸。

早就學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他怎麽到現在還不懂呢!

這之後該怎麽辦呢?

這之後的未來會是怎樣的呢?

這之後我跟譚逸還會有聯系嗎?

天邊泛出血色的紅,陽光變換角度,已經照不進宿舍內了;南方的潮濕互相抱在一起,抱著抱著,就抱成了一個個嚴嚴實實的皮球,然後請學校裏自由的笑聲、腳步聲,將它們踢得到處亂飛。

雲朵還在漫無目的地漂流著,它們不知道自己從什麽地方來,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麽地方,他們只是聽著風的指揮,風說:好了,你去那邊,你去這邊,你留在原地。它們就呼啦一下散開了,各奔東西,前往不同的地方。

晴雨交替之中,多少葉子落了,多少葉子長了,多少蟬破繭了,多少蟬死去了,生命經歷了一代又一代輪回,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過,什麽都沒有到來過。

時間還在繼續。

夏曉風考入B班。

這次成績,比上次退步了一點,但不算特別大,還在接受範圍之內。

而譚逸,也在兩周後單獨前往學校,一個人在偌大的、寂靜的校園內,完成了他的補考。

最後,譚逸也考入了B班。

應該感到驚訝的。

可是,也不應該感到驚訝的。

高三開學在八月份,他們只有一個月暑假,在這個暑假裏,夏曉風發了瘋地想聯絡譚逸,但是他沒有任何回覆;跑到他家樓下,也被告知他們搬了家,沒了消息。

補習班找不到他,嚴老師說他後面也不上了。

他隔三差五就去爬山,去爬那個擁有他們共同回憶的農實山,可是怎麽都尋覓不到他的蹤影。

夏曉風去找詹老師,問自己能不能得到譚逸一家的聯系方式,詹老師看著他,眼眶紅了,搖搖頭,說你還是先別打擾他了。

他不死心,就跟小K聯系,問那個當時介入自己的負責人,是不是有譚逸的現狀;有的話,能不能告訴他,就告訴他,譚逸現在過得怎麽樣,他還好嗎?

小K遲疑了很久,才給他答覆,他說你還是先別管了,馬上高三了,在這一個月的暑假裏,先把你的缺漏補起來吧。

蟬鳴不止、炎熱潮濕、無比漫長的暑假,就在這周而覆始、回環曲折的失望中結束了。

高三,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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