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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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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除的人

蛋糕留給譚瑞安一塊,倆人稍作修整,便開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輕松不少,月似玉盤,流雲輕游,此時夜晚,天氣也沒那麽炎熱了。燈火通明的城市越來越近,俯視變成了平視,再變成仰視,夏曉風感受著晚風的微涼,聽著譚逸在自己身旁的腳步聲,頓時覺得此時此刻,是如此心曠神怡呀!

夏曉風望著夜景,同譚逸閑聊起來:“要是攝影社能隨時借我臺相機就好了,我就把這風景拍下來,後期處理好,再投去每個月推文裏的風光特輯。”

譚逸不置可否道:“你真能這麽認真?還處理好投去社裏?”

夏曉風指了指自己,說:“廢話!我什麽人物,哪一期社裏征集我沒投過!”

譚逸笑了笑,說:“行吧,我就當這是你退社後的‘幡然醒悟’。”

夏曉風說:“嘖,怎麽就‘幡然醒悟’了?”

譚逸說:“你參加攝影社不是純擺子嗎,我也沒見你組織、參加過什麽活動。”

夏曉風說:“哎——你這血口噴人了啊,我也是很盡心盡力的,怎麽說我也是個文編部部長,社會實踐那期不是我拍的嗎?”

譚逸說:“是嗎,沒關註。那你既然還有興趣,幹嘛退社呢?”

夏曉風說:“我那是……”

——等會兒,是為什麽退社了呢?

喔,好像是社裏血雨腥風搞改革,他不滿意,直接退了。

記得當時也退了一大批人。

夏曉風眼神閃動幾分,自言自語道:“……當時誰還留在社裏來著?”

譚逸聽到了,以為是在問他,便聳聳肩,說:“我怎麽知道?”

夏曉風感覺有什麽記憶變得模糊,但是模糊之中,又隱隱約約透出個人形,他好像忘了一點關於攝影社的事。

他是為什麽加入攝影社?

是因為想拍下譚逸的照片。

為什麽當上了文編部部長?

是因為沒人當,正好缺這個職位。

社會實踐那期推文是他拍的吧?

是他拍的沒錯,文案也是他這個文編部部長……不對,文案好像是譚逸寫的,當時不是攝影社與文學社合作來著。

他忽然默不作聲掏出手機,點開攝影社的推文,譚逸問他怎麽了,夏曉風說之前那個湖南研學的推文,是你寫的文字稿吧,我點開看看……

譚逸感到奇怪道:“我沒有寫過文字稿啊。”

夏曉風楞住了,他越回憶,越確定是譚逸寫的文字稿,自己雖然作為文編部部長,但只是經常作為投照片者和策劃方,只賺了幾期“最佳投稿者”的這種名號而已。

他點開《研湘之跡》這一期推文。

隨後徹底呆住了:

文字和圖片的署名都是他。

夏曉風皺眉道:“嘶……不對,怎麽是我寫的呢?這個文字一看就是網上抄的,多沒意思……”

譚逸探出頭,瞥了眼,道:“這不就是你們攝影社的風格嗎?文案都是網上那些花裏胡哨、不明所以的。”

夏曉風說:“不對,不對,我跟人講過了,說以我們和文學社合作為參考,以後大家配文盡量往這個方向發展,不要讓人看得雲裏霧裏。”

譚逸說:“你還會說這種這麽負責的話?你跟誰說來呢。”

夏曉風緊緊握著手機,沈默了。

——對啊,他是跟誰說的來著?

他會加入攝影社,最開始是因為看到有人在校園裏拍照,從而知道了這個社團的存在。

他當上文編部部長,不僅僅是因為文編部缺少人,還是因為當時有個朋友極力推薦他、看好他。

他後面能安安心心退出攝影社,也是因為跟一個人交待好了後續工作,並鼓勵那個人繼續待在攝影社裏,只有那個人才有能力讓攝影社變得更好,而非瞧不起他人作品的現任崔社長。

夏曉風惶恐地滑動屏幕,翻找著自己在攝影社的痕跡,他看到幾期“最佳投稿者”評選,名單裏竟然都沒有他!

日常的學業可能會忘,乏味的生活也可能會忘,可是對於他這種在“擺爛”的泥潭裏深陷多年之人,是不可能會忘記任何一次榮譽的。

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我獲了幾次‘最佳投稿者’的,評選人還是那個……”

他說到這戛然而止。

——評選人還是那個最認可我攝影風格的人。

現在關於那個人的痕跡全部被抹除了,連同與這人有關的所有事情。

夏曉風問譚逸記不記得當時自己看到的拍照的人是誰,記不記得社裏認可他的人是誰,記不記得退社後他交待過的人是誰,記不記得同文學社聯系合辦《研湘之跡》這一期的人是誰?

他這連珠炮似的詢問把譚逸問懵了,譚逸見他情緒不對,只能先勸他冷靜下來,不要著急,夏曉風深吸幾口氣,順著時間線,把自己的疑問一個個說了出來。

少年人腿腳就是快,此時已經走到了山腳,山腳有一家養蜜蜂的,一經過就能聽到蜜蜂飛行的嗡嗡聲;上山時夏曉風都是靠邊走,他害怕許多會飛的蟲子,更別說是這種帶毒針的蜜蜂了。

可下山到此處,他卻再無二心躲避蜜蜂,甚至兩只在他的耳邊飛舞,他也只是揮了揮手,再次陷入深思愁緒中。

譚逸撫上他的肩,試著分給他一點鎮定的情緒,他一個個回答了夏曉風的問題,可每一個都不是夏曉風想聽到的答案。

——有什麽人,在自己的記憶裏被消失了。

那些自己記得的事,譚逸卻沒有印象,譚逸是不會騙我的,難道……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虛構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譚逸見他狀態不對,只好一下下順著他的背,用肢體語言安慰著他。

夏曉風擡眼瞥見譚逸擔憂的神色,心裏忽然一沈:他這幹的是什麽事?怎麽突然間發癲了?今天不是譚逸的生日嗎?怎麽開始揪著這些無關的事不放了?

他抱歉地笑笑,跟譚逸說我同你開玩笑的,這就被我嚇到了?看來你真是不擅長應付我的情緒。

譚逸面色稍驚,隨後又恢覆了平日的冷峻,他用力地抓了抓夏曉風的肩,把他疼得“嗷”地叫了一聲。

譚逸沈聲說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幹嘛了。

夏曉風裝作沒事兒人的樣子,張揚說我演技好吧,這是我送你的第三個生日禮物。

譚逸鄙視地看他一眼,微微皺起的眉間還凝著方才的憂慮,他剛要問你是真沒事了吧,就被夏曉風狠狠拍了兩下屁股,叫去那邊的小賣部買兩瓶水。

譚逸捂著自己的屁股瞪了他一眼,然後嘆了口氣,擡起腿去小賣部了。

只是,在譚逸轉身走後的瞬間,夏曉風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他攥緊了拳頭,腦海中思緒萬千。

倆人在山腳面館簡單吃了個面,就算準時間搭地鐵去補習班接譚瑞安了。

現在是晚上八點,夏曉風問譚逸:“你今晚在哪兒住?”

譚逸說:“回家。我跟我媽約好了,至少兩周得回家一次,今天剛好。”

夏曉風“哦”了聲,遲疑不決道:“那……你媽,你媽她,她最近……對你和安安……”

“挺好的,”譚逸淡淡地看著地鐵線路版,紅綠光點代表已過和未達的站,他說,“寒假我跟我媽約法三章、做完該做的事情之後,我們便沒有過多的交流。”

“這挺好的。”譚逸又重覆了一邊。

地鐵門開了,人群湧進來,把譚逸往裏頭擠了擠,夏曉風扶住他,笑著說你站穩啊,譚逸聽後故意松弛一番,將半個人壓在夏曉風身上。

夏曉風拍打著他,讓他滾開點兒,誰想到譚逸越黏越近,臉上還一副正人君子的表情,真是太他媽能裝了。

就在夏曉風思考要不要從隔壁大叔胳膊底下穿過、搶隔壁的空隙躲開譚逸的惡作劇時,目的地到了,倆人被烏泱泱的人群裹挾著下了車,頭發、衣服都給擠得亂糟糟的,運動完更是渾身臟兮兮的,跟逃荒的難民差不多。

他倆對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噗嗤”笑出來,隨後走到一起,推搡互罵著出了車站。

皓月當空,貌似心情沒那麽沈重了。

譚瑞安把頭發剪得更短了——天知道是誰給她剪的,跟狗啃似的;她背著個有她半個人那麽大的書包,老老實實地站在補習班樓下等他們,安靜極了。

夏曉風叫了聲,朝她揮揮手,譚逸走過去拿起她的書包,背到自己肩上,同時問她今天學得怎麽樣。

譚瑞安輕聲說也就那樣,就伸出手,眨巴著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問哥我的煎餅果子呢。

夏曉風也走在她身邊,笑嘻嘻地說你真是吃煎餅果子吃不膩啊,隨後便打開書包,將那留下來的蛋糕遞給譚瑞安。

他趾高氣昂地說:“今天你夏哥請你吃東西,這蛋糕特地留給你的,你看,表面還擠了團奶油花呢,這是我擠得最大、最好的一坨,你可得好好吃。”

譚瑞安接過,咯咯笑了起來,說:“像一坨粑粑。”

譚逸:“哎,怎麽說話的。”

夏曉風也不生氣:“對,就是粑粑,你哥最愛吃,你哥吃了最多。”

他剛要將叉子遞給譚瑞安,就見譚瑞安把蛋糕還到了他手上,正當他覺著奇怪時,小姑娘在書包裏翻翻找找,掏出個紅白相間的繩織手環,手環上綴著兩個紅珠子,底線為紅繩,中間嵌著白繩編成的菱形,像拼接的魚尾,雖然大小不同,但也算規律。

“送給你,”譚瑞安把這個繩織手環送給譚逸,說,“生日快樂,哥。”

譚逸腳步一停,他的眼睛驟然睜大了。

夏曉風的心也忍不住抖了一下。

譚瑞安很自然地就從他手裏接過蛋糕,拿起叉子,自顧自吃起來,並沒有在意旁邊兩個哥哥突然變化的情緒。

譚逸的穩住了聲線的顫抖:“你……咳咳,你上哪兒弄的?”

譚瑞安嚼著滿口蛋糕,吃得津津有味,她說:“我自己編的,安叔叔教我的。”

譚逸看了夏曉風一眼,說這是譚瑞安的主治醫生,夏曉風輕輕點了點頭,記得以前閑聊時,譚逸好像說過譚瑞安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醫院接受正規診斷和心理輔導。

夏曉風問:“那個,安醫……安叔叔,怎麽會教你編這個?是上什麽課嗎?”

譚瑞安說:“不是上課,是我說哥哥的生日快到了,想送一件禮物給他,安叔叔就教了我編這個。”

夏曉風看見譚逸狠狠眨了一下眼睛,然後別過頭去了。

“你以前送過你哥禮物嗎?”夏曉風問。

“沒有送過。”譚瑞安把蛋糕吃得幹幹凈凈,真是一點奶油都不剩。

“那為什麽這次你哥生日你會送?”夏曉風問。

“我過生日,陳奕皓送我了一袋零食,說這是生日禮物。他說有人過生日,是要送生日禮物的。”譚瑞安說。

“陳奕皓?”譚逸剛出來的眼淚猛地憋回去了,他震驚道,“那個臭小子還在糾纏……還在煩你嗎!”

“沒有,他只送了我一袋零食就走了,零食我放學吃完了,不能給媽媽看到。”譚瑞安還把手指上的奶油也舔幹凈了。

夏曉風並不知道陳奕皓是誰,他只知道譚逸現在欲哭欲笑的表現很搞笑。譚瑞安夾在倆人中間,她的個子好像高了一點,但還是很矮、很瘦,在同齡人裏她一定是很不起眼的。

但是現在,沈浸在這個寧靜的夜晚,漫步在這條空曠的街道上,看著譚瑞安像投球一樣將垃圾扔到垃圾桶裏,看著譚逸緊緊握著那條繩織手環不放,夏曉風忽然覺得,這樣一個自閉癥女孩,也在她自己的世界裏發光發熱。

只是她的光速度比較慢,她的熱傳遞也比較慢,需要耐心、需要時間,才能觸摸到她的溫暖,才能看見她的光亮。

夏曉風走到譚瑞安身邊,問:“這是我做的蛋糕,好吃嗎?”

譚瑞安用跟她哥格外相似的目光瞥了他一眼,說:“好吃。”

夏曉風哈哈笑起來,說:“你這表情一臉勉強啊。”

譚瑞安說:“因為沒有煎餅果子好吃。”

夏曉風說:“哎喲,行吧,那下次我做個煎餅果子口味的,你過生日我送給你。”

譚瑞安說:“好。那你什麽時候過生日?”

夏曉風說:“我嗎?我十二月,我比你哥大五個月呢。”

譚瑞安說:“那你想要什麽禮物?”

夏曉風心裏酸澀了一下,他笑道:“我想要跟你哥同款的那根手環,但是我那條得比你哥的編得更好,行不?”

譚瑞安老實地點點頭,說:“行。”

夏曉風問:“那你過生日想要什麽?”

譚瑞安說:“不知道。”

夏曉風想了想,說:“你哥送過你什麽?”

譚瑞安說:“我哥沒送過我東西。”

夏曉風楞了片刻。

譚瑞安忽然道:“那你送我包零食吧,跟陳奕皓一樣。”

夏曉風說:“你想要什麽零食。”

譚瑞安說:“一包洋蔥圈就可以了。”

夏曉風笑起來,說:“就這麽簡單,不得要個旺旺大禮包?”

譚瑞安搖了搖頭:“我媽不讓我吃太多零食。”

夏曉風說:“吃不完讓你哥吃就行了唄,對吧譚逸……譚逸?”

他回頭一看,卻發現譚逸沒跟上來。

路燈底下站著個人。

譚逸扶著路燈桿子,彎下了腰,他用手捂著下半張臉,神色痛苦地蹲了下去。

“譚逸?”夏曉風恍惚地叫了聲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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