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長夢 淩長雲!活著——!

關燈
第147章 長夢 淩長雲!活著——!

淩家的曾祖和匡家的曾祖自幼一同長大, 年輕時一起創辦了家礦業公司,短短幾年時間一躍成為當時一區的上流新貴,此後更是一路勢如破竹, 廣拓市場, 到了淩長雲父親淩載風出生的時候兩家已經是如日中天。

本該是慢慢地退下一線享受天倫之樂,不想淩家曾祖在摯友七十歲大壽一捧協約逼得人家破人亡。

匡家跳樓的跳樓, 坐牢的坐牢, 滿地凝固了的黑血上只剩了兩個還沒滿十四歲的孩子。

同一年,兩個孩子不知所蹤,淩家曾祖卻是迅速收攏股權徹底坐穩龍頭椅。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匡家的詛咒應了驗,不出幾年,淩家曾祖急梗去世,莫大的公司在淩載風父親的手下逐漸敗落,官司纏身,淩父拋了妻兒帶著小三私生子卷款潛逃,獨留淩母一人苦苦支撐。

等到一切清算完畢,淩母第二天就吞了安眠藥自盡家中。

淩載風處理完後事後獨自一人到了三區,二十來歲的時候結識了過來旅游的關月出, 兩人一見鐘情, 結婚後事業順風順水, 家庭幸福美滿,沒兩年就有了個孩子,取了名叫長雲。

一切好似都慢慢順遂起來, 所有的苦痛與折磨都在漸漸消弭。

淩長雲打小就活潑好動,會走路的時候就天天在家裏到處蕩,再大一點兒就更是見天地往外跑,東逛逛西游游, 惹得家裏保姆都辭職了好幾個——活還沒幹完一天天地就到處去找孩子。

淩載風和關月出為此頭疼不已,每每想嚴肅地教訓他一頓,一對上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就洩了火,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再一眨,就更是什麽脾氣都沒有了。

“你就仗著張了張漂亮的臉蛋。”關月出總是輕輕捏著淩長雲的小臉跟他這麽說。

漂亮,漂亮的小娃娃。淩長雲這麽跑了幾年,基本一區的人都認識他了,不是陪他玩就是給他塞一堆小零食,儼然個個都成了淩家的半個免費管家——管孩子家。

小不點也熱情,誰逗他要跟他回家他也還真就拉著人回去,任憑人怎麽拒絕都沒用。

搞得淩載風和關月出每每一出來都能看到一兩位死死扒著院門不進一臉“救救我救救我”的倒黴嘴欠孩子。

兩人一開始還趕緊跑出去制止給人家塞東西安撫,後來幹脆也不動了,就這麽一人抓把瓜子地坐門口看戲。

末了照例對那幾位屢逗屢碎屢碎屢逗的有閑勇士敷衍一句“我家孩子實誠”。

到了八歲的時候,淩長雲覺得世界都是美的,不認識的人一起玩幾回就都可以成為好夥伴。

所以,

所以那天他們一群小夥伴和兩個新來的陌生叔叔一起玩了一天。

一天,兩天,一星期,半個月,一個月。

所以,

所以那天他同意帶著人回了自己家。

回了自己家。

“我答應!我答應!!!”沒防備就大量吸入了藥煙,這會兒兩人也只是勉強撐著氣力,關月出看著半昏半醒被人抓在手裏一身傷的淩長雲,哭得肝腸寸斷,“我答應,不要動他,不要動他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過他——”

匡仇把尖鉤拔出來,被打得站也站不起來的匡恨掙紮著從背包裏抽出一臂長的砍刀往斷了條腿的淩載風身上猛扔過去。

“砍啊——!”匡仇喊著,身後是熊熊而起的大火,火把房子都困死了,隱隱還能聽到鄰居在夜裏的尖叫。

“我砍,我砍——”關月出爬過去撿起重得幾次險些脫手的砍刀,閉眼一擡就往自己手上砍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淩長雲在劇痛下睜眼,看見的就是母親砍斷了父親的手。

關月出崩潰了。

淩長雲已經是連插進身體的鋼刀也感受不到了。

怒吼,尖嘯,慘叫。

淒厲的,沙啞的,歇斯底裏。

斷肢橫飛,血濺滿地。

火光沖天,只有風鈴在蕩響。

他帶了人回家。

是他帶了人,回家。

“小雲——!”

淩長雲快認不出自己的父親了。

淩載風抱不了他了,只能使勁把他往轟轟砸震的門邊推。

“是我們對不起你,聽到了嗎?!是我們對不起你!”

“爸爸……”淩長雲跪在門口,背後是焦急的怒吼咆哮和砸門水聲。

“聽著,是我虐待你!是你的父親虐待你!”淩載風死死地盯著他,破碎的眸子被血染得痛紅。

“是你的母親發病燒了房子!”

匡仇甩開關月出拼死抱住他腿的手,踉蹌著提刀追來。

“是我們對不起你!明白嗎?!記住了嗎?!!!”

妻子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他又太了解精神創傷。

“活著。”他說。

“淩長雲!活著——!”

“嘭————!”

大門終於被踹開。

活著。

活著——

活著——!

“太慘了,”明老太太低著頭,“那只是我們從勉強修覆的監控裏看到的一部分。”

約格澤昂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斷——”

“斷肢,”明老太太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到處都是,一根根,一塊塊。”

“都死了,四個人,進去的時候都死了。”

“那麽大一棟房子都被焊死了,起火之前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誰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

“我剛剛說的也是後來調查零零散散拼湊起來的,我知道你很困惑,我也是,那天所有人都說沒有見過他出來,還很奇怪,”明老太太抹了把臉,“肯定還有別的,也可能不是這樣,”她沈默了會兒,“但那一段的的確確是監控裏的。”

“……哪段?”

“砍,對不起……”

“還有活著。”

“……”約格澤昂想問,卻是怎麽也問不出口。

“記憶確實紊亂,”賀老太太接過話,嘆了口氣,“很亂,精神也很——”

她不想這麽說,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沒有別的準確說法,所以她還是道:“很不正常。”

“很不正常,”賀老太太卷了袖子揩了揩眼角,“一開始在醫院,我們輪流去看他。”

“白天空空洞洞像具……夜裏就崩潰大叫。”

“有時喊別過來,有時喊對不起。”

“說得最多的就是害死了……”賀老太太頓了頓,道,“後來,忽然有一天就——”

她說不下去,明老太太起了身,接道:“就正常了,不尖叫不空洞,偶爾還會說幾句話。”

她想動一動,卻是走了幾步又停住:“但我看著他,卻有種莫名的,瘆人。”

明老太太轉過身看著約格澤昂:“你懂嗎?不是我害怕他,是瘆人。”

“……”約格澤昂垂下了眸子,緘默著。

“找不到他其他的親人,後來被接去了孤兒院,我們想去看他,”明老太太沈默了會兒,“但他好像已經不認識我們了。”

約格澤昂擡眸。

賀老太太起身拍了拍明老太太的背,沒再多說,只道:“再後來就去上學了,慢慢的就不回孤兒院,那裏的院長一年到頭也見不著幾次人,我們也就沒消息了。”

再再後來,人一家一家地往外搬,到現在三十多年,當年一區的人最後也只剩下她們兩個了。

那些記憶仿佛真的是一場被火燒燎成了長煙的夢。

“我該怎麽做?”

……

“只是一場夢而已。”

北地高臺上立了把長約五丈的冰雪巨劍,劍身剔透散冷鋒,底下淌著條長長的白雪陡階,階上細細碎碎灑著些晶光,長靴一踏就是碎裂的輕響。

“殿下認為是真實的就行,”薩岱霍斯站定,俯身行禮,“陛下。”

“你還挺了解,”約格澤昂也沒擡頭,只一下下轉著拇指上的純黑扳指,上面淺淺繞出層燕尾青,順著皮膚一點點往底下滲,七年如一日地安撫修覆著軍雌空蕩破碎的精神海,“還惦記著幼時隨口一說的婚約?”

“一切看殿下心意。”薩岱霍斯道。

約格澤昂擡頭看了他一眼:“還挺大度,難怪議閣上書請你一起去拆了安區。”

薩岱霍斯沈默了會兒,道:“陛下,這兩件事並沒有什麽聯系,拆除安區是因為現如今的蟲族早已不需要神諭。”

約格澤昂笑了聲:“你也沒什麽邏輯,被阿拜爾帶的吧?”

薩岱霍斯:“阿拜爾元帥自退下一線後行事就十分灑脫。”

約格澤昂從地上起身:“說阿拜爾也就算了,這可是蟲神的居住地,你的小殿下還要在這兒待幾年呢。”

薩岱霍斯神情不變:“陛下前段時間也是在這兒說的要拆安區。”

約格澤昂拍了拍身上的冰雪,碎塊哢嚓嚓掉到地上:“適願就是只小兔子,你以後也這麽跟他說話?”

“自然不會,陛下放心。”話音剛落,薩岱霍斯就接了過去。

約格澤昂點了下頭,翅翼一展朝南飛了去:“在這兒陪著吧,斯林洛亞最年輕的戰神。”

“是,陛下。”

薩岱霍斯看著那一雙金翼消失在漫天飛雪的白茫中,轉身在冰階上坐了下去,安靜地看著蟲神劍下燃得旺盛明烈的魂燈。

適願的雌父抽了幾根蟲骨給他仿著藍星造了個新世界,小兔子被抱著送進魂燈,和摻了淡紫的燕尾青化成的淩長雲度過了近八年的春秋與夏冬。

……

長銀聯邦。

淩長雲買了燈卻沒去放,只拎著手裏的小白兔子到河邊,避開人群尋了塊空地坐下。

兔子燈實在好看,豎著的耳朵上粘了兩團雪色的絨毛,涼風一吹就左右搖晃地抖著,像極了某只噠噠朝他跑過來的小雪兔子。

“適願好好的,薩岱霍斯一有空就去陪他。”約格澤昂將外套妥帖地披在淩長雲身上,落了一階坐在他旁邊。

“薩岱霍斯?”先前一直不敢問,猛然聽到適願的消息,淩長雲登時楞了下。

“嗯,”約格澤昂仰頭看著他,“薩岱霍斯,斯林洛亞最年輕的戰神。”

“……”

半晌,淩長雲低頭,笑了笑:“挺好的,小時候就喜歡。”

淩長雲自聽到“適願”二字後,拿著兔子燈的手就越攥越緊,約格澤昂的目光從他攥得發白的指節上掃過,忽然道:“嗯,我打算給他們訂個婚,明年開春就結。”

淩長雲:“……”

他擡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某位想一出是一出的蟲皇陛下:“他們才多大,你別搞包辦婚姻。”

約格澤昂:“反正他們兩情相悅。”

“……”淩長雲看著他。

“好吧好吧,”約格澤昂妥協了,“讓小兔子自己解決吧。”

他起身:“走吧阿雲,我們去放河燈。”

淩長雲站起來,繞開他遞來的手往河邊走:“自己去買。”

“我想和你一起放。”約格澤昂追上去。

“那你想著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適願消息的緣故,淩長雲今晚的心情格外好。

約格澤昂看著他眸子裏細細碎碎的笑意也笑了,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那我看著你放。”

河燈入水,點得高,燃得烈,一路長明繞星山,萬般華光適所願。

“看著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