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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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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愈

時隔幾個月後,戚月亮再次會見她的心理醫生邊荷。

邊荷是一位相貌端麗、氣質恬淡的成熟女性,大約三十歲上下,戚月亮每次見她,都會發現她永遠衣著得體,簡約時尚,一頭極難打理的短發也一絲不茍,像是有精心護理的弧度。

邊荷已經開辦自己的心理咨詢室,升級成老板也依舊忙碌,單身,有事業心,業務出眾,戚今寒花了一大筆錢,請她和戚月亮聊天。

見面地點在邊荷的會客室,戚月亮有印象,那是間寬敞明亮的房間,有落地窗,淡杏色的窗簾,暖色榻榻米,搭配合適的綠植盆栽,邊荷說這間會客室每個物品擺件都是精心設計,意在讓客戶感覺到放松和舒適。

邊荷已經等著她來,露出親切的微笑:“月亮。”

“阿荷姐姐。”

戚月亮在榻榻米坐下,由衷說:“你今天的胸針真好看。”

邊荷聞言,動了動眉頭。

她當然記得今天自己搭配的是一枚極具設計感的白色鳶尾花胸針,是整套服飾的點睛之筆,但這不是重點,邊荷驚詫在於,這是第一次戚月亮讚美她。

比起接受陌生人,戚月亮更難接受男性,饒是如此,邊荷為了讓她喊“阿荷姐姐”而不是生疏冰冷的“邊醫生”,還是花了不少技巧和功夫,縱然她對於女性並沒有那麽天然的抗拒,但戚月亮從不將視線真正看向邊荷,也不關心周圍的環境、周圍的人,很長的一段時間,世界在她眼裏分為兩個,其中一個世界裏只有她自己。

她第一次被帶進來時,不到半個小時就痛苦到終止咨詢,這讓以小時計費的邊荷感到挫敗,雖然戚今寒並未指責她說什麽,她提出的需求很簡單,多和戚月亮說說話聊聊天,讓她感到快樂點,而禁止讓她使用心理醫生慣用的話術和技巧,撕開她血淋淋的傷口。

“你看起來最近睡得很好。”邊荷給她準備了一杯暖烘烘的蜂蜜甜水,笑著問:“已經不再做噩夢了嗎?”

戚月亮想了想,回答:“偶爾……還是會夢見以前的一些事,但是已經沒那麽害怕了,有可能是我還沒有想起來的原因。”

她的記憶有小部分的缺失,醫生診斷也許是應激反應,大腦為了保護主人選擇了刻意遺忘。

幾句話的功夫,邊荷已經將戚月亮打量個徹底。

這個客戶是她手下最難也是最簡單的一位,最簡單是因為雇主提出來的訴求簡單,最難是因為雇主提出來的訴求是看起來簡單。

她和戚月亮短短十幾次心理治療,其實也起到了一定的效果,只是受到了雇主要求的限制,邊荷總覺得,她從未真正敲開過戚月亮的心房,在大多數時間裏,戚月亮總是神游恍惚的樣子,或者是平靜,一言不發,聽說她後天性失聰,不習慣說話,拒絕溝通對於心理咨詢是件很困難的事情。

今天戚月亮坐在她面前,膚白勝雪,清艷秀美,眼眸清亮,和從前判若兩人,邊荷知道戚月亮生的美麗,但是除此這種美麗之外,能真正讓人察覺到的是戚月亮身上的柔和平靜。

這意味著她也許有了一段真正的親密關系,可能接納了家人,可能正在熱戀中。

“是發生什麽好事了嗎?”邊荷笑語盈盈:“你看起來很不一樣。”

“啊……我……”戚月亮伸手摸了摸杯壁,溫熱的觸感傳遞上指尖,她摩挲了幾下,熱度好像就攀上耳畔,她說:“阿荷姐姐,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她雖然害羞,眼神卻亮,很堅定。

邊荷也笑了,聲音愈發柔和:“是件好事情,月亮,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是個好人。”

她聽見戚月亮說:“是個溫柔、體貼、善良的人。”

溫柔體貼善良的好人,對於邊荷來說,這些詞匯未免過於空泛幹癟,也大眾化,她開始擔心無知少女被多情渣男哄騙。

這個多情的渣男,邊荷當然有人選,她人脈中不乏龍城上流圈子,以及想爬上那個階級的人,對於周崇禮和戚家兩姐妹的某些傳聞,她也略有耳聞。

“喜歡他讓我覺得快樂,也讓我難過。”

戚月亮捧著那杯蜂蜜水,盯著那無波的水面看,喃喃自語:“或許我是因為快樂而感到難過?對我來說幸福比肥皂水吹的泡泡還要易碎,就算穿了毛衣也粘不住它很久,然而愈是快樂和幸福,我就像小偷和膽小鬼一樣覺得不安和害怕。”

邊荷不動聲色問:“是因為過去的事?”

戚月亮沈默了。

她眼睫垂下來,不知道毫無焦點的望向哪裏,雙手仍舊捧著蜂蜜水,時間似乎停滯了,十幾分鐘後,她擡起僵硬的手腕,喝了一口水,將水杯放在桌子上,看著邊荷的眼。

“是的。”

她頓了頓:“我想是的。”

在此之前她們從未真正聊過這個話題,邊荷意識到今天是個好日子,她姿態更放松了,不想讓戚月亮覺得壓迫感,尋常的像聊天氣預報一樣。

“你想跑嗎?”邊荷說:“我小時候很怕狗,那是讓我害怕的東西,所以我總是跑,人會本能的選擇逃離令自己害怕的東西。”

“在夢裏,我也總是在跑的。”戚月亮說:“我在晚上跑,白天跑,在房子裏,在走廊裏,我跑個不停,但我從來沒有跑掉過。”

她側頭去看落地窗:“我總是會看到那些人,那些男人們的臉,那些姐姐們的臉,她們笑著和我打招呼,喊我的名字,等我回頭去看她們,發現她們都消失了,留下我一個人。”

“就留下我一個人。”

戚月亮臉上浮現出一種空洞的茫然,還有一種深深的脆弱:“這是我最害怕的夢,李爸……李鳴生怎麽樣打我殺我,我都沒有那樣害怕。”

僅僅只是一瞬間,她倏地想掩蓋這種脆弱,於是逃避般往窗外看去,灰蒙蒙的,因為下著飄雨,落地窗水汽朦朧,雨水順著窗戶蜿蜒曲折。

邊荷覺得這是今天最差的敗筆,她沒想到龍城天氣這麽差勁。

“你想跑嗎?”

她突然重覆一遍,又道:“你想忘記嗎?”

戚月亮的視線被她拉回來,撞進邊荷如蠱惑人心的眼眸中:“你想從那些人那些女人身邊跑開,並且忘記過去的事情嗎?”

“阿荷姐姐?”戚月亮錯愕,只下意識搖頭:“她們對我來說是重要的人,我的助聽器我的手機我的書都是她們給我買的,我怎麽會想跑想忘記她們……”

話未說完,她已停下。

邊荷有一雙銳利的眼,這雙眼在平常只是覺得清澈透亮,在某些時刻,她眼神會變得堅定,直勾勾的,直擊人心,她說:“月亮,你怎麽會不想?”

戚月亮想到了蘇麗,她一下子站了起來,唇色微微泛白,腳步急促的走了兩步,撞到一個什麽堅硬冰涼的東西,定睛一看,是一架鋼琴。

這一架不同於周崇禮家裏那架略帶覆古風的鋼琴,而是更加偏向大眾認知的那種黑色漆面鋼琴,不知道什麽時候擺在了會客室。

戚月亮看著這架鋼琴,手無意識按下某個黑白鍵,沈悶一聲,她手往回縮了一下,混濁發痛的腦子微微清明了些。

“以前有人和我說,苦難鍛造金子。”

戚月亮說:“黃金非天然形成,鉆石是天然造就,如果可以的話,誰不想出生就是鉆石?”

“阿荷姐姐,你說人會本能逃離讓自己害怕的東西,也許我是想過要忘記的,因為我現在過得太好了,我住大房子睡大床,每天都能吃飽飯,沒人打我沒人讓我去偷東西沒人叫我臭婊子,我有姐姐,有喜歡的人,我在冬天都不會覺得冷了。”

“那些過去對我重要的人來說,是要受到威脅的汙點,因為他們愛我,就會被人牽制,我擔心和害怕自己成為拖住他們腳步的包袱,有一天會被拋棄和丟失,就像很多年前一樣離開他們。”

“有時候我寧願自己死了,被打死或者自殺在後山,在那個下午晚一點跑下那個樓梯,這樣就不會遇見哥哥,我想,我就會死在一個春天。”

“然而我沒死,我離開了,我曾無數次發過誓,如果我逃跑成功,我要救下她們,所以我不能忘,絕對不能忘記姐姐們,因為她們以前就像這樣說過——”

戚月亮在鋼琴邊轉過身,看著邊荷。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頭,說:“——就像這樣,對我說,月亮。”

“月亮,我想回家。”

邊荷也站了起來。

她是第一次真正聽戚月亮說起這些事,一時間只覺得胸腔震動,目光覆雜,良久,才說道:“月亮,你承擔這麽多,總有一天會壓垮自己,要不要試著把手松開?否則,愛你的人要怎麽辦?”

戚月亮怔住。

結束後,邊荷送戚月亮上車。

戚月亮註意到心理咨詢室已經貼上的紅色窗花,她好像才意識到:“馬上快過年了吧?”

“還有一個星期了。”邊荷說:“大家都快放假了,我明天也要回老家去了。”

她恍然大悟:“難怪阿荷姐姐要我今天過來。”

邊荷毫不掩飾的大笑:“你太久沒肯過來,我可是要結賬的。”

門口,司機曾姐已經在等著,人還是邊荷熟悉的那位,但是車不一樣了,是一輛邁巴赫,她總覺得有些眼熟,多看了兩眼牌照,很快意識到,這是周崇禮的車。

邊荷在戚月亮進門時就註意到她手上的戒指,那是一枚銀色素戒,設計優雅簡約,上面似乎蜿蜒了一圈覆雜的字圖,看不出特殊材質,佩戴的指節也不是無名指,所以她不確定是不是女孩用來裝飾打扮的裝飾戒,但是戚月亮又很少戴這些首飾。

邊荷直覺那枚戒指大概率不簡單。

是周崇禮吧,那位聲名鵲起的周氏一把手,難道他想用這枚小小的戒指栓住人。

邊荷心情有些微妙,看著戚月亮準備上車了,回頭對她擺擺手笑,笑意明朗清甜,她才十八歲,她有無限的可能。

邊荷在有個瞬間,仿佛看見有個小女孩,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房子裏掙紮哭泣,她竭力往前跑,直到到了盡頭,有雙手為她打開門想要擁抱她,光透了進來,就在她即將奔向光明和未來的時候,女孩突然不能動彈。

她回頭看,無盡的黑暗裏,原來有無數雙手朝她撲來。

倏爾,邊荷打了個冷顫。

她視線重新焦距在戚月亮身上,唇動了動,最後說:“月亮,提前祝你新年快樂,祝你一直快樂。”

戚月亮眉眼彎彎,道:“阿荷姐姐,也祝你新年快樂,祝你快樂發大財。”

邊荷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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