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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醉酒 你好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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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醉酒 你好兇

……

安城酒店。

“淩先生, 你怎麽還不去醫院?”

淩長雲站在窗邊,只覺頭昏得很,擡手揉著太陽穴, 隔著點兒距離望著旁邊的黑磚獨房:“去醫院幹什麽?”

去馭都前還是空無一天人, 這會兒裏面兩層樓都亮起了燈,氤氤氳氳地透出拉了半邊幕簾的玻璃窗, 距離不遠不近的也看不太清楚, 只能依稀窺見幾道影子在裏面晃悠。

系統:“你喝了那麽多酒,現在臉已經比後面的大白墻還要白了,再不去待會兒就酒精中毒了!”

“中毒再說吧。”

房子大門自內開了來,三三兩兩走出了幾名軍雌,瞧著像是納恒幾人。

系統:“什麽叫中毒再說?喝酒臉白你——誒,誒?你幹嘛?”

系統話都還沒說完,就見淩長雲走到衣櫃前取了件深黑鬥篷套上。

淩長雲拉了扁寬衣繩系上:“統哥,我想去看看。”

“???”系統瞪著眼睛,“你去看什麽呀?晚上沒聽那誰說啊,你現在是曼斯勒安的雄蟲冕下,不該——”

“統哥, ”淩長雲認真道, “我想去看一眼。太荒謬了, 鞭二百,梳洗之刑,人怎麽會受得了?”

梳洗。

淩長雲以前只在古文中翻到過。

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這樣要人折磨致死的古代酷刑會出現在星際時代。

也全然不敢想象要怎麽在熬過二百鞭的皮開肉綻後再經歷一次梳洗之刑。

還有那位“可留性命”的元帥。

“……”系統沈默了會兒, 道,“淩先生,你很擔心路徹得斯嗎?”

淩長雲兜帽戴了一半就頓住了手,暗沈的眸子染上茫然:“……我, 不知道。”

“統哥,來這裏幾個月,他和米階斯是我接觸,相處,最久,最久的人了……”

“……”系統忽然問道,“最久最久的人難道不是我嗎?”

淩長雲一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史書上的殘酷梳洗與二百鞭,說話也不怎麽過心:“沒怎麽習慣你是人。”

系統:“…………”

他瞅了眼淩長雲現在的樣子,閉了閉眼。

他忍。

“精神力。”系統道。

“什麽?”

系統:“宣祝宴才結束,盯著你的人絕不會少,用精神力可以掩藏住你的身形,憑你的精神力小心一點就不會被人發現,更加穩妥。”

淩長雲拉上了兜帽:“好。統哥,謝謝。”

系統:“會用嗎?”

淩長雲手心凝出一股燕尾青的精神力:“大差不差,他教過我。”

系統挑了挑眉:“哦。”

畢竟過去十九年都沒接觸過這東西,淩長雲用得還不是很熟練,但不消片刻,燕尾青慢慢分轉成數條纖細精神絲,交錯纏結,淡淡地在他周圍霧出了一層薄氣,如雨中夜紗般將人籠罩其中。

房間在二樓,倒是不怎麽高,淩長雲推開窗子踩上外面的裝板,蹲下身,一手勾著旁邊的墻柱,一手撐著板子縱身一躍順勢一滑,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過後,人便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他雙手合上拍了拍上面的灰渣,長腿一跨從黑石圍欄邊出了酒店。

一路順著建築投射的陰影走,借著精神力的遮擋悄無聲息地站到了路徹得斯的房子下。

系統:“這……咋進去啊?敲門?”

一縷精神力探回淩長雲的手心:“他家現在只有一道呼吸,還在二樓,傷成這樣怎麽開得了門。”

系統震驚了:“這你都知道了?”

“……”淩長雲仰頭望了望二樓昏暗的燈光,“剛用精神力探的。”

系統讚嘆了:“淩先生,你用得真是愈發嫻熟了。”

“我感覺你下一句要說‘朕心甚慰’了。”淩長雲靠著墻走到一樓關著的兩開窗前。

系統:“……”

這是在宣祝宴上受了多少荼毒啊?

他一邊嘖嘖感嘆,一邊眼睜睜地看著淩長雲把精神力壓成扁狀物,沿著窗戶底下的一點兒縫隙塞進去,鉆進人房子裏輕輕壓下把手拉開了窗,再撐著窗臺縱身躍了進去。

系統:“……”

“淩先生,你這是不是太熟練了?”

淩長雲都不用猜就知道他在想什麽,語氣頗有些生無可戀:“我也沒想到我有一天會大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鉆進別人房子裏。”

他轉身拉上了玻璃窗,掃了眼屋子,找到樓梯後便放輕腳步往上走去,走到一半忽然驚覺:“統哥,蟲族私闖他人住宅犯法嗎?判幾年啊?”

系統:“……”

您還知道您是私闖他人住宅啊?

說話間,淩長雲已經幾步跨到了二樓,二樓空間不大,只有一個房間,他徑直走到了房門口。

“要不要叫一聲——”系統見淩長雲直接伸手推開了本就虛掩著門,識趣地閉了嘴。

“砰。”

“?!”門才剛推開,淩長雲還沒來得及走進去,就被裏面傳出的一聲槍響嚇了一跳。

他定在原地,雙目微睜,楞了半天也沒發現身上哪兒傳來了痛感,只是茫然地聚焦視線,看過去——

最前面就是一張架了兩階床下梯的木制床,路徹得斯俯趴在床上,背上蓋了一層薄薄的紗毯,倒是沒有什麽血跡暈出,臉色卻是白得嚇人,他壓在棉枕頭上,扭頭看著這邊,淡紅的眸子卻沒有見到闖入者的警惕森戾,反倒在溫暖的壁燈映照下透出一抹溫和,手臂伸長搭在床邊,指尖捏著一個胖胖的黃色小圓球,一捏就是一聲“砰”。

淩長雲站在原地楞楞地眨了眨眼,一時也不知道是該進去還是用精神力探探這人有沒有被魂穿。

但要是真被魂穿了,精神力好像也探不出來。

“閣下?”

路徹得斯見淩長雲一直站在那不動,眸子眨了又眨,看著懵得很,像只剛出窩就被驟然出現的野狼嚇呆了的白兔子似的,叫了一聲也沒有反應,不由得放輕聲音又喚了一聲:“閣下?”

“嗯?”淩長雲慢半拍才反應過來,迷茫地看著路徹得斯。

這是怎麽了?

路徹得斯身上疼得火燒火燎,動一下都連筋帶骨地抽著鉆,昏昏沈沈到了今天才勉強清醒了點兒,瞧著淩長雲懵懵懂懂的模樣是真罕見地有些無奈了。

“閣下,過來,站那幹什麽?”

“哦。”淩長雲應了一聲,慢慢吞吞地走過來。

說是家也不像常住人的,這麽個房間就擺了張床,放了張桌子,安了個櫃子,空落落的連把椅子都沒有。

淩長雲視線轉了半天,只得放棄了,蹲下身撐著坐在了第一階床下梯上。

路徹得斯自他應了一聲“哦”後便頓在了原地,眨了下眼睛便註視著他一路堪稱迷迷糊糊地連兜帽都沒摘地轉頭、坐下,擡頭。

寬大的兜帽因為仰頭的動作往下滑了滑,露出雄蟲完整的面容,一雙像是蒙了層水汽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直白得讓路徹得斯都有些發懵。

正想開口問問便驀然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氣。

路徹得斯眸底一凜,倏地明白過來,他垂眸看著坐在下面的雄蟲,道:“閣下,你喝酒了?”

淩長雲點點頭。

“喝了多少?”

問是這麽問著,但路徹得斯見他那反常的樣子就知道絕不會少。

果然,淩長雲眨了眨眼睛,慢慢道:“喝了,喝了……”

他也記不清了,只記得好多:“喝了,好多。”

路徹得斯自己都沒察覺到聲音冷了下去:“誰灌的你?”

就算宣祝宴不推酒是不成文規定,以前也都有分寸,沒見誰敢這麽灌最強精神力冕下。

淩長雲看著他漸漸垂了眸子:“你好兇。”

路徹得斯登時啞然。

他望著面前的閣下,已然後勁上來有了醉態,倒是不哭也不鬧,就抱著膝頭安靜地坐在那裏,下頜搭在手臂上,瞧著就是一只委委屈屈怯生生還漂漂亮亮的小白兔子。

路徹得斯毫無血色的唇張了又張,最後妥協般地放柔了聲音,帶著哄的意味:“閣下。”

“嗯?”淩長雲悶聲應道。

路徹得斯:“把鬥篷摘了吧,這樣不舒服。”

“……哦。”淩長雲反應了半天才明白什麽是鬥篷,伸手要解了系帶,抽到一半才想起來擡手摘了兜帽,帶子一抽,深色鬥篷就落了地。

宴會上穿著的服飾就這麽完完整整地展現在路徹得斯面前。

“……”半晌,路徹得斯道,“臉怎麽那麽白?”

淩長雲重新窩了回去:“不上臉。”

路徹得斯明白過來,下意識皺眉,又在淩長雲看過來的視線中松了開來:“去醫院了嗎?”

淩長雲搖搖頭:“沒有,先來看——”

他說著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來做什麽的,手一擡就伸了過去。

“嗯?”路徹得斯見他停了話頭,剛想問就看到小白兔子雙手伸長了搭在床沿邊,整個人都傾身過來。

“!”兩人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路徹得斯無意識滯了片刻。

醉意上頭的淩長雲絲毫沒有察覺到,只是扒著床沿仔仔細細地觀察著路徹得斯,看到他額上沁出的細汗,開口道:“疼嗎?”

路徹得斯頓了會兒,溫聲道:“不疼。”

“騙人。”淩長雲轉頭想看看他的傷口,手伸到半空又猶猶豫豫地縮了回來。

“怎麽了?”路徹得斯看著他收回去的手。

淩長雲聲音有些悶:“不能,隨便看。”

“可以,”路徹得斯道,“雄蟲才不能隨便看,我是軍雌。”

裹了紗布上了藥,不會讓血肉模糊猙獰見骨的傷口嚇到小兔子。

淩長雲遲疑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軍雌,也不能,隨便看。”

“為什麽?”路徹得斯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麽答案。

“不禮貌。”這次倒是沒有猶豫。

“……”少頃,路徹得斯笑了笑,又道,“不疼。”

他艱難地收回手,肩胛骨一動就是鉆心地疼,背上的皮肉被鐵刷梳去了大半,饒是路徹得斯這會兒也忍不住低低地吸了口氣。他擡起食指在腕間光腦上點了幾下,頁面一關才發覺淩長雲一直都沒有說話。

一轉眸,就看到他靜靜地趴在床邊,腦袋都埋進了手肘,銀冠上的珠鏈子輕輕晃著,一下一下地掃在蒼白的頰邊。

“怎麽了?”路徹得斯無意識地愈發柔了聲音。

“……”淩長雲沈默了會兒,悶悶道,“為什麽……”

“什麽?”聲音太小了,路徹得斯離他這樣近也沒有聽清楚。

“為什麽,”淩長雲稍稍擡起了點兒頭,但眸子還是垂著沒有看他,“要說是你強逼我的?”

路徹得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本來就是強逼的,傷口不還在嗎?”

淩長雲眨了下眼睛,後知後覺地伸摸上了自己的後頸,內襯領子高,暈暈叨叨地摸上去也只觸到了一片質地略硬的布料,什麽也沒摸到,淩長雲只得收回手。

雄蟲高束起了發,路徹得斯一掃就將他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是醉得厲害,剛要開口,就聽那人道——

“不是。”

“……什麽?”路徹得斯目光定在了原地。

“不算是。”淩長雲想了想覺得說得不太嚴謹,又道。

“……”

背上的傷口因為剛剛動了幾下又開始往外冒血,黏著泡了修覆液的紗布沾上骨肉,濕意蔓延又疼得緊。

路徹得斯閉眼穩了穩呼吸,恰巧此時光腦微振,他睜眼,低頭掃了掃。

“閣下。”

“嗯?”

路徹得斯看向擺在床邊桌子上的一個銀白醫藥箱,道:“看到左邊桌子上的那個箱子了嗎?”

淩長雲順著向左轉頭,點點頭:“看到了。”

“幫我去裏面找一支深藍色的藥劑好嗎?”

“好。”淩長雲收回手,撐著站起來,視線驟然升高,頭有些暈,他撐著桌沿緩了下,走了一步,摸索著打開扣鎖,掀開蓋子在裏面翻找著。

箱子裏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盒子管子,但都整整齊齊地排著,淩長雲翻了兩下就看到了,拿出來,手往下放給路徹得斯看:“這個嗎?”

路徹得斯擡眸瞅了一眼顏色:“對。”

淩長雲應了聲,合上箱子,又坐了回去,將藥劑遞到軍雌手邊。

路徹得斯沒動,而是道:“閣下,喝了吧。”

“嗯……嗯?”淩長雲條件反射收回手,半道又迷茫地停了下來,不解地看著讓他找又讓他喝這藍湛湛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的路徹得斯。

房間裏的床很高,淩長雲又坐在第一階梯子上,路徹得斯轉著頭,還得往下才能對上他的眼睛。

因為喝多了酒的關系,上挑的眼尾泛著一層淺淺的紅,眸子裏又擦了層朦朦的水霧,暖色壁燈下宛著流光,萬頃絳星都落在裏面勾了卷兒,倒是淡去了往日的清冷疏離,卻也不顯得風情,懵懂的神情倒似一只初冬結成的小雪團子,可愛得緊也漂亮得很,想揉一揉又怕會被掌心的熱度化了去,只得近近地註視著。

路徹得斯眉目柔和,唇角勾著笑了笑:“解酒的。”

淩長雲有些懷疑,指了指藥箱又指了指手中的管子:“?”

“嗯,”路徹得斯仗著人醉了不清醒,話扯得毫無負擔,“我前天剛喝了酒,順手放進去的。”

淩長雲頓時滿臉不讚同:“都這樣了,你還喝酒?”

路徹得斯輕嘆了口氣:“麻醉痛覺。”

“???”淩長雲直覺不太對,一時又不知道到底是哪裏有問題,懵然間就被路徹得斯引著將藥劑喝了進去。

味道太澀了,淩長雲將管子放到桌上就在床沿邊趴下去了,苦得臉都皺了起來。

路徹得斯頭一次見他情緒這麽外露,頗有些新奇,好笑地看著面前一派委委屈屈的雄蟲閣下:“苦嗎?”

“苦。”淩長雲蔫了。

“以後還喝這麽多嗎?”

“不喝了,”淩長雲道,“他們灌我。”

路徹得斯看著他,手才擡起就扯了痛,一路自血痕淩亂的臂膀炸進刮去了大半皮肉的脊背,額上霎時又泌了一層冷汗出來,頓了又頓,只得放下去,道:“誰灌——”

“你嚇我。”話還沒說完,淩長雲忽然就想起了什麽,擡起頭盯著路徹得斯。

“……”路徹得斯猝不及防看進了他的眼睛,莫名品出了幾分幽怨味道。

第五軍游移中將九歲加入軍部,十三年裏帶著部下南征北戰東征西討,於刀光劍影槍林彈雨中踏出由無數異獸殘肢斷首鋪建出來的通天血路。

怨恨、陰毒、憎惡……

一切都被死死踩在了軍靴之下,再無重見天日之時,唯獨沒見過雄蟲毫無攻擊力醉醺醺比之其他堪稱,綿軟的控訴。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莫名有一種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無措。

兩雙形狀同樣好看的眼睛對看著,一雙一眨不眨直勾勾,一雙有意無意地四處游移著。

正當路徹得斯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時候,淩長雲微轉了頭,往他手裏看去,道:“是什麽?”

路徹得斯也不知道該不該松一口氣,提在半空不上不下地吊著,左手盡量不牽動小臂地動了動,露出兩指尖夾著的小圓球給淩長雲看:“阿拜爾買給上將家小蟲崽的小玩具,落在這兒了。”

其實是故意留在這兒犯欠的,美其名曰怕他一個人待著無聊。

淩長雲好奇地看著小胖球,眸子裏晶亮亮的,但並沒有上手戳。

路徹得斯看出他感興趣,試著往前遞了遞,一動,指尖控制不住地發著顫:“閣下要看,捏捏嗎?”

“可以嗎?”淩長雲登時高興起來,尾音都往上揚了又揚。

路徹得斯失笑:“可以。”

淩長雲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路徹得斯手中接過小胖球,拿在手心滾了滾,又輕輕戳了戳。

小圓球也不知道是用什麽做的,很有彈性,一戳一個小窩窩,手一松又立馬恢覆原樣。

路徹得斯見他玩得開心,食指慢慢地落了下去:“捏了會響。”

淩長雲聞言立馬上手試探地捏了捏,擔心捏壞了也不敢太用力,饒是如此,手一捏——

“砰。”

小圓球就迸了一聲,聲音著實有點兒大,淩長雲指尖都被震得一抖。

“……?”他眼睛眨了又眨,顯然忘了先前,全然沒料到會這麽響。

路徹得斯早已習慣,看他半天沒有動靜,不由地擡眸:“閣下,怎麽了?”

“……”淩長雲茫然地擡頭,眼前的路徹得斯像是說了些什麽,毫無血色的唇一張一合,卻什麽聲音都沒有。下一秒,就看到他整個人都在晃,硬生生晃出了五,六,五個路徹得斯,又漸漸被一團漩著渦兒的白所取代。

燈滅了。

路徹得斯喚了他幾聲都不見人答,眸光也越來越渙散,不過幾瞬,人便倒趴在了床沿邊上。

路徹得斯眸間一緊,手心向下壓在床榻剛要撐起,就察覺到細微的呼吸聲。

雄蟲醉倒了。

“吱呀——”

房門驀地被人徹底推開。

路徹得斯擡眸,一名藍發橙眸雄蟲大步流星地沖進來:“什麽聲音?!槍聲?!你——”

最後一點兒音也在路徹得斯豎在嘴邊的食指下散了個幹凈。

再定睛一看,床邊還趴著一只雄蟲。

雄蟲瞪了眼睛,卻也壓低了聲音:“你幹嘛?”

路徹得斯放低聲音:“喝多了,來看看。”

“???”雄蟲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你有病?喝多了睡一覺不就得了?至於大晚上死命叫我?!我衣服都沒換就急急忙忙沖來了!”

路徹得斯不耐煩了:“臉白。”

“哦,”雄蟲登時消了火,大步走了上來,“那是得好好看看,這些貴族雄蟲金貴,萬一中毒——嘶?!”

他走到床邊彎腰,看清雄蟲身上的盛服和頭上的特制銀冠後整個人都大抽了口氣。

這他大爺的不是那位冕下嗎?!!!

他看路徹得斯的眼神已然無藥可救,還得掐著嗓子壓聲音生怕吵醒了那位冕下,兩人一前一後蹲進去:“我不過是出去溜達了幾個月,回來你就給我搞這出?!你瘋了還是想死了?大半夜把冕下拉到這兒來灌醉,你想幹嘛啊?!要弄死議閣也不是這樣弄吧?!”

“我靠!”他說著就要往後退,“到時候東窗事發不會把我也算進去吧?咱倆好歹認識十幾年你怎麽這麽惡毒?!”

路徹得斯身上疼得厲害動也動不了,迫不得已躺在這兒聽他在那叨叨,額上青筋都爆出了一根,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

“你出去一趟是把腦子扔哪個荒星了?聽了冕下消息聽了我受刑就沒聽開宣祝宴了?”

他深吸了口氣:“趕緊過來看。”

“噢,”雄蟲恍然大悟,也不慌了,順勢蹲下來,自腰間抽出把儀器檢查起了淩長雲的情況,一邊看一邊嘴還不停,“什麽情況啊?你倆認識?不對啊,不是說這位冕下是自荒星來的嗎?嘶——”

他驀然驚恐:“你們有私情???”

“……”路徹得斯閉了閉眼,深覺不能擱那跟他繞,“你出去跑這麽幾個月,有沒有發現?”

“發現什麽?”

雄蟲下意識擠了那麽一句,又在路徹得斯看過來的視線中識時務地閉了嘴,正了神色,道:“大差不差吧,荒得很。”

他收了儀器,起身從旁邊的藥箱裏找了幾小瓶藥液出來:“我覺得他不像從荒星來的。”

“怎麽說。”路徹得斯語氣平淡得不像個問句。

雄蟲取了根針筒出來,一瓶一瓶抽著兌藥:“雄蟲精神力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先天註定的,以他這麽強的精神力怎麽可能會被扔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你也說了,不是百分之百,”路徹得斯看了眼他手上的長針,“要打針?”

“你還真信那那什麽後天神賜論?”雄蟲推了些液體出來,“嗯哼,太多了,消解不了。”

路徹得斯:“我信不信有什麽關系?他們信就行了。”

“確實,”雄蟲點點頭,走到淩長雲身邊,“精神臺好不容易響了,打哪兒來的也不重要了。”

“手套。”

他剛要伸手,就聽到路徹得斯道了一句。

雄蟲:“…………”

“戴戴戴,”他翻著白眼走到旁邊櫃子,打開拿了雙手套出來,撕了外膜戴上,才走回來,“你真是我見過最——”

路徹得斯暼了一眼他。

雄蟲:“……最愛幹凈的蟲了。”

路徹得斯微撐起的身體重新壓了下去。

雄蟲在高壓下任勞任怨地拿碘伏棉簽擦了擦淩長雲的左手,抽了針管刺破一點兒皮膚,將藥劑順著淡青血管推了進去。

完事後抽了針,往上貼了個止血帶,收拾收拾桌子就準備走人:“行了,你倆好好待著吧,我走了。”

路徹得斯嗯了聲,道:“記得把資料入進去。”

“知道,”雄蟲擺了擺手,才要邁步又糊忽然想起什麽,看著路徹得斯真誠問道:“要不要把這位冕下移到床上去?讓人家在這冰冷的樓梯上躺一夜不太好吧?”

路徹得斯擡眸:“你是說你要把雄蟲搬到軍雌床上?”

雄蟲一噎,不尷不尬地轉身往外走,嘟嘟囔囔道:“現在知道那是位雄蟲了,平時也沒見你把我當雄蟲啊,半點兒尊敬都沒有,好不容易喜歡上名亞雌也不幫我追,害得我這追了兩年了連頓飯都沒跟人家吃過。有事光腦打爆,沒事影子都見不著半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使喚那顆蠢球呢,要不是看在救了我幾命的份上,早就撂挑子不幹了,舉報你。”

路徹得斯都懶得搭理他。

“哦對了,”雄蟲走到門口又轉過身,“那個針有副作用,明天醒來估計今晚發生的事他都不大記得了,要是斷片了就直接沒印象了。”

他揚了揚眉,擠眉弄眼地瘋狂暗示著。

奈何趴著的那人註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聞言視線就落到了希邊得爾身上。

雄蟲:“……”

呵,機會創給瞎子看。

他扭頭就一條腿跨了出去,想了想覺得今晚覺沒睡夠、熱鬧也沒瞧見實在太虧,又一手扶著門框扭著身體轉過去,道:“誒。”

路徹得斯擡眸看過去,面上一派“你怎麽還沒走”。

“……”

我忍。

雄蟲扭曲著臉獰笑了聲:“最後說一句,你這天天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換個人就變張臉的,我建議還是真誠點兒,別哪天冕下發現了以為你精神分裂——”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連路徹得斯臉色都沒敢看就拔腿跑了,還順帶拽了把門擋住後面陰晴不定可能惱羞成怒的洪水猛獸。

“哢嗒。”

門被徹底關上,外面微弱的逃竄聲很快便掩了下去,房間裏又變得安安靜靜。

“呼——”

夜深了,窗外拂過一小陣涼風,徐徐打在緊閉的玻璃窗上。

裏面的一切都被拉起的簾子擋了個徹底,半點兒也窺視不到。

壁燈昏昏,兩人趴在不大的房間裏,湊得極近。

一人醉得沈睡不醒,一人疼得輾轉難眠。

呼吸清清淺淺地交錯著,又在暖燈下纏著繞著散開來,於寒夜中添了一抹慰藉。

……

“寶貝,看媽媽給你帶了什麽?”

年輕女人踏著夕陽推開門,一走近,撲面而來的就是淡淡的薰衣草香,夏陽在女人身上罩了層淡金色的薄紗,哪怕逆著光也能窺見她艷絕的容顏。

真真是位絕色的美人。

“是什麽?”一直坐在身後的男人起身,笑著走了幾步,接過女人指間掛著的巴掌大小的鏤空金葉黃風鈴,朝這邊輕輕地晃了晃。

“是什麽呀?”女人笑得明媚,“是風鈴。”

男人向前走了兩步,彎腰輕杵著水藍塑料小鹿的脖頸,一下一下地晃著手裏的精美風鈴,笑瞇瞇地逗著人:“喜歡嗎?”

女人也走了過來,半蹲下身,頭一偏微微靠著男人,一起逗著:“喜不喜歡?”

“叮鈴叮鈴——”

風鈴搖著晃出輕響,清脆的音伴著滿屋的歡聲笑語透過半敞的窗蕩了出去,迎著風轉了幾圈,呼淩淩地落在芬芳了一整座花園的薰衣草上。

搖曳著,搖曳著,把最後一層餘暉也搖進了大海裏。

“砰——”

手肘不慎壓上了小圓球,淩長雲驟然驚醒。

“?!”神還沒緩過來,入目便是路徹得斯勾了紅絲的眸子。

距離實在太近,淩長雲嚇了一跳,下意識想要往後退,不想坐了一夜的腿早已麻木,這會兒一動就是一軟,要不是手撐床沿撐得快,這會兒已然栽了上去。

這麽一弄,混沌的腦子終於是被撐清醒了。

路徹得斯一直趴在那靜靜地看著他,見他好不容易站穩了,人瞧著也清醒不少,才悠悠道:“閣下,早安。”

淩長雲:“……”

什麽早安?

這是哪兒?

他腿怎麽麻了?

什麽情況?

哪怕面上沒有什麽過多的表露,路徹得斯還是從他緊抿的唇間窺到了雄蟲隱隱的崩感。

他挑了挑眉,低低地嘆息一聲,道:“不過一夜,閣下怎的就和我如此生疏?著實讓人心傷。”

“……”淩長雲窒息。

什麽一夜?

一夜什麽?

眼見著面前的人神情已是愈發控制不住地崩裂,路徹得斯終於收斂了些,指尖撚著剛剛滾到他手裏的小圓球,捏了一把——

“砰。”

淩長雲嚇了一下,路徹得斯看向他:“閣下,記起來了嗎?你昨晚喝醉了酒,踩著窗子就溜進來說是來看看我……的傷。”

淩長雲一眨不眨地和他對視,空白的腦子終於容進了幾段回憶帶。

精神力,鬥篷,翻窗,判幾年,推門,砰。

戛然而止。

淩長雲:“……”

以前也不知道斷片能斷成這樣啊。

路徹得斯一邊觀察著他微妙的神情,一邊慢悠悠地補充道:“問了傷,喝了藥,隨便聊了幾句,閣下便醉倒在這兒了。”

淩長雲聽著他說,全然沒有印象,吸了口氣,擡手揉揉眉心,道:“藥?”

路徹得斯:“解酒藥,閣下的體質似乎並不適合喝酒。”

宿醉的第二天頭疼得很,淩長雲緩了這麽一會兒,腿上的麻意也漸漸消散,他撐著站起身,後退一步下了梯,站在房間地板上:“多謝。”

“……”路徹得斯看著他,不過幾瞬又收回視線,“閣下不必如此,來看我已是讓人受寵若驚。”

淩長雲聞言眉梢一挑,微妙地看了一眼路徹得斯,卻見那人半闔了眼,俯趴在床上像是在休息,背上蓋著的薄毯隱隱透出點點血色,中間似是空了一些,不難想象下面是怎麽的猙獰慘象。

壁燈還沒關,在天光大亮的白晝裏顯得萬分暗淡。

瞧著,頗有些落寞。

淩長雲身形就這麽頓在了原地,太陽穴一陣陣地發疼,四肢也不怎麽使得上力。

半晌,他走到旁邊摸索著開關關了壁燈,又在床前站定。

白靴落上床下梯,與木制板上碰出了微響,路徹得斯聞聲倏地轉頭擡眸——

淩長雲伸臂掀起長擺,坐回了原位。

路徹得斯訝然:“你……?”

淩長雲轉身,一條長腿斜支著,手肘架上了膝蓋,垂眸道:“白天人多,中將不介意我在這兒待一會兒吧?”

“……”路徹得斯輕笑出聲,轉回了頭,“冕下大駕光臨,榮幸之至。”

今日天氣極好,隔著一層簾子都能看到外面乍現的日光。

“閣下昨天喝了不少。”

“人太多,這個敬完那個上,總不能都推了吧。”

“那就記著,以後找機會收拾回去。”

淩長雲失笑,漫不經心地回道:“那麽多人,收拾得了嗎?”

路徹得斯閉了眼:“雄蟲冕下自然可以。”

“……”

兩人一上一下,一個動不了,一個緩著勁,在房間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還疼嗎?”淩長雲忽然道。

怎麽可能不疼,眸子裏的血絲蓋了一層又一層,這麽問一句也不過是希冀星際時代有辦法可以屏蔽痛覺。

希冀……吧。

“……不疼。”路徹得斯唇角微彎。

很快又斂了下去。

“……”

不知名的情緒在房間裏滋長蔓延,擋了露進來的天光,也擋了洩出去的話音,此後便是長久的靜默。

冬陽漸漸高懸起來,簾子也遮不住了。

再問其他,路徹得斯像是累得很了,只說無生命危險,便閉口不談了。

“嘀嘀。”

不知道坐了多久,淩長雲腕間的光腦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手撐著站了起來。

“去馭都?”路徹得斯倏然開口。

淩長雲下了一級站到地上:“嗯,陛下要見我。”

“閣下怎麽選擇?”

一縷長發鉤在了左邊的鏤金袖口上,淩長雲擡手將他拉了出來,緩步向門口走去。

“中將認為呢?”

“哢、嗒。”

房門開了又合上,裏面只剩下路徹得斯一人。

燈滅了,簾子擋不住光了。

……

“冕下。”

淩長雲趕在馭都雄蟲過來之前回了酒店,洗了澡換了身衣服,冷水潑上去遮掩了滿面的疲態。

“走吧。”

……

馭都皇宮。

“陛下,希邊得爾冕下到了。”

蟲皇這次沒有在主殿召見希邊得爾,而是選了後花園湖邊一座雅致的亭子。

冬日的皇宮花園還是一片錦簇,底下鑲嵌著的也是各色質地細膩的晶石寶玉。淩長雲一路跟著雄蟲穿過園中長道,遠遠便看到蟲皇一身繡金常服坐於木刻亭中,亭裏擺了一張石桌,桌上放了一副用雪青晶石雕刻而成的棋盤,幾枚黑白玉棋子放置其上。

“陛下。”

馭都初冬的湖邊還沒有那麽冷,吹來的風也只是透著涼,亭上垂了幾根絳絲,風一吹便舞下了幾道殘影。

“坐吧。”蟲皇朝對面點了下下頜。

“是。”

淩長雲才坐下,便聽蟲皇道:“陪我下一局吧。”

淩長雲垂眸看了眼:“抱歉,陛下,我不會。”

“不會?”蟲皇訝異。

“是的,”淩長雲道,“先前居在荒星,不曾有所了解。”

蟲皇了然,撚了顆白棋放上去,道:“焚香賞雪,品茗對弈,既貴為冕下,不可不熟稔爾。”

“陛下教訓的是。”

“閑談罷了,談不上什麽教不教訓的,”蟲皇重新撚了顆黑棋,“之前說的事考慮得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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