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左隔間、中隔間、右隔間

關燈
左隔間、中隔間、右隔間

寒假,陽才二中的廁所統一翻新,隔板換了新材質,光滑整潔度杠杠的,別說以前的洞了,現在連條縫都看不見。

只要夏曉風動作夠快、聲音夠小,把周邊的侯志博當成空氣,按理來說,他“結束”那是分分鐘的事兒。

但倒黴就倒在這孩子還是個比較traditional的雛,哪怕方圓十米之內存在個活物,幹那事兒,還是有點膽戰心驚,更何況現在是在此等學習的“大雅之堂”。

夏曉風伸下去的手收回,收回又伸下去,然後想了想,又收回,無聲地“哎哎嗷嗷”地嘆氣幾回,最終還是妥了協,站成軍姿,面對著隔板思考人生,

——若非沒到爆炸的程度,那還是忍忍吧。

侯志博那邊的電話還在持續,他後面都換成了普通話:

“我已經盡力了!但還是不行,我能有什麽辦法!”

“我自己有鑰匙,到時候我自己回家,你們有本事就把我轟出去吧,我馬上就辦退宿!”

“……好啊,那我晚自習也不上了,我學也不上了!”

夏曉風聽得心拔涼拔涼的。

——侯志博……難道還跟他家裏人說了自己的事兒。啊,他說他已經盡力了,盡力接受自己但未果,最終還要辦退宿?這麽討厭自己嗎?

夏曉風滿面愁容,腦門挨到冰涼的隔板上,身下熱度竟散了不少。

腳步聲傳來,應是有其他同學過來上廁所,侯志博的聲音壓下去一點,但還是帶著怒氣:

“我知道,這些我比你們清楚!……不是,你們又懂什麽?!”

“學長團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不用你們管。”

那位同學的尿真是撒得漫長,淅淅淋淋,半天都沒尿完,夏曉風都懷疑這人是不是憋了一天才來放閘,他擔心侯志博的聲音被別人聽見,但還是那句俗語——皇帝不急太監急,咱志博哥專心致志講電話,根本不管外面人撒尿還是拉屎,情緒還越來越激動了。

“……我就是想把學長團做好怎麽了!我就是想讓他看著我有點成就怎麽了!不是你們跟我說的嗎?既然決定要做團長了就好好當,我現在想好好當,你們還在說什麽呢?!”

“對,但我還要回家。”

“我說了……我都會處理好!我夠時間,能不能別管我了,我自己有打算!”

那同學撒完尿還不夠,非得到夏曉風旁邊的隔間來蹲下,那一蹲下可不得了,跟泥石流似的,連湯帶水、擲“坑”有聲,可謂“炮聲”連連,好像哪家鯡魚罐頭店開門大吉一樣。

夏曉風立馬彈射到另一邊隔板,驚恐得雙股戰戰,靠,這他媽也太尷尬了,左邊一個拉屎拉得爽的“嗷嗷直叫”,右邊一個打電話打得怨氣沖天的“嗷嗷直叫”,現在自己這個“半軟不硬”的心裏煎熬得“嗷嗷直叫”,既受不了這尷尬氣味兒,又好奇侯志博有啥心結,可是左右為難、舉步維艱,最終一拍大腿,嘿,還是蹲著再看看。

怎麽說侯志博曾經也是他隔壁鋪的兄弟……

“我肯定能上學校推文,對啊,就憑我現在學長團做的;我上了推文我自己拿給爺爺看,我告訴你們我自己都規劃好了,不需要你們給我規劃!”

侯志博掛了電話,估摸著捂住了臉,嗚嗚哭泣起來。

夏曉風真是有點難為情,但也止不住關心他。

他從來沒聽過侯胖子這麽哭,相反他還是整個宿舍比較“頑強”的人,學長團的事兒他多能抗啊,夏曉風還以為他是金剛不壞之身呢。

但……

夏曉風苦笑了下。

連譚逸都不是“金剛不壞之身”,一個普普通通的侯志博,又怎麽可能做到呢?每個人心裏都有些不可道人的隱秘,這些隱秘不一定是罪惡,還有可能是脆弱,他夏曉風也有脆弱,譚逸也有,侯志博當然也有。沒有哪個人是二維的。

——聽侯志博那些話,好像隱隱感覺,他是在跟家裏人爭吵,一部分有關學長團——家裏人叫他別管,他偏偏要管,還想憑著學長團的成就上推文,在公眾面前拋頭露面。

想到這,夏曉風不禁默默點了根蠟,學長團,不,別說學長團,陽才二中的所有社團,現在都在面臨改革縮水風險,跟大企業裁員似的,一不小心就容易人力、權力縮減過半,甚至有些不怕死的“楞頭青”,起義不成,反而落得個煙消雲散的下場。

現在的局面,可是“槍打出頭鳥”,還是別搞這麽多活動比較好。

夏曉風忐忑地想:如此一來,侯志博怎麽能說“管好學長團”,更別說在官媒上宣傳有關社團的方方面面了。

不過,好像還有另一部分。

這還得是聯系開頭結尾揣摸出來,夏曉風想,應該有關“回家”二字——

家裏人貌似不想讓侯志博回家,他偏偏要回家,可能跟他的“爺爺”相關。

夏曉風記起來,侯志博跟自己的成長環境挺像,都是由老一輩帶大的,相較起每逢周末都可以回健強大廈跟父母吃飯的自己,侯志博可能一年四季都待在爺爺奶奶身邊。

他跟他的爺爺奶奶應該有很深厚的感情,就像我對待我的家人一樣。

身下的燥熱、脹痛都散了,初春的晚上還有點涼,廁所門窗大開,晚風跑了個痛快,裹著蚊香和潔廁靈的味道按摩著他臉上、胳膊上的傷口,微微刺痛的同時,夏曉風覺得,他想跟侯志博再好好談談。

不對,不是談自己是個同性戀了,他想先了解一下自己這位朋友。

如果我不向朋友投入真心,憑什麽覺得朋友也會向我投入真心呢?

在每位學生的學校圈子裏,朋友只是其中一部分,毫無疑問“朋友”會對其有深刻的影響,但並不能保證他夏曉風就能百分之百影響侯志博的一生。

換句話說,朋友之間是需要距離的,有些事情強求不了,就沒有辦法。

他初中時,還覺得自己要跟某個同學形影不離、成雙成對,算那種拉尿都拉一個坑裏的哥們兒,但到頭來,才發現他根本沒有一個能在上高中後,周末叫得出去耍的初中朋友。

從小到大,沒有同伴能跟他走到最後。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這句話是真的嗎?也許不能一概而論,島與島通過覆雜的社會關系兩兩相連,但它們可能因為地殼運動、火山噴發等大型自然災害,或者只是螞蟻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砂石搬運,島與島分開了。

在海上漫無目的地漂移,直至尋找到願意踏上島而居住的人類,尋找到逐日建起的燈塔,那才是島的歸宿。

夏曉風貼著廁所隔間想:

或許“他不接受我這個問題解決不了”,也沒關系。因為總有一天地殼會運動,火山會噴發,螞蟻也會搬運砂石,我們因為觀念不合註定無法走到一起。

——但是我如果有能力,我應該幫助他。

因為我還認為他是我的朋友。

在地殼運動、火山噴發之前。

在螞蟻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砂石搬運之前。

晚自習響鈴後五分鐘,夏曉風在嶄新的廁所隔間裏想開了,他一摸兜裏還有一包紙,想著要不就無名好人做到底,給右邊的侯老哥遞兩張紙擦擦眼淚鼻涕。

正當他準備猥瑣地蹲下去,猥瑣地從隔板底下縫隙處遞出紙巾,猥瑣地嘿嘿一笑,並內心充滿光芒萬丈的助人為樂自豪感時,左邊隔板被敲了敲。

噢,原來是那位“連湯帶水”的同學。

那同學感覺真他媽拉虛脫了,話都有氣無力:“同學……那個……”

夏曉風看著他兩根手指從左邊隔板底下伸進來,頓時毛骨悚然,嚇了一大跳。

連湯帶水同學說:“能不能,給我張紙,我忘帶了……”

緩下神來的侯志博估計也聽見了這句話——堂堂一學長團團長,被別人聽見自己哭鬧應是有些尷尬,都沒等夏曉風把紙巾遞給他擦眼淚鼻涕,就飛速打開門,走了出去。

好咧,現在廁所裏還剩自己和那位連湯帶水同學。

夏曉風沒轍了,只能掐著鼻子把紙遞給他。

左邊的同學再次發射了航空火箭與各色衛星,舒爽得嗷嗷叫,他問夏曉風還有紙不,量實在有點大,想再借點。

夏曉風只能默默地將整包紙遞給他,然後苦澀地說你別用這個“借”字,借是要還的,我不用你還。

同學繼續發射火箭衛星。

夏曉風說:“那……我先,走了……那,就祝你……順風順水?”

同學感激不盡。

然而沒想到的是,夏曉風前腳剛出隔間,後腳都沒離地呢,那順風順水同學突然大叫一聲,夏曉風還以為他摔屎裏了。

那同學說:“我靠!你是不是,你是不是我風哥?!”

夏曉風花容失色:“你哪位?!”

只聽水流聲傳來……水流聲傳來……水流聲傳來……好家夥,這玩意兒沖了三回才幹凈吶?

那同學一推開門,一件熱辣緊身的黑背心、一條破洞且潮到風濕牛仔亮片褲、一雙裂了條口的深藍人字拖,操,這他媽不是文學社社長熊盛雲嗎?

眾所周知,熊盛雲認為譚逸是個成功的男人。

眾所周知,熊盛雲認為每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成功的女……不對,男人。

眾所周知,熊盛雲認為譚逸背後的男人,正是這位遞給他紙巾並豪言壯語說不用還了的夏曉風同學。

熊盛雲兩眼發亮,許久沒在操場上“偶遇”偶像,實在有些寢食難安,現在見到了,可謂“猛虎撲食”,抱著他不撒手。

夏曉風已經分不清這氣味是廁所共有的氣味,還是熊盛雲身上的氣味了。

他兩眼一□□:“……熊社長,咱們檢點一點。”

熊盛雲這才彈回來,洗了手,對著夏曉風點頭哈腰,一通感謝,感謝他出現及時,感謝他讓自己能清爽出來。

夏曉風想著受不了了,只是打了個哈哈,就要離開廁所。

可沒走幾步,就聽熊盛雲說:

“那位哭泣的男人,有什麽心事?”

夏曉風差點因廁所門檻絆倒,他說:

“我也不知道,可能學業壓力大吧,我不認識他……”

熊盛雲說:

“我聽他說是要上什麽推文來著,還是學長團的,聽起來滿腔苦水,我見猶憐啊!”

夏曉風扶額,心想熊盛雲能當文學社社長,還真是“有兩把刷子”。

熊盛雲說:

“不過,這倒不是個難事,不知為何這個男人哭得如此傷心。”

夏曉風腳步放慢,他說:

“什麽意思?”

熊盛雲說:

“你不知道嗎,現在要上官媒,其實還挺簡單的。”

夏曉風說:

“現在不是社團改革時期嗎?擊斃一個是一個,怎麽官媒還要社團人物?我見官媒上已經快兩三年都沒有放社團人物介紹了,這不是赤|裸|裸的‘警告’嗎?”

熊盛雲說:

“哎呀,那你多想了,實不相瞞,這社團人物介紹正鄙社的項目,只不過你也知道三年前鄙社檣傾楫摧風雨飄搖,哪兒有人搞這個,那時都愛街舞漢服天文數模聯合國,文學社宣傳不到位,沒多少人進,直到今天有了你和譚逸,啊呀,這才讓鄙社榮光換發、面目一新、金盆洗手、欣欣向榮啊……還有……”

夏曉風只聽到前面就沒聽進去了,他腦袋嗡嗡的,神經細胞快□□碎了。

他扒拉住熊盛雲,打斷他的滔滔不絕道:

“意思是說,如果現在重新啟動這個項目,也是可以的嗎?”

熊盛雲呆呆地說:

“這不是廢話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