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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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裏
譚瑞安盤腿坐在茶幾前，安安靜靜地吃著那碗番茄雞蛋面。
原本，家裏飯菜吃剩一半，柳慧靜熱了熱，就要盛給譚瑞安吃，但這姑娘一個勁搖頭，說自己不吃不吃，問她餓不餓，她又不說話。
夏曉風扶額：分明是餓了嘛……他們多長時間沒吃飯了？
自己手藝不好，只能拜托母親做碗番茄雞蛋面，譚瑞安看到這“熟悉的面孔”，終究還是等不到哥哥來，先飽餐一頓。
夏曉風坐在譚瑞安對面，跟這狼吞虎咽的姑娘說了不下三遍“你慢點吃”，譚瑞安渾然不理，風卷殘雲，立馬將這碗番茄雞蛋面掃蕩一空。
柳慧靜問：“還要嗎？”
譚瑞安搖頭：“不要了。”
過了幾秒，她又補充道：“謝謝。”
夏曉風將她的碗端給柳慧靜，說：“再給她煮一碗吧。”
柳慧靜瞪兒子一眼，看在外人的面子上，嘴上還是留了情：“……那你照顧好妹妹。”
夏曉風“嗯嗯”兩聲，隨便從茶幾底下抽出幾本邊角料雜志，拿給譚瑞安消遣。
可還沒完全遞出去，又立馬收了回來——好家夥，老媽又把那些不倫不類、情情愛愛、婚姻矛盾、職場起火的雜志塞在茶幾底下，差點誤人子弟了。
他跑到自己房間裏，翻箱倒櫃，終於在灰塵中挖出一本原版《三國演義》，拍拍封面，端詳幾下，打開來看，紙面嶄新似雪，毫無翻動痕跡。
書封有些舊了，但上方 “中小學生必讀書目”黑字可是印得一清二楚。
夏曉風很是滿意，他回到客廳茶幾前，一副神氣的樣子，將這本厚厚的《三國》遞給譚瑞安，說：
“好好讀，這可是我深有感觸的一本，你讀完了，可以跟我交流一下你的想法，這本可厲害了。”
譚瑞安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就接來埋頭書海了，剛讀了沒幾頁，柳慧靜便將第二碗番茄雞蛋面端來，叫了幾句，譚瑞安才戀戀不舍地放下那本《三國》，拿起筷子，邊吃還不忘往桌底下翻開的書上瞟。
“先吃飯吧。”夏曉風哭笑不得道。他是真低估了譚瑞安看書的能力，這什麽佶屈聱牙、高深莫測的書啊，她還能看得津津有味了！
“人家比你愛讀書。”柳慧靜嘲諷夏曉風一句。
“切。”夏曉風不屑一顧。
他看了眼時鐘，譚逸已經進入浴室半個多小時了，怎麽還沒出來。
夏曉風走到浴室前，聽到水聲已停，裏頭卻無其他動靜。
他忍不住敲了敲門，問：“譚逸，有什麽要幫忙的嗎？”
裏面的譚逸立馬回覆道：“沒有，沒事。”
夏曉風猶豫片刻，還是沒離開。家裏的浴室跟馬桶是一體的，他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問：“你在拉屎嗎？是不是廁所的紙用完了，我給你……”
“不是，”譚逸打斷道，他停頓半晌，終是緩緩道，“那個……你只拿了衣服和褲子給我。”
夏曉風還沒反應過來。
衣服褲子？衣服褲子還不夠嗎？他還要穿個啥大花襖出來？
而沒過半秒，腦中電光一閃——哎呀我去！忘記給譚逸拿內褲了！我靠！
夏曉風“噢噢”兩聲，滿臉通紅地跑到自己房間衣櫃前，抽出一條，回到浴室前重新敲了敲門。
“……你就不能掛個空檔出來嗎，在裏面待這麽久也不怕二氧化碳中毒。”夏曉風咕噥道。
“不習慣，”譚逸在門後說，“你有這個習慣？”
“那倒也沒有。”夏曉風說。
他見譚逸遲遲不開門，便道：“你把門打開。”
誰想到譚逸來了句：“你放門口就好。”
“門口哪兒啊？門口只有地上，哪有直接放地上的。”
“……”
“……我不看你。”
“咯嗒”，門開了，濃濃的白色水汽飄散出來，夏曉風能感受到浴室裏的熱度，潮濕極了。
然而就在此刻，夏康收拾完書房出來，遠遠看到兒子往浴室裏遞著什麽，沒搞明白，用粵語隨口問了句：“阿風做咩（什麽）啊？要不要幫手……”
這一句可屬實把夏曉風嚇一大跳，明明沒幹啥虧心事，但莫名其妙的，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總讓他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哎，只是送個內褲而已，又不是送啥毒X。
他不知怎的就把浴室門強勁推開了，裏頭的譚逸正準備接這救命稻草，可是“沒有一絲絲防備”，那結實的浴室門差點乓乓撞自己臉上，惹得他大叫一聲。
夏曉風沖進去，“啪”地關上門。兩只穿襪子的腳挨到地上的水，瞬間被打濕了，冷得他抖一激靈。
他貼在門上，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譚逸後退幾步，震驚地說：“你他媽幹什麽？！”
夏曉風貼在門上，小聲說：“別吵！我爸剛在外面！”
譚逸難以置信：“你爸……你爸不一直在外面嗎？你媽也在外面，我妹也在外面呢！”
四周安靜如雞。
夏曉風想撞墻，懊惱道：“對啊！我靠！我幹嘛就躲進來了！我靠！”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麽會這麽害怕父親或者母親看見。他只是給譚逸送一條內褲罷了。
是他心裏有鬼，是他自己想入非非，是他……感到了害怕和恐懼。
父母並不知道自己的性向，也不知道自己和譚逸的戀愛關系。譚逸和譚瑞安在元宵節的晚上出現在自己家門前，還一身的傷，他們雖然沒問，但心裏或多或少也應有點防備——哪怕自己先前提過了多少“那個年級第一叫譚逸”的事兒。
但他們還是先把這對兄妹接到家裏來了，看母親的樣子，也沒有很排斥，連一向嫌麻煩的懶惰父親都親自收拾書房，好讓初二的譚瑞安自己睡一晚上。
他們應是知道譚逸是自己的朋友，才這麽做的。
但是……如果他們知道了他和譚逸不僅僅是朋友呢？如果他們知道了自己的性向和真實的想法呢？
他們還會幫助這對兄妹嗎？還是……連自己都要趕走。
腳板底的冰冷一直順著小腿爬上大腿，再順著腰腹來到胸口，凍得他的心有些冰涼。
浴室的熱氣還在縈繞。
譚逸等不到發呆的夏曉風回神了，他咳嗽兩聲，率先打破沈默：“那個，你把內褲給我吧。”
夏曉風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這玩意兒不放呢，他“哦”了一聲，只是擡起手臂：“拿去。”
譚逸說：“你就不能走過來幾步給我嗎？”
夏曉風把這句話還給他：“你就不能走過來幾步給我嗎！”
譚逸說：“我在門後……夠不著。”
——前一陣子裝修，換下來一塊玻璃門，這門雖有些年頭，但質量不錯，夏康舍不得扔，但又不知放哪兒，夫妻倆商量一陣，最後決定安在浴室裏，主要為了格擋花灑那兒四處飛濺的水花，不然這水花老濺上木門，把那浴室木門都軟化腐蝕了。
因此，這原本用作“擋水”的木門，就正好作為了譚逸此刻的“屏風”。
夏曉風不往這邊來點，他可夠不到那條可憐的內褲。
夏曉風把手抻直了些：“拿到沒？”
譚逸無語：“我是長臂猿就能拿到。”
夏曉風再把手臂繃緊：“這次拿到了吧？”
譚逸說：“你就不能過來些嗎？”
夏曉風說：“你就不能過來些嗎？”
忘了提，這間浴室右面是一整面的鏡子，也就是說，哪怕兩人不移動距離，只要夏曉風往左側擺擺頭，就能在鏡子裏看見渾身赤|裸的譚逸。
夏曉風心裏“咯噔”一聲，不受控制地用餘光撇了撇鏡子。還好，這個角度還看不見譚逸。
譚逸說：“我已經很過去了！再過去就……別廢話了，快點遞給我。”
夏曉風秉持著“邁一步就會折自己半條陽壽”的原則，跟個蠕蟲似的挪動，嘴裏還念念有詞：“你在意個屁！又不是沒看過，我們還都是男的……”
譚逸沒工夫理他，只是自己也伸長了手臂，內褲沒夠到，只是剛好夠到了右側臺子上的一條浴巾，他緊忙抽過來，圍住了自己的下身，才長松一口氣。
譚逸忍住心頭的燥熱，說：“我不習慣進展太快。”
夏曉風楞了楞，紅了耳朵，罵道：“有病吧你。”
譚逸圍上浴巾，才感覺安心了點，他決定從門後走出。
然而，就在這時，在他聽不見的地方，夏曉風也受盡了小K的折磨——誰他媽知道“送條內褲”都是內卷任務！操，有必要搞得這麽變態嗎！
姓夏的終於受不了小K的念叨，下定決心，也要勇敢地往前邁一步：反正高一開學也看過了！不過那時一拳頭被他打暈了，現在……總不會打我了吧，我也不會瞎看！有什麽好瞎看的！
命運就是如此滑稽，一人躊躇不前時都躊躇不前，一人決定邁出一步了，另一人也要同時前進，這下倒好，譚、夏二人在“屏風”處撞了個滿懷，譚逸徹底崩不住了，丟了往日的鎮靜，又要叫起來，卻被面前這小子摁住嘴巴！
他想扒拉開夏曉風的手，下一腳卻踩了個滑！就把夏曉風撲到浴室地上！
“咚”一聲，夏曉風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緩了神，又看到譚逸那張臉近在咫尺，身體濕漉漉的熱度傳遍每一寸皮膚，他便想暈厥過去。
“不好……意思……”譚逸移開目光。
可惜這浴室地板太好，譚逸手一撐地，又打了個滑，二人間的距離再次拉近！
呼吸與呼吸摟抱在一起，皮膚與皮膚貼合在一起，熱度與熱度融合在一起。
冰冷的地板仿佛變軟了，四周的水汽鉆進了耳朵裏，好像什麽聲音也聽不清楚了，夏曉風感覺能聞到譚逸身上若隱若現的血味，他不由自主向下看去，卻被譚逸叫住了：
“你看哪兒呢？”
夏曉風急忙扳開目光，說：
“沒看哪兒。”
譚逸低聲說：
“你這都是多少次看我裸|體了？”
夏曉風慌張道：
“放你媽屁，我哪兒有看！”
譚逸說：
“開學一次，暑假一次，現在第三次，你故意的吧？”
夏曉風說：
“滾蛋，起開！”
譚逸嘆了口氣，說：
“對不起。”
他說完，就將腦袋埋在夏曉風肩窩裏，身體伏了下去，結實的胸膛挨在夏曉風身上，心與心的鼓動逐漸同頻。
譚逸渾身上下充斥著與自己相同的氣味——同樣的洗發水、同樣的洗澡液，浴巾傳來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也是與自己衣服上的如出一轍。
讀者朋友們也知道，氣味，是夏同學最難說清的隱秘癖好了。
這一模一樣的氣味，讓夏曉風心裏忽然冒出個怪誕詭異的想法：
他現在是我的了。
從腳尖，到小腿，到大腿內側，到腰腹，到胸膛，到滾動的喉結，到面頰、額頭和頭發旋，每一寸皮膚，每一縷發絲，都跟我的氣味別無二致。
他現在是我的了。
夏曉風的心砰砰直跳起來。
他隱隱感覺有些不好的生理反應亟待發生。
“對不起。”
譚逸又道了句歉。
他不明白譚逸為什麽要道歉，如此暧昧的氣氛，要是他說些什麽不三不四的下流話，自己也不會怪責他，他讀不懂現在的空氣嗎？
夏曉風睜著眼睛。
譚逸稍微撐起一點，沈聲說：
“別看我了。”
夏曉風說：
“不看你，我只能閉眼。”
譚逸說：
“那你閉眼吧。”
夏曉風：
“……”
這家夥怎麽到這個時候又不會說情話了！
而接下來，譚逸便道：
“我身上……都是傷口，不好看。”
夏曉風一楞。
譚逸接著說：
“新傷，舊傷，很醜，不好看，我也不喜歡，我是這種易留疤痕的體質。”
他說罷，見夏曉風眉頭皺著，又笑了下，故作輕快道：
“以後有機會，再去把身上的傷疤都除掉吧哈哈，不過估計要一筆很大的開銷，你要是包養我的話，說不定……”
“不用除掉。”夏曉風打斷他，輕輕觸碰著他手臂上的皮膚，旁邊有一條深深的傷痕，新鮮的肉翻出來，但是血已經給沖掉了。
夏曉風輕聲說：“不用除掉，這樣的你就好。”
他的手指從上臂，到小臂，到手背，再到指尖，無一一處不是輕微滑過，那裏遍布著可怖的傷痕，猶如雜亂且鋒利的野草。
他纏上譚逸的右手手腕，那裏的皮膚凹凸不平，是裁紙刀劃出來的割口，雖然已經結了痂，但被觸碰，還是會有些輕微的痛意。
夏曉風沒有說話，只是輕柔握著譚逸的手腕不放，指尖的熱度傳了過來，仿佛能灼燒這條條傷疤。
譚逸說：“別看了。”
夏曉風說：“我沒有在看。”
他確實沒有再看，他已經閉上了眼，正在用皮膚感受皮膚，正在用溫度感受溫度，正在用心跳感受心跳。哪怕你是醜陋的，哪怕你不完美，哪怕你傷痕累累，我都接受，我都願意感受，我都願意陪在你身邊。
排風扇一直開著，水霧貌似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水的熱氣一點點流走，但是為什麽身體接觸的地方還這麽滾燙呢？
譚逸再次俯下身，他吻上夏曉風閉著的眼睛，一觸即離。
“談個戀愛吧”任務完成，內卷值：6000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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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瑞安盤腿坐在茶幾前，安安靜靜地吃著那碗番茄雞蛋面。
原本，家裏飯菜吃剩一半，柳慧靜熱了熱，就要盛給譚瑞安吃，但這姑娘一個勁搖頭，說自己不吃不吃，問她餓不餓，她又不說話。
夏曉風扶額：分明是餓了嘛……他們多長時間沒吃飯了？
自己手藝不好，只能拜托母親做碗番茄雞蛋面，譚瑞安看到這“熟悉的面孔”，終究還是等不到哥哥來，先飽餐一頓。
夏曉風坐在譚瑞安對面，跟這狼吞虎咽的姑娘說了不下三遍“你慢點吃”，譚瑞安渾然不理，風卷殘雲，立馬將這碗番茄雞蛋面掃蕩一空。
柳慧靜問：“還要嗎？”
譚瑞安搖頭：“不要了。”
過了幾秒，她又補充道：“謝謝。”
夏曉風將她的碗端給柳慧靜，說：“再給她煮一碗吧。”
柳慧靜瞪兒子一眼，看在外人的面子上，嘴上還是留了情：“……那你照顧好妹妹。”
夏曉風“嗯嗯”兩聲，隨便從茶幾底下抽出幾本邊角料雜志，拿給譚瑞安消遣。
可還沒完全遞出去，又立馬收了回來——好家夥，老媽又把那些不倫不類、情情愛愛、婚姻矛盾、職場起火的雜志塞在茶幾底下，差點誤人子弟了。
他跑到自己房間裏，翻箱倒櫃，終於在灰塵中挖出一本原版《三國演義》，拍拍封面，端詳幾下，打開來看，紙面嶄新似雪，毫無翻動痕跡。
書封有些舊了，但上方 “中小學生必讀書目”黑字可是印得一清二楚。
夏曉風很是滿意，他回到客廳茶幾前，一副神氣的樣子，將這本厚厚的《三國》遞給譚瑞安，說：
“好好讀，這可是我深有感觸的一本，你讀完了，可以跟我交流一下你的想法，這本可厲害了。”
譚瑞安小聲地說了句“謝謝”，就接來埋頭書海了，剛讀了沒幾頁，柳慧靜便將第二碗番茄雞蛋面端來，叫了幾句，譚瑞安才戀戀不舍地放下那本《三國》，拿起筷子，邊吃還不忘往桌底下翻開的書上瞟。
“先吃飯吧。”夏曉風哭笑不得道。他是真低估了譚瑞安看書的能力，這什麽佶屈聱牙、高深莫測的書啊，她還能看得津津有味了！
“人家比你愛讀書。”柳慧靜嘲諷夏曉風一句。
“切。”夏曉風不屑一顧。
他看了眼時鐘，譚逸已經進入浴室半個多小時了，怎麽還沒出來。
夏曉風走到浴室前，聽到水聲已停，裏頭卻無其他動靜。
他忍不住敲了敲門，問：“譚逸，有什麽要幫忙的嗎？”
裏面的譚逸立馬回覆道：“沒有，沒事。”
夏曉風猶豫片刻，還是沒離開。家裏的浴室跟馬桶是一體的，他湊近了點，壓低聲音問：“你在拉屎嗎？是不是廁所的紙用完了，我給你……”
“不是，”譚逸打斷道，他停頓半晌，終是緩緩道，“那個……你只拿了衣服和褲子給我。”
夏曉風還沒反應過來。
衣服褲子？衣服褲子還不夠嗎？他還要穿個啥大花襖出來？
而沒過半秒，腦中電光一閃——哎呀我去！忘記給譚逸拿內褲了！我靠！
夏曉風“噢噢”兩聲，滿臉通紅地跑到自己房間衣櫃前，抽出一條，回到浴室前重新敲了敲門。
“……你就不能掛個空檔出來嗎，在裏面待這麽久也不怕二氧化碳中毒。”夏曉風咕噥道。
“不習慣，”譚逸在門後說，“你有這個習慣？”
“那倒也沒有。”夏曉風說。
他見譚逸遲遲不開門，便道：“你把門打開。”
誰想到譚逸來了句：“你放門口就好。”
“門口哪兒啊？門口只有地上，哪有直接放地上的。”
“……”
“……我不看你。”
“咯嗒”，門開了，濃濃的白色水汽飄散出來，夏曉風能感受到浴室裏的熱度，潮濕極了。
然而就在此刻，夏康收拾完書房出來，遠遠看到兒子往浴室裏遞著什麽，沒搞明白，用粵語隨口問了句：“阿風做咩（什麽）啊？要不要幫手……”
這一句可屬實把夏曉風嚇一大跳，明明沒幹啥虧心事，但莫名其妙的，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總讓他有點“做賊心虛”的感覺。哎，只是送個內褲而已，又不是送啥毒X。
他不知怎的就把浴室門強勁推開了，裏頭的譚逸正準備接這救命稻草，可是“沒有一絲絲防備”，那結實的浴室門差點乓乓撞自己臉上，惹得他大叫一聲。
夏曉風沖進去，“啪”地關上門。兩只穿襪子的腳挨到地上的水，瞬間被打濕了，冷得他抖一激靈。
他貼在門上，還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譚逸後退幾步，震驚地說：“你他媽幹什麽？！”
夏曉風貼在門上，小聲說：“別吵！我爸剛在外面！”
譚逸難以置信：“你爸……你爸不一直在外面嗎？你媽也在外面，我妹也在外面呢！”
四周安靜如雞。
夏曉風想撞墻，懊惱道：“對啊！我靠！我幹嘛就躲進來了！我靠！”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為什麽會這麽害怕父親或者母親看見。他只是給譚逸送一條內褲罷了。
是他心裏有鬼，是他自己想入非非，是他……感到了害怕和恐懼。
父母並不知道自己的性向，也不知道自己和譚逸的戀愛關系。譚逸和譚瑞安在元宵節的晚上出現在自己家門前，還一身的傷，他們雖然沒問，但心裏或多或少也應有點防備——哪怕自己先前提過了多少“那個年級第一叫譚逸”的事兒。
但他們還是先把這對兄妹接到家裏來了，看母親的樣子，也沒有很排斥，連一向嫌麻煩的懶惰父親都親自收拾書房，好讓初二的譚瑞安自己睡一晚上。
他們應是知道譚逸是自己的朋友，才這麽做的。
但是……如果他們知道了他和譚逸不僅僅是朋友呢？如果他們知道了自己的性向和真實的想法呢？
他們還會幫助這對兄妹嗎？還是……連自己都要趕走。
腳板底的冰冷一直順著小腿爬上大腿，再順著腰腹來到胸口，凍得他的心有些冰涼。
浴室的熱氣還在縈繞。
譚逸等不到發呆的夏曉風回神了，他咳嗽兩聲，率先打破沈默：“那個，你把內褲給我吧。”
夏曉風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這玩意兒不放呢，他“哦”了一聲，只是擡起手臂：“拿去。”
譚逸說：“你就不能走過來幾步給我嗎？”
夏曉風把這句話還給他：“你就不能走過來幾步給我嗎！”
譚逸說：“我在門後……夠不著。”
——前一陣子裝修，換下來一塊玻璃門，這門雖有些年頭，但質量不錯，夏康舍不得扔，但又不知放哪兒，夫妻倆商量一陣，最後決定安在浴室裏，主要為了格擋花灑那兒四處飛濺的水花，不然這水花老濺上木門，把那浴室木門都軟化腐蝕了。
因此，這原本用作“擋水”的木門，就正好作為了譚逸此刻的“屏風”。
夏曉風不往這邊來點，他可夠不到那條可憐的內褲。
夏曉風把手抻直了些：“拿到沒？”
譚逸無語：“我是長臂猿就能拿到。”
夏曉風再把手臂繃緊：“這次拿到了吧？”
譚逸說：“你就不能過來些嗎？”
夏曉風說：“你就不能過來些嗎？”
忘了提，這間浴室右面是一整面的鏡子，也就是說，哪怕兩人不移動距離，只要夏曉風往左側擺擺頭，就能在鏡子裏看見渾身赤|裸的譚逸。
夏曉風心裏“咯噔”一聲，不受控制地用餘光撇了撇鏡子。還好，這個角度還看不見譚逸。
譚逸說：“我已經很過去了！再過去就……別廢話了，快點遞給我。”
夏曉風秉持著“邁一步就會折自己半條陽壽”的原則，跟個蠕蟲似的挪動，嘴裏還念念有詞：“你在意個屁！又不是沒看過，我們還都是男的……”
譚逸沒工夫理他，只是自己也伸長了手臂，內褲沒夠到，只是剛好夠到了右側臺子上的一條浴巾，他緊忙抽過來，圍住了自己的下身，才長松一口氣。
譚逸忍住心頭的燥熱，說：“我不習慣進展太快。”
夏曉風楞了楞，紅了耳朵，罵道：“有病吧你。”
譚逸圍上浴巾，才感覺安心了點，他決定從門後走出。
然而，就在這時，在他聽不見的地方，夏曉風也受盡了小K的折磨——誰他媽知道“送條內褲”都是內卷任務！操，有必要搞得這麽變態嗎！
姓夏的終於受不了小K的念叨，下定決心，也要勇敢地往前邁一步：反正高一開學也看過了！不過那時一拳頭被他打暈了，現在……總不會打我了吧，我也不會瞎看！有什麽好瞎看的！
命運就是如此滑稽，一人躊躇不前時都躊躇不前，一人決定邁出一步了，另一人也要同時前進，這下倒好，譚、夏二人在“屏風”處撞了個滿懷，譚逸徹底崩不住了，丟了往日的鎮靜，又要叫起來，卻被面前這小子摁住嘴巴！
他想扒拉開夏曉風的手，下一腳卻踩了個滑！就把夏曉風撲到浴室地上！
“咚”一聲，夏曉風眼冒金星，好不容易緩了神，又看到譚逸那張臉近在咫尺，身體濕漉漉的熱度傳遍每一寸皮膚，他便想暈厥過去。
“不好……意思……”譚逸移開目光。
可惜這浴室地板太好，譚逸手一撐地，又打了個滑，二人間的距離再次拉近！
呼吸與呼吸摟抱在一起，皮膚與皮膚貼合在一起，熱度與熱度融合在一起。
冰冷的地板仿佛變軟了，四周的水汽鉆進了耳朵裏，好像什麽聲音也聽不清楚了，夏曉風感覺能聞到譚逸身上若隱若現的血味，他不由自主向下看去，卻被譚逸叫住了：
“你看哪兒呢？”
夏曉風急忙扳開目光，說：
“沒看哪兒。”
譚逸低聲說：
“你這都是多少次看我裸|體了？”
夏曉風慌張道：
“放你媽屁，我哪兒有看！”
譚逸說：
“開學一次，暑假一次，現在第三次，你故意的吧？”
夏曉風說：
“滾蛋，起開！”
譚逸嘆了口氣，說：
“對不起。”
他說完，就將腦袋埋在夏曉風肩窩裏，身體伏了下去，結實的胸膛挨在夏曉風身上，心與心的鼓動逐漸同頻。
譚逸渾身上下充斥著與自己相同的氣味——同樣的洗發水、同樣的洗澡液，浴巾傳來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也是與自己衣服上的如出一轍。
讀者朋友們也知道，氣味，是夏同學最難說清的隱秘癖好了。
這一模一樣的氣味，讓夏曉風心裏忽然冒出個怪誕詭異的想法：
他現在是我的了。
從腳尖，到小腿，到大腿內側，到腰腹，到胸膛，到滾動的喉結，到面頰、額頭和頭發旋，每一寸皮膚，每一縷發絲，都跟我的氣味別無二致。
他現在是我的了。
夏曉風的心砰砰直跳起來。
他隱隱感覺有些不好的生理反應亟待發生。
“對不起。”
譚逸又道了句歉。
他不明白譚逸為什麽要道歉，如此暧昧的氣氛，要是他說些什麽不三不四的下流話，自己也不會怪責他，他讀不懂現在的空氣嗎？
夏曉風睜著眼睛。
譚逸稍微撐起一點，沈聲說：
“別看我了。”
夏曉風說：
“不看你，我只能閉眼。”
譚逸說：
“那你閉眼吧。”
夏曉風：
“……”
這家夥怎麽到這個時候又不會說情話了！
而接下來，譚逸便道：
“我身上……都是傷口，不好看。”
夏曉風一楞。
譚逸接著說：
“新傷，舊傷，很醜，不好看，我也不喜歡，我是這種易留疤痕的體質。”
他說罷，見夏曉風眉頭皺著，又笑了下，故作輕快道：
“以後有機會，再去把身上的傷疤都除掉吧哈哈，不過估計要一筆很大的開銷，你要是包養我的話，說不定……”
“不用除掉。”夏曉風打斷他，輕輕觸碰著他手臂上的皮膚，旁邊有一條深深的傷痕，新鮮的肉翻出來，但是血已經給沖掉了。
夏曉風輕聲說：“不用除掉，這樣的你就好。”
他的手指從上臂，到小臂，到手背，再到指尖，無一一處不是輕微滑過，那裏遍布著可怖的傷痕，猶如雜亂且鋒利的野草。
他纏上譚逸的右手手腕，那裏的皮膚凹凸不平，是裁紙刀劃出來的割口，雖然已經結了痂，但被觸碰，還是會有些輕微的痛意。
夏曉風沒有說話，只是輕柔握著譚逸的手腕不放，指尖的熱度傳了過來，仿佛能灼燒這條條傷疤。
譚逸說：“別看了。”
夏曉風說：“我沒有在看。”
他確實沒有再看，他已經閉上了眼，正在用皮膚感受皮膚，正在用溫度感受溫度，正在用心跳感受心跳。哪怕你是醜陋的，哪怕你不完美，哪怕你傷痕累累，我都接受，我都願意感受，我都願意陪在你身邊。
排風扇一直開著，水霧貌似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水的熱氣一點點流走，但是為什麽身體接觸的地方還這麽滾燙呢？
譚逸再次俯下身，他吻上夏曉風閉著的眼睛，一觸即離。
“談個戀愛吧”任務完成，內卷值：6000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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