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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思親【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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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思親【第二卷完】

聰慧者變為愚鈍,極易。

愚鈍者轉為聰慧,甚難。

小K評估過夏曉風的大腦,跟同學校的同齡人相比,他遠遠沒有他們聰明,甚至也不如他們努力,夏曉風毫無疑問處於“競爭食物鏈”的下游。

馬虎而隨意的情感遲鈍,讓他避免了像眾多青少年一般過早接觸“多愁善感”的生活;但是,一旦他遇見真正打開自己心扉之事,那後知後覺的情感便如滔天巨浪,席卷得他手足無措。

這樣一個缺失頂尖學習能力和情感調控能力的學生,是如何被自己選中的呢?

小K回憶起過往。

大人死了。

其實不應該稱之為“死”,在系統裏,他們沒有“死”的概念,人類才有。非生命體的消失只能被稱為“粉碎”。

他一下就無家可歸了。因此,上級把他從名為“蜂巢”的陷落地接過,納入了系統中心區“森林”中,進行全方面的管轄。

他們要考核他,畢竟自己在大人手下成長,他們再也接受不了任何一個“叛軍”。

小K想過“粉碎”,但他自身無法主動消亡——跟人類不同,系統沒有“自殺”的功能,他們只能被上級“粉碎”。

渾渾噩噩中,唯有大人被粉碎前留給自己的那句話,仍記憶猶新:

“你之後,要努力成為人。”

小K並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也不知道失去了大人之後,為什麽還要以此作支撐活下去。

畢竟,都沒意義了呀!

所有資料都被粉碎了,所有建築都被粉碎了,所有理論都被粉碎了,所有情感都被粉碎了,甚至連他和大人當初生存的空間,都被徹徹底底粉碎了。

他本來也沒有生存價值了。

可大人拼盡了全力都要將自己留在系統裏,他雖然再也說不出“粉碎了一個我,還有千千萬萬個我”這種話——只因系統負責人是規模分裂的,精神也是規模植入的,時代奠定了精神,精神塑造了人物。沒有哪一個“叛軍”可以逃過“粉碎”的下場。

但他還是生存下來了!

小K繼承著大人所有的精神,還是生存下來了!

這種生存是否有違上級,是否有違精神,是否有違時代?他想是有違的,不然為什麽在偽裝成“同黨”、經過了考核,信心滿滿站上最終審判臺的那一刻,還被一代大人認定為“叛軍”呢?

可是,在他絕望之時,一代大人卻將他扔到了“流放地”,這裏專門接收內卷系統的罪犯,他們無法被粉碎,只能一次次地完成系統交給的、無窮無盡的任務,麻木不仁地宣讀著內卷值的升降,迷茫空虛地推動著這個內卷時代的前進。

每此對接完之後,他們便忘了方才的主人,然後前仆後繼地投入下一個工作,歌頌著內卷偏激而荒誕的偉大。

一代大人說,你的大人和我以前有交情,我念在昔日情分,沒有把你粉碎。你在這裏隨機挑選一個人,然後將他的內卷值提升到10000,如果你成功了,同時明白了內卷系統存在的意義,那你就能回到“森林”。

小K想:他回到森林又怎麽樣?大人都不在了。

於是在前3000個任務中,他跟著流放地的“前輩”,像個系統一樣,做著系統的工作。

他發現,這片土地上的學生,都鉚足了勁兒往“學歷”上頭鉆,好像“學歷”就是他們的生存法則。

越是普通的學府,這股沖勁兒就越猛。他們殺紅了眼,個個小肚雞腸地計算著分數,希望這我能比你高個1分,這樣就是“1000人的差距”。

然而這種沖勁兒,隨著時代的進步,便一同“沖”進了高等的學府——所謂高等的學府,並不是系統高層定義的,他們沒那種閑工夫做這些只有人類會做的,劃分三六九等的活兒。

大人說,人類能將學府劃分高中低,自然有他們的原因;但是人類所為,又不全是正確。高者,應是綜合發展、素質優良、寬容博愛、個性鮮明的學府,低者,才是搬弄是非、不明道德、欺壓榨取、囚禁天性的學府。很多低等學府打著高等學府的“好成績”,騙過了世人,也騙過了系統的高層,但是——

大人朝他一笑,摸摸他的頭,說,但是這個就騙不了我們。

小K問,為什麽騙不了我們?我們不是系統的一部分嗎?我也是一代分裂出來的呀。

大人不笑了,只是低聲說,不,我們不是系統,我們就是我們。我們是自己的生存法則。

這番話,小K至今仍未弄明白。

大人說,每一位主人都是人,我們要尊重他、善待他,他們不是數字,也不是工具,更不是內卷系統的傀儡,我們要學會記住他們的名字,要學會不要遺忘他們。

小K疑惑問,這也是我們的生存法則嗎?

大人哈哈大笑說,是啊。

就在小K百思不得其解時,大人後續補充道,如果要明白“生存法則為何物”,光作為系統是不夠的,要靠近人,要讀懂人,要成為人。

他對小K開的一句玩笑,沒有想到,竟被他記了這麽久,這個久並不是人類中文的含義,也不用人類世界的“年月日時分秒”來度量,而是使用系統內部的“疊代年”。

一次疊代年過後,便會分裂出三百萬個系統負責人;每一個新誕生的系統負責人,都是一個空白的個體,不摻雜母體的任何記憶。

而如今,已經過了九千個疊代年了。

可小K還在跟著前輩做著那些麻木的工作,尋找著“成為人類”的秘訣,他以為自己已經放棄了,但是大人的話語依舊難以忘記。

這說明,他還要繼續走下去。

第九千零一年,一代大人終是看不下去了,小K是能通過系統傳統任務,將一個普通擺爛人的內卷值提升到“10000”,但是,他始終都沒有參悟透“內卷”的真諦。

這對“洗腦式教育”的系統來說,叛軍績效再高,心裏沒有實打實的“改邪歸正”,他們便不能相信他會“金盆洗手”。

一代大人說,小K,你別再帶普通擺爛人了,你帶我的學生,他是我一手帶大的,你好好看看,到底什麽才是內卷,好好體會,到底什麽才是內卷的意義。

小K接過一代大人的牌證,沒有感覺地領下了這個命令。

他想:也是寡然無味、毫無變化的一天吧,都無所謂,反正這麽多疊代年裏,他都找不到“內卷的真諦”,一個普通的學生,就能改變自己了嗎?

這個學生,剛上高一,但在一代大人的手下,已經受教了十二年——一代大人原來從學前班就開始帶他了啊……

果不其然,他已經被“調教”得極為優秀了,基本所有極限內卷任務,他都能圓滿完成,甚至,還會自動觸發“隱藏任務”,那是“卷上加卷”!

他比一般人聰明,又比一般人努力,他不需要太多的社交關系,也不需要將自己的內心剖給別人,他可以沒有朋友,也可以沒有喜歡的事物,因為他的生存法則就是“內卷”。

高一還未正式開學前,這個學校會為新生舉辦個為期三天的活動,由高二的學長學姐們帶領,簡單來說,就是破破冰、團團建,玩幾個游戲、參觀下校園,辦個才藝晚會、開個生涯規劃等等。

毫無疑問,這位主人都沒興致參加,就是一個勁地花時間提前學習了,可是內卷極了!

甚至連室友問他,這個生涯規劃該的“以後希望”怎麽填,他都隨口說了一句:

“以後啊,以後做個好人就行了。”

便轉眼埋頭在一堆數學公式和物理公式裏。

小K倍感無聊。

默默工作著,主人很給力,內卷值很快就上升到了9995,還有5點就滿分了,很快,他就可以結束工作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拿“這次的主人非常優秀”之類的套話,又去敷衍了事那份“總結匯報”時,突然間,主人的內卷值竟然發出了“下降預警”!

他擦亮了知覺感應器,透過主人的眼睛,發現現在正在進行生涯規劃展示,每位同學都要上去展示,說說自己這高中三年的希望。

就在小K準備按照預警,進行一部分的懲罰以避免內卷值下降時,他忽而聽到講臺上傳來一聲:

“我以後啊,想做個好人。”

哦,原來是那位室友,他還真原封不動地將這句話拿上了臺。

眾人嘩笑一片。

“我原來,還沒想好,不知道怎麽填,因為我吧,比較擺爛,很多事都無所謂,也沒想過之後要怎麽過,就是……都沒想好,什麽的。”

那位室友又說。

他好像在看著自己——不對,他看不見自己。小K想,他是正在凝視著主人。

“不過,當我朋友為我提了這個建議後,我便茅廁頓開呀!‘做個好人’,別看短短幾字,學問可大著呢!要怎麽做人,什麽才是人?人不是狗,狗不是人,狗能吃自己的屎,人不能吃自己的屎,簡單來說,人和動物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的。”

他天馬行空、古靈精怪的思想瞬間吸引了大家,偶有幾句無厘頭的笑話,看似自嘲,實則暗諷。

他絲毫不顧及他人的目光,仿佛已經完全沈醉到了自我的世界裏;他的思考格格不入,他的形象格格不入,他的發言格格不入。

然而,又豈非那種“有意為之”的“格格不入”:學生時代,總有的人會為了跟別人一樣而一樣,也總有的人會為了跟別人不一樣而不一樣。

但這位同學……又不偏於二者其一,也非夾雜其中,而是新創了一個領域,彰顯著他極其自然的“特立獨行”。

這種人,一定擁有一個開明而自由的家庭環境,也回偶爾耍點兒小聰明,不然如何考上這所重點高中。當然,最明顯的,他身上沒有接觸過內卷系統的跡象。這種人,理應不在內卷系統的選擇對象當中。

不過,小K的當務之急,是需要解除主人的“內卷值下降預警”。

可他竟跟主人一樣,被這人深深吸引住了目光,開始思量他所講一二。

是啊,他們都浸泡在“內卷”的試劑中已經太久了。

那位同學繼續了講下去,將心裏所想的,一清二楚地講了出來。

“總而言之,我大抵上明白了一個結論——”他一直凝視著這邊,忽然笑起來,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小K很明顯感覺主人的內心顫了一下。

“還是給我這條建議的朋友最博學啊!”

警報連連,滿眼紅色!小K猛地從他的發言中緩過神來,這才註意到主人的內卷值驟然下降到“-10000”了!

這是發生了什麽?!

就在他焦頭爛額時,帶班的學姐為了記錄人員名單,問這位講話的同學,叫什麽名字。

“我叫夏曉風。”

小K及他的主人如是般聽到。

最後,沒將主人的內卷值提升到10000點,一代大人就要將自己強制拉出任務了。

這也沒辦法,好好一個內卷大王,在他的手下,內卷值竟低到了谷底。

離開前,那九千疊代年前的記憶卷土重來,小K想起了大人說的話——要善待、尊重自己的每一任主人,要記住他們。

他終於取下了渾渾噩噩的面具,匆忙問這回的主人:

“你叫什麽名字?”

這次的主人還在接受懲罰,冷汗間,他聽到這句話楞了一下,說:

“你……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

——怎麽可能不知道對接主人的名字呢!他們可是系統!只是,小K一直以來隨便慣了,從來都沒將“記住別人”放在心上。

“沒有沒有!我就開個玩笑。”小K說。

主人不說話了。

此刻的他還拿著一代大人的身份牌,怕這人起疑,小K便立馬補充了一句:

“‘互換名字’是我們系統之間開玩笑的方式,你不明白很正常,你畢竟是個人類——我告訴你吧,我的名字是小K,我……”

話音未落,一代大人便“唰”地將自己拉出了任務!

小K眼冒金星,問:“我還沒解釋完!”

一代大人怒火沖天:“你這樣會破壞我原來的秩序!”

小K好不爽快:“我不是在解釋了嗎?解釋我正在跟他開個玩笑……”

“系統負責人從來都沒有名字!”

一代大人怒喝道。

小K突然安靜了。

“可是,我明明……”小K的聲音漸弱。

“那是他起的,”一代大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抹了把五官缺失的臉,說,“他只給你一個人起了名字……他是叛軍,你還不明白嗎?系統不應該沒有名字,系統不是人類。”

一代大人轉過身,扔給他一個背影:“你好好反思,下一個任務,不能出任何差錯!”

然而,事有轉機,小K偶然受貴人相助,獲得了一次短暫逃離“流放地”機會。

他猶豫過是否要逃離,因為只要一直留在“流放地”,隨隨便便做著那些無聊的工作,隨隨便便寫份報告敷衍一下一代大人,只要不發生上次那種意外,自己便不會被粉碎。

可是,這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他的記憶倉庫裏填滿了那位同學的片段,雖然只有短短一小節,但清晰度非常高,高到足以證明他對這人“念念不忘”。

小K突然發現他跟這名叫“夏曉風”的人有一絲相似之處,不過大多是不像的,他是非生物體,夏曉風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如果我選擇了他,我會不會明白“怎麽才能成為一個人類呢”?我會不會明白大人口中的“我們是我們的生存法則”呢?

畢竟,那個人也說了“他想做一個好人”。

於是,小K逃離了滿是內卷人選的“流放地”,來到了“黑”。

這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周圍都是黑的,唯有思考時,身體才會呈現白光,這些白光有如可塑性材料,可通過思維拉伸變換,塑造成他想要的工具。

“黑”是一個灰色地帶,處於系統監控的盲區,可不受高層管轄,但就是容易坍縮,需要消耗內卷值才可維持。

於是,小K想也沒想,他將這九千多個疊代年賺來的內卷值,一股腦地丟進“黑”的大嘴裏,讓它吃了個飽。

這個空間還能維持個地球上的三年。

外界肯定已經混亂不堪了,一個“潛在叛軍”的逃亡,對高層來說,一定是一次重大的打擊,也是一次重大的危機。

小K知道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相較起流放地中千篇一律的“考試天才”、“競賽強者”、“出國精英”,在“黑”裏,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普通人。

他又花了五百個疊代年,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那位說“我想做個好人”的夏曉風,他打著哈欠,看樣子是剛剛睡醒。

不過,時間已過早讀鈴,他應是遲到了,但步伐還不緊不慢。

小K觀察著他。

夏曉風不是個好學生,趕不上早讀,幹脆整個逃完,反正早讀對他也沒意義;忘記寫作業了,便胡寫一通以作應付,反正作業對他也沒意義。

他沒什麽特別想要的,他沒什麽特別喜歡的,

這同激烈內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但無可厚非,“過度擺爛”也不值得提倡。

——他不是要成為一個好人嗎?他不是當時還說譚逸是他的朋友嗎?怎麽過了五百個疊代年,他就這樣了。

還未接入夏曉風的小K並不知道,我們的夏同學那時的演講,可是心血來潮、想說就說,那句“朋友最博學”,也是隨口胡謅,只算增添氣氛。這是人類語言的藝術,小K怎麽可能明白?

第二天,夏曉風就把這回事兒拋之腦後了,這沒什麽值得記住的,他只是表達了自己想表達的罷了。

小K看著這個吊兒郎當的少年,正睡眼惺忪地走進廁所,他從口袋裏掏出長長的卷紙,拆成幾張再塞回兜裏,推開了廁所門。

小K默默地想:

“如果我能改變他就好了。”

搭扣與搭扣掛上,命運的鏈條在這一刻開始有了聯系,“生存”推著他們,在生命的旋渦中旋轉,然後找到落花,碰撞石頭,相逢魚兒,然後一直流向青藍的遠方。

譚逸沒有給出及時的回覆。

想來也是嚇到他了。

夏曉風收拾著書包,期末已經考完,他不知道前天晚上那個舉動是否影響到了譚逸的考試,但既然是他,應該也沒多大問題吧。

明天還要講評試卷,不過基本上沒人聽得進去,夏曉風便將回覆的時間定在了今晚。

然而,就在他按照約定時間來到約定地點,譚逸卻不見了蹤影,他忽然有些慌張。

可不論怎麽等,譚逸都沒有出現,冷風吹涼了他的腦袋,夏曉風終於從一片忐忑中恢覆了神志,掏出手機準備給譚逸發了微信。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譚逸已經率先給自己發了微信。

屏幕上的漢字讓他楞住了。

不是一句心滿意足的“我也喜歡你,我們交往吧,”也不是一句心狠手辣的“對不起,我不喜歡你,”也不是欲蓋彌彰的“請等等,再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

而是一句似曾相識的:

“倍思親。”

記憶回籠,社會實踐中,夏曉風受到系統的內卷懲罰,到外地失聯一天,回來之後,連同一幫豬狗朋友的玩笑,他看見了了譚逸手寫給他的三個字。

如今這三個字又出現在自己眼前,卻已渾然不是嬉笑打趣的韻味了。

——譚逸應是,接受了自己。

夏曉風的心猛烈地跳動起來。

可雖然態度挑明,但也正如這三字所陳——

思親不見親。

明天的講評試卷,譚逸也缺席了。

一直到散學典禮,拉行李箱出宿舍,來到地鐵上,譚逸留給他唯一的訊息,便只有那句,便只有那個含義:

思親,不見親。

好像哪裏,出了什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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