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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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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下去

日子還在繼續。

還有半個月就要期末考了,本學期的所有課程基本結束,剩下的就是鋪天蓋地的系統覆習。

譚逸挑了一個雨夜,在夏曉風打完打完游戲、背完單詞後,平和地將譚容的話轉述給了他。

他以為夏曉風會半天緩不過勁來,但這人只是眉頭緊鎖了一陣,就輕輕地握住自己的手,緩緩說,我知道了,你先別想這麽多,這一時半會兒也改變不了,我們先把眼前的期末考好。

譚逸凝視著他,須臾微笑道,不像你會說的話。

夏曉風“嘿”了聲,又將雙腿盤回椅子上了,他搓搓鼻子,說,我也是能明辨是非、通情達理的,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什麽時候不該做什麽,我最清楚——別覺得我成績差點就不懂這些啊。

譚逸忍俊不禁道,是嗎,那剛剛誰還在刷排位來著。

夏曉風叫他邊兒去,稱這也是“日常事項”,不做更不能高效學習。

他上下掃了自己一眼,賤兮兮地壓下聲音說,倒是你,別到時候因為什麽系統懲罰,又他媽精蟲上腦,然後對我上下其手,在不合適的地方做不合適的事兒……

姓夏的在逐漸免疫了初始的尷尬後,又開始滿嘴跑火車了,隔三差五就要拿這事兒出來進行“脫敏”,整得譚逸都沒反應了。

譚逸說:“我做什麽不合適的事兒了?”

夏曉風前後晃著身子,笑著說:“還——能——做什麽?你說做什麽?”

他故意湊近身子,呼吸撲到自己臉上,譚逸能感覺到他炙熱的目光。

譚逸就要側過頭親他,沒想到夏曉風瞬間抽離了身子,讓譚逸撲了個空,他哈哈大笑著,說他是個二百五。

譚逸淡漠地註視著他,然後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摁在桌上,俯下身、低下頭……硬是等到夏曉風到處躲著、笑著求饒了,他才松開手。

鳳凰花開了,連成一片熾熱的花海,它們滿滿當當地壓在淡綠色的休憩亭上,偶爾風吹,掉下一兩朵金黃的、橙紅的花瓣,肥貓松松以為是什麽有趣的玩意兒,頓時伸出爪子、蹬長後腿,去抓這些爛漫的落花。

中午夏曉風要回宿舍睡覺,他則留在教學樓學習休息。

譚逸趴在欄桿邊,低下頭看著夏曉風挎著書包,邊打哈欠邊走向宿舍;沒走幾步,夏曉風突然回頭,朝他招手。

譚逸也笑著朝他招招手,又做了個“快走”的動作,讓他趕緊回宿舍睡覺吧——這家夥今天上語文又差點釣魚了。

他一路目送夏曉風遠去,直到戀人走入拐角、他再也看不見夏曉風的背影後,譚逸才戀戀不舍地從欄桿邊離去,路過窗邊,他發現自己的嘴角翹著,頓時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便迅速抿了抿嘴,換為平常的神情。

他回到座位中,準備從抽屜裏摸出語文的摘抄本去閱讀下作文素材,沒想到一摸,摸出一袋洋蔥圈。

差點忘了,自己抽屜裏還有包洋蔥圈,幾天前夏曉風在清點侯志博留下的零食,發現他留了一大袋洋蔥圈,便遞給自己幾包。

自己向來是很少吃零食的,如果不是夏曉風,他可能一年都不會吃幾次零食。

還是拿給譚瑞安吧,她愛吃。

譚逸將這包洋蔥圈放回書包裏,想著放學後回宿舍,把它塞進行李箱裏,回家帶給譚瑞安。

回家……

他忍不住想起那個家。

自父親和他說明了自己內卷系統的由來和部分真相後,他跟譚容之間,好像莫名其妙建了一堵看不透摸不清的墻;他還想找譚容再問細一點內卷系統的事,但父親守口如瓶,能說的就只有那天告訴他的內容。

但是……也正如譚容所說的“一切都在慢慢變好”,拋開譚容瞞著他內卷系統這方面,在生活中,這個家真的奇跡般地在慢慢變好。

譚容很關愛譚瑞安,甚至除了上下學接送、補習班接送,還會帶她去醫院覆查了;譚逸看到譚瑞安臉上的笑容變多了,甚至話也變多了。

小姑娘有了朋友,有了生活,還有了一些她自己的秘密。遲到的父愛補全了她,

譚逸發現,有些東西,無論是曲秀、自己,還是夏曉風,都是沒辦法給到她的。

母親也沒怎麽鬧騰了,她變得溫和、安靜,不時還能對兄妹倆露出笑容;社會的匆忙和家庭的壓抑在她身上一掃而空,仿佛那望不到頭的苦海一下幹涸了,只袒露那潮濕而褐黃的泥土。

她甚至像換了個人一樣。

曲秀會給譚瑞安買幾件新的衣服,也不再去兄妹倆的學校鬧事,雖然日常的匯報還是要做,但她的眉眼裏已散去了不少極端的嚴苛;她像一個正常的母親,做著辛苦的工作,回到家裏適度關切孩子的學習,而更多的重心偏移在了孩子的日常生活上。

傷口結痂,疤痕退散,譚逸第一次察覺到原來洗幹凈臉、紮好高馬尾、換上鮮艷衣服的曲秀,原來也是一位漂亮的女性;他對著鏡子,發現自己的眼睛和妹妹的眼睛,其實,跟母親十分相像。

書本裏、電視中、教師話語內道出的那一股“母愛”,迷迷離離地、若隱若現地,朝譚逸敞開了懷抱……

這種新奇而甜蜜的溫柔鄉,讓譚逸短暫地忽略了內卷系統的痛苦和危機,短暫地釋懷了父親曾是一名“內部人員”的身份,短暫地告別了過去那個偏執極端、苦大仇深的自己……

“你還要查下去嗎?”完成一套卷,增加完三點內卷值後,小K問他。

“查什麽?”譚逸記錄著錯題。

“夏曉風的事,你知道他的系統出了問題。”小K說。

“那個被抹除的過去?”譚逸的筆沒墨了,他換了根筆芯,“是的,我是覺得有問題。”

“譚容知道些什麽。”小K說。

“他不會說的,我問過了,”譚逸“咯嗒”一聲將圓珠筆組裝好,繼續寫著錯題解析,他淡淡地說,“你是系統負責人,你不是應該更清楚嗎?”

小K沈默了一會兒,說:“你不想查。”

譚逸沒理他,而是繼續揮動著筆桿。

小K說:“你在害怕。”

譚逸說:“我害怕什麽。”

小K說:“你怕再查下去,這個才剛組建起來的家就散了,夏曉風也會因為不可抗力與你分別,還有你自己……”

譚逸打斷他:“馬上就要期末考了,這次是分班考,你也不想看到我考不到理想成績吧。”

小K冷峻地叫他名字:“譚逸。”

譚逸卻置之不理:“如果沒什麽事,最近就別來煩我了。所有內卷任務,我都按照最高標準做完了吧。”

小K收到“退出”指令,只好撂下一句“你自己看著辦吧”,就離開了。

與此同時,內卷系統,被打破的“黑”中。

由白光組成的小人仰躺在地板上,這個地板是液態的,一圈圈漣漪自他身下散發,宛如連續的電波。

仔細看,這裏的空間擴大了不少,由“黑”物質組成的家具也多了幾樣,書架上的數據亂七八糟地傾倒著,看樣子這些都是些沒用的、不受主人待見的數據。

一代大人從裂縫中進來,他的腳剛踏上地板,那電波似的漣漪就成了一條條流線,蛇形地穿梭在空間中,最終盤旋在他的腳下,“黑”物質爭先恐後湧動著,那些揮發的泡沫正焦急地等待著他的命令。

看樣子已經認同了一代大人在“黑”中的地位。

仰躺在地板上的小人伸出手,在空中狠狠一抓,那些阿諛奉承的流線迅速分解,化為了原始“黑”物質融入地板中。

“吃裏扒外。”小K暗暗地罵了一句。

“譚逸看起來不想再查下去了。”一代大人一摸桌子,桌子馬上解構重組,成為了一把合適的椅子。

他用腳踢踢死魚狀的小K,坐上椅子,居高臨下地說:

“別一副你主人似的死樣,爬起來跟我說話。”

小K摘下臉上的白色面具,只見他的臉上增加了人類的雙眼、鼻子、嘴巴和眉毛!然而,這些“物件”只是零碎地拼湊在一起,歪七扭八、東偏西倒,只有嘴巴差不多放對了位置,其他全他媽是亂的。

他慢悠悠站起來,摸上一代大人背後的椅子,那黑椅迅速變為了板凳!讓這位尊貴的大人差點摔個屁股蹲。

小K將其中抽出的“黑”物質捏了把一模一樣地板凳,端端正正放好、端端正正坐上去,同一代大人平視著。

他說:“在我的‘黑’裏,你也別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你現在跟我一樣被動。”

一代大人冷哼一聲,沒理他。

小K懶得跟他吵——吵了這麽多次,還沒吵夠嗎?

他清清嗓子,對一代大人說:“但是夏曉風這邊好像在做著什麽,他沒放棄,我最清楚。”

一代大人說:“是嗎?那他在做什麽?”

小K用那只傾斜的眼瞪了他一下,說:“我不是說了我的感受器都失效了嗎?臉上這些鬼東西,全部阻擋了我的感覺。”

他將手伸到液態地板下,那些漣漪又湧來,旋轉了一陣,小K便從腳下撈出一個匣子。

他打開匣子,裏面裝著“自我”,這是他觀察夏曉風的唯一工具,能以他人的視角看到夏曉風正在做什麽,但總體而言,還是比不上之前他的感受器……以前他的感受器可是連夏曉風在想什麽都能知道的!

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五官……

小K在心裏罵了一句。

現在,他看見夏曉風正在上課,眼神還挺認真……他再一瞟,又無語了:這家夥桌上還攤著沒補完的作業,眼睛雖然在黑板上,手怎麽還能寫不一樣學科的東西咧!你姓夏的真他娘是個神人啊。

還沒呵呵完,一代大人就把他的匣子合上了。

他凝聲說:“你的計劃行不通,我還是要一遍遍篩系統內負責人,直到把內鬼抓出來為止。”

小K忙道:“不行,我說過了,你一旦將‘系統裏存在內鬼’這條消息宣之於眾,就會打草驚蛇——更別說你那些暴力分解的篩選方法了。”

一代大人說:“已經打草驚蛇了!譚容的出現就是一個例子!如果不是他,譚逸怎麽會不願意再查下去。”

小K說:“不對,他的出現是一件好事,這不叫打草驚蛇,這叫引蛇出洞,一代大人,你不明白嗎?現在我們手上的線索不夠,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系統內出了問題——不然我臉上這些障礙物哪兒來的?你又為什麽會失去一段時間的操控權?”

他沈思半晌,繼續說:“現在把‘蛇’引出來了,那個陳建展,明顯也是相關人士,但是他的負責人應該和我之前一樣,設置了隱匿物質,必須要主人暴露系統才能打破,我們才能抓到這個負責人——這條‘蛇’。”

一代大人說:“問題是譚容這裏,譚逸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小K說:“你怎麽知道他解決不了?”

一代大人說:“我從十三年前就開始綁定他,你只帶了他三天,我比你了解他。”

小K說:“……好吧。”

他想了想,說:“那這樣,如果譚逸陷入了被動——畢竟他馬上也要分班考了,還是得拿點成績出來給系統裏的大家看,要保證一切正常。我們這邊從譚容入手,看能不能查到什麽。”

一代大人說:“譚容是最初開發團隊,我們所有負責人都不知道開發團隊的任何細節。”

小K說:“不對,知道的,有一點是知道的。”

一代大人疑惑地看著他。

小K頂著那張五官扭曲的臉,笑了笑,說:“‘改變未來就能改變過去’,譚容不是說,他曾測試了很多遍這個理論嗎?這是一個系統與人類的交互,我們從這個理論入手,去試一試。”

一代大人聽完,安靜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他離開前,又問了一句:“夏曉風那邊,你還是放任他繼續查?”

小K正在整理書架上的數據,他頭也不回地說:“我相信他。”

一代大人說:“很快分班考了。”

小K說:“他的過去、系統的內鬼比這重要得多,我不是說了,我設置的內卷任務不全是學習嗎?”

——選擇一下吧,夏曉風。

小K沈下目光,心想:

向系統證明我的內卷方法吧。

向我證明“改變未來就能改變過去”的理論吧。

他整理完數據,一代大人已經走了,小K環視一眼寂寥的“黑”,那些寵物般的漣漪又堆積在他的腳下諂媚討好,貌似永遠都不知疲倦。

他揮了揮手,所有家具都分解了,“黑”物質融入地板裏,浮起一片片湧動的黑霧。

小K默默註視著那個匣子,裏面裝著他的“自我”和夏曉風的“自我”。

小K想:

主人,幫我……改變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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