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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回家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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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回家 正文完結

柳姳音怔住, 循聲回眸,卻見裴璟辭褪換去了那身粗布衣裳,換上玄青色的錦衣華服, 腰間掛著一件裝飾華貴、絢麗奪目的青龍禁步,以及一塊刻著名字的玉佩, 一步一步款款而來,眉目冷俊疏離,通身氣派矜貴不凡, 黑目掃過來時, 隱隱有凜凜威風。

而他身後,跟著的是一長隊訓練有素、披堅執銳的鐵甲精兵, 黑壓壓一片襲來,令人望之生畏, 不等裴璟辭開口,就默然地將村長極其身邊人包圍住,冷酷等待下一步號令。

這般極具壓迫感的場面,任誰看都會覺得此人身份不凡。

可偏偏村長是個不長眼的, 他擰著眉, 耀武揚威, 絲毫不把裴璟辭放在眼裏, 以為又是那個有錢的商賈。

“在這裏, 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裴璟辭先是望了柳姳音一眼,確認她還安好,略松一口氣, 接著將目光掃向村長時,眼神頓時陰沈。

他冷笑著質問:“哦,是嗎?那看來程村長果然如傳聞中那般, 稱霸一方,殘民以逞。程安理,你還真是活膩了!”

裴璟辭最後一句話咬得格外重,譏諷之意和痛恨之情溢於言表,說話時面色凝重又陰沈,仿佛要把他撕碎了。

被叫到名字的程安理發怒了,他顯然被裴璟辭的話刺激到了,指著裴璟辭罵罵咧咧道:“小兔崽子,你以為你是誰啊,還指責起本官了!”

此時他還不知他面前的是什麽人。

程安理臉漲得通紅,越罵越起勁,指著裴璟辭破口大罵,最後差點沖到裴璟辭面前。

只不過在他逼向裴璟辭時,清崇猛然亮出長劍,抵著程安理的脖子,寒光凜凜,嗓音響亮而雄壯:“大膽刁官,見了皇上還不速速跪下,竟然還出言不遜,妄想迫害皇上,死不足惜,給我拿下。”

此言一出,四周的鐵甲衛士也紛紛拔劍而起,不待程安理反應過來,他們就動作迅速而利索地將程安理極其身邊人按在地上,銀刃相迫。

此時在場眾人才看清裴璟辭身上的青龍玉,以及他身邊侍衛那金光燦燦的寶劍。

意識到是璟聖帝大駕光臨,眾人紛紛慌張害怕地跪在地上頓首:“拜見皇上。”

現場氣氛頓時變得肅靜起來,在一聲聲恭敬中,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皇權高壓下他們連多動彈一下或發出多餘都膽怯。

唯有柳姳音直楞楞地站在原地比旁人反應都慢了一步,還是被宋嘉拉著才跪在地上行禮的。

其實,裴璟辭登基以來,她就沒給他行過這麽重的禮,突然這麽大陣仗,她一時有些不適應。

不想,她剛跪下,裴璟辭就疾步走到她面前,當著眾人托著她的胳膊將她扶起,然後面不改色,極為自然站在柳姳音身旁,貼得極近,沈聲命眾人平身。

這樣的小動作被柳姳音身旁的宋嘉盡收眼底,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堂堂皇帝,竟然主動去扶柳姳音,真是令人瞠目結舌。

這柳妹妹與皇上難道相識看樣子關系匪淺呢。

柳姳音雖然見過大場面,但這種還是第一次體會,像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揭開了他們之間隱秘的關系,她不禁臉紅起來。

然而接下來這段話,才讓柳姳音臉更加紅。

裴璟辭手一揚,望向程安理的眼神越發厭惡不屑,秀眉微擰,帶著怒氣道:“朕與昔日好友久別重逢,就是為了抓你們這群禍害百姓和朝廷的蛀蟲,才不得已分開,不想分別短短半日,她就讓你們欺負了去,程安理,你有幾個腦袋要賠”

眾人視線一齊望向裴璟辭身旁的柳姳音,只見這女子皓齒星眸,形貌昳麗,有著出塵的氣質,與璟聖帝站在一起,還當真是般配得很。

若非裴璟辭在場,他們定然要好好議論一番。

或是讚賞或是好奇的目光投射在柳姳音身上,她的臉頰是越發的紅了,虛榮心和羞恥心拉扯著她。

這是她曾經夢寐以求,渴望裴璟辭將她公之於眾的場景。

程安理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壓根想不到眼前人竟是皇上,他趴在地上哆哆嗦嗦求饒:“皇上,是下官……下官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還誤會了貴人……下官罪該萬死,還請皇上能饒下官一命,下官一定改過自新,好好做官!”

雖然已知是什麽結局,他卻還想要求饒。

裴璟辭居高臨下俯視程安理,眼中盡是鄙夷之色:“晚了,就算你沒有欺負她,朕也要殺你。清崇,動手。”

清崇帶人把程安理擡到桌子上,強硬按住他身體,讓他狼狽地趴在桌子上無法動彈,裴璟辭的護衛們分列兩側。

隨著清崇的一聲令下t,他們手中的鞭子高高揚起又砸向程安理的後背,每一下都力道十足,程安理的嚎叫聲和清脆的鞭打聲回蕩在村莊裏,圍觀的村民們雖然看得皺眉,但是心底裏比誰都高興。

鞭子不停歇地揮下,直至程安理再也沒有力氣怒號了,翻著白眼趴在桌子上,裴璟辭讓他們停下。

裴璟辭走過去,嫌惡地提起他的頭發,面朝那些平日裏受盡他欺壓的村民們,眉心微蹙,氣勢威嚴朗聲道:“宛洲縣洛村村長程安理,在官數年,斂財無數,殘民害物,欺良壓善,罪孽深重,今收押獄中,聽候發落,所有財產一律沒收充公,留作宛洲賑災安民之用。”

村民們聞此言,包括宋嘉,皆是心中快意,多年來被程安理的欺負的惡氣,終於被出了,他這樣的惡人總算被懲戒了,真是大快人心。

宋嘉激動地拉住柳姳音,感激道:“柳妹妹,真沒想到你竟有這樣的靠山。”

柳姳音笑了笑,看向裴璟辭的眼中多了溫柔。

裴璟辭又露出淡然而堅定的神色道:“鄉親們,自宛洲水災後,朕心甚憂,夜不能寐,遂親臨此地,你們放心,朝廷的每一筆賑災款都會只多不少地給各位,今日宛洲所有的官吏都被清查了,朕會再加派一倍的人手和賑災糧,每個災民都會拿到比之前還要的錢和糧,一定讓你們安穩地度過難關,重整家園,絕不會讓你們流落街頭,病不能醫。”

裴璟辭佇立在人群中心,初夏的清風拂過,將他的束起的長發吹起,飛揚的馬尾和他的衣角一同隨風律動,如謫仙飄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感和氣魄,令人臣服膜拜。

“今日之後,所有殘害過你們的貪官,朝廷定不會輕饒,唯有死路一條,才能以慰民怨,還請大家相信朝廷,相信朕。”

他向大家做出承諾,村民們感激他的恩賜與體恤,更稱讚他懲治貪官的舉措,不知在誰的帶領下,紛紛跪在地上磕頭謝恩:“皇上英明。”

裴璟辭一向有聰明才智,懂得怎麽收攏人心,這一年來,柳姳音也早已聽聞他在百姓心中是何等英明神武,上位一年,有這樣的政績實屬不易。

如今切身參與,她方才明白,裴璟辭的確名不副實,凝望著裴璟辭那挺拔的背影,心中震顫。

讚頌的話語聲聲震耳,柳姳音在一旁聽著不由得感到欣慰和自豪。

裴璟辭轉身看向柳姳音,卻迎上她讚許的目光,原本緊繃肅穆的威容上,立刻展開揚起一抹羞澀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明亮如星,盛著獨屬於她的溫柔繾綣。

夕陽西下,晚霞餘暉灑在每一個人的笑臉上,明日應當是個好天氣。

-

晚上柳姳音跟著裴璟辭來到他居住的客棧,裴璟辭此行隱蔽低調,只租借了一處偏僻的客棧居住。

一回到歇息的地方,清崇就自覺離開,房間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裴璟辭握緊她的手,愧疚道:“今日讓你受驚了,午後一同處置了幾個貪官汙吏,趕到你那裏才晚了。”

柳姳音搖搖頭:“沒關系,你能來就已經很好了。”

她清楚這種事情本無需裴璟辭出現,他能親身到場,安撫百姓,足以見得他的赤膽誠心與謙遜有德。

柳姳音想了想,又看著他的眼睛笑,字字認真道:“裴璟辭,你是個好皇帝。”

“謝謝,阿音,你終於肯誇我了。”收到表揚的裴璟辭心頭一軟,眨巴著眼睛托起她的手心放在自己臉頰。

這樣的動作既小心翼翼的分寸感,又有著克制的撒嬌感,柳姳音猜測他此刻定然激動萬分,一年思念積在一起,尚未爆發。

二人坐在一起吃了晚飯,這幾天趕路加上今日去施粥幹活,柳姳音吃完飯就打起了哈欠,困意襲來,被裴璟辭察覺到。

他親自起身送她回房間,走到門口擡手自然而然地摸了摸她的發頂,叮囑道:“你也累了先休息吧,有什麽事叫我,我就在你對面的房間。”

裴璟辭的安排很妥當,所需要的物品都備齊在房間了,換洗的心衣都準備了,柳姳音望了一眼,向他投向讚許的目光:“想不到你還挺周全的。”

月色朦朧,雲霧繚繞,夏夜靜謐無聲,窗外卻忽而響起聒噪的蟬鳴聲,不一會兒又突然停了,柳姳音緩緩陷入了夢鄉。

她睡得很淺,睡夢中總感覺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激靈猛然從夢中驚醒,擡眼環顧四周,確認是在自己的房間裏才安心。

而此時窗外樓下忽然傳來幾聲低淺的交談聲,柳姳音起床,悄悄來到窗前,打開了一個縫隙,往下一探尋,發覺是樓下說話的人正是裴璟辭和清崇。

清崇身後幾名護衛壓制了三個蒙面黑衣人,那三個黑衣人體型健壯,佩戴有武器,看上去像是殺手。

清崇將三個人的嘴塞得嚴實,確認他們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後,詢問裴璟辭:“陛下,這幾個人怎麽處理”

昏暗的夜色下,唯有清崇手中的一盞燈發出微弱的光亮,借著這光柳姳音看才得以瞥見裴璟辭的神色。

燦黃的燈投射在裴璟辭臉上,將他立體的五官和厭惡麻木的神色照得一清二楚,微蹙的眉梢讓他看上去深沈陰狠。

裴璟辭擡手,輕輕掃去衣服上剛剛因為打鬥沾上的灰塵,低眸沈聲道:“關起來嚴刑拷打,若還是上次那撥人,就殺了,免得礙眼。”

他聲音冰冷無情,臉上全然都是漠然,好似在談論什麽無關緊要小事,與在百姓面前和柳姳音面前是毫不相同的陰狠。

柳姳音暗自觀察著,忍不住勾起唇角,一時感到懷念。

這才是從前的裴璟辭嘛,冷酷,不講情面,對這些人的生死不放在眼裏。

只見裴璟辭轉身要回客棧,腳步一頓,又悄聲叮囑道:“把他們拖遠點處理,別打擾到阿音。”

不知是柳姳音的錯覺,還是裴璟辭真的因為他們重逢而高興,在他提及她的名字,他臉上的喜色總是格外明顯。

柳姳音聽清了這句話,心裏卻湧起莫名的悸動,垂眸卻看見裴璟辭要擡頭,趕忙關了窗躲回床榻上。

被子蓋在她的胸口,她明明沒有動彈,卻感覺心臟跳得好快。

外面的腳步聲漸漸消失,一切又歸於平靜,遠處河水靜靜流淌,窗外鳴叫的蟬蟲早已被捕捉殆盡。

這是一個多麽適合睡眠的夜晚,然而柳姳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再也睡不著。

經過這麽一個插曲,柳姳音格外關註裴璟辭房間的動靜。

她聽見裴璟辭房間的門扉打開又合上,聽見外袍解開放在衣架上,聽見裴璟辭坐在桌前那一聲克制又隱忍的咳嗽,低沈中帶著一絲蠱惑……

真奇怪,明明他什麽都沒做,可柳姳音就是覺得心煩意燥,眼睛定定地望著房頂,耳朵卻註意著那屋。

最後她索性直接起身套了一件白色外衫,直奔裴璟辭的房間而去。

已經醜時了,裴璟辭的房間還亮著燈,他怎麽還不睡。

她輕輕叩響房門,軟著聲音道:“是我。”

坐在燈下認真批閱文書的裴璟辭,以為敲門的是清崇,剛想讓他自己進,卻聽到了柳姳音清甜的嗓音,連忙放下手裏的東西,三步並作兩步地沖到門前,飛快打開房門。

“阿音,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是有什麽事嗎?”裴璟辭驚喜地問。

“沒什麽事。”柳姳音搖頭,探頭想往房間走,問他,“可以進去嗎?”

裴璟辭詫異一瞬,臉上神色在短短一瞬,由驚訝變為了好奇和欣喜,伸直手臂請她進去:“當然,你隨便逛。”

女子深夜造訪男子的臥房,這樣的行為實在令人想入非非。

柳姳音先是自顧自走到他的書桌前,看到了油燈下他未幹的硯臺,和一沓又一沓未拆解和回覆的文書奏章,想來他深夜未眠定是在忙於這些政事。

裴璟辭一邊走向房間一角,將餘下的燈都點亮,一邊含笑道:“你不是很累嗎,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

柳姳音逛了一圈,搬起一把椅子到他的書桌前坐下,慵懶又隨意道:“睡過一覺後,現在已經睡不著了。”

裴璟辭點完最後一盞燈後,房間內頓時燈火通明,裴璟辭走到柳姳音,忽然彎下腰與她平視。

“是因為擔憂這裏的事情睡不著,”他俯身臉湊到柳姳t音面前,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將她囚禁在自己面前,目光灼灼,意味深長地盯著她,“還是因為和我重逢睡不著”

聲音好輕好抓耳。

挨得過近,柳姳音吸了吸鼻子,聞見了他沐浴後身上的淡淡清香,是沁人心脾的感覺。

他眼神直白而熱烈,隱藏著能被察覺的勾引,好看的臉龐集聚在眼前,柳姳音一下子就呆住了,再加上他這極具攻擊力的姿態,和他那低啞又魅惑的嗓音,她有些坐不住了。

意味不明的問話,逐漸升溫的氣氛,柳姳音感覺他在挑逗她的神經,心又開始狂跳,臉頰不一會兒染上紅暈。

慌亂之下,柳姳音手掌一下蓋在他的臉上,將他推遠些,含含糊糊答:“當然是……全都有了……你趕緊忙你的事去吧。”

迎面被柳姳音的掌心按著,裴璟辭聞見了她身上那熟悉又清新的香味,好喜歡好想多聞一聞。

他貪戀這股香味的駐留,於是借機多拉了一會兒她的手,垂眸傻笑著:“好。”

裴璟辭坐回書桌前,一面繼續看方才的奏章,一面悄摸地觀察著柳姳音。

柳姳音就坐在他面前,擡眸就能彼此對視,可她的視線始終放在這些裴璟辭的筆下。

“你是不打算睡了嗎,這麽晚還在這裏處理政務”柳姳音忽然開口,關切地問。

被她這關心的話語溫暖到,裴璟辭心中雀躍,像是得到主人獎勵的小狗,努力壓住激動和歡喜,輕咳一聲:“嗯,應當是不打算睡了,這些事不能積攢過久,先處理了總歸安心一些,再者宛洲這邊的事情也挺多的,睡覺太耽誤事了。”

他話說得極其輕松隨意,仿佛沒有什麽壓力,柳姳音卻在他疲憊的眉宇間看到了一絲憂慮。

白日裏又是監工又是微服私訪,懲治腐敗,晚上被人刺殺了還若無其事地處理奏章,柳姳音心想,他有如今這成就,應當都是他日夜勤勉換來的。

柳姳音欣賞他的處事鎮定,波瀾不驚,同時又心疼他操勞憂思,趴在桌子上瞧著他。

那燈下緊鎖的眉頭和被墨染黑的指尖,不斷被翻閱的奏章和他巍然不動的勤奮身影,與她過去想象中的他伏案理政的模樣逐漸重合。

“裴璟辭,”她輕聲道,“再怎麽樣,也要註意休息,不可操勞過度。”

“好。”裴璟辭淺笑著點頭,隔著一整張書桌,來牽她的手。

清崇忽然敲門,兩個人這才慌張地收回手。

裴璟辭竊喜著看柳姳音尷尬的神情,笑著命他進來。

“陛下,查到是誰了。”清崇看了看一旁坐著柳姳音,又為難地看向裴璟辭,尋求他的意見。

裴璟辭還未開口,柳姳音就雙手環抱,冷靜道:“如果是剛剛那三個刺客,不如就現在說,正好我也很好奇呢。”

他意外她竟然知道此事,怕她擔心又道:“沒什麽大事,你就別聽了,別臟了你的耳朵。”

“說。”柳姳音不容拒絕地吩咐。

裴璟辭無奈妥協,清崇這才說:“那幾個人是葉家派來的,葉家曾和薛家是世交,應當還是因為薛黨的人。”

“果然是他們。”意料之中,裴璟辭面色沒有起伏,側頭觀察著柳姳音。

柳姳音擰著眉,疑惑地問:“為何一年過去,薛黨的人還是死揪住裴璟辭不放,怎麽跟殺不緊似的”

她話是問的清崇,因為她知道這樣的隱情即使問了裴璟辭他也不願答。

清崇望了一眼擠眉弄眼的裴璟辭,深吸一口氣,抱著被他懲罰的決心,脫口道:“薛黨在衛國的勢力本就盤根錯節,即便陛下有心鏟除,也不是一年半載能鏟清的,阿音你有所不知,陛下這一年來幾乎每日都能被人用各種手段暗算,若不是防衛謹慎和陛下福大命大,今日你早就見不到……”

“清崇,閉嘴。”裴璟辭拍案而起,怒斥他胡言亂語。

柳姳音攔住裴璟辭,眼眸裏情緒覆雜,堅定道:“裴璟辭,我要聽。”

清崇不是旁人,他們三個人相識最久,柳姳音也知道,他看似沈默寡言,其實心思很重,關心別人卻很少輕易開口,他們三人這些年風風雨雨一路走來,若有一個人最不希望她和裴璟辭分開,那此人一定是清崇。

“清崇,你繼續說,清楚了這一年來我不知道的事情。”

有了柳姳音這句話,清崇終於將這些早就爛在肚子裏的話盡數講了出來,訴說著裴璟辭這一年多所受的苦楚。

“其實被暗殺已經算輕了,最頭疼的是薛黨的人在朝中時常給陛下使絆子,令陛下舉步艱難,每每深夜都被氣得差點吐血。這一年陛下頒布的政令雖然又多又廣受讚譽,但其實每一個政令背後都是陛下嘔心瀝血,力排眾議才推行成功的,陛下這一年來,實在是不好過……”

“想必阿音你還不知,薛黨的人當時還查到了你,想要對你不利,陛下不想你擔憂,想讓你能順利輕松地遠游,於是想盡各種辦法,不惜以身入局,將那些知曉你身份的通通絞殺了,那日你離京在驛站見到陛下,是陛下剛剛處理完那些人,連夜趕回京與你告別……”

“阿音,其實陛下真的很在意你,所有讓你憂慮困擾的事情,都不願讓你沾染。”

清崇言辭簡短,卻情感充沛,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在訴說裴璟辭的不易,充滿著對他的關切之情。

於是柳姳音聽了他說的這些,胸腔震動不已,被這一段段話沖擊得話都說不出來,仿佛能想象到裴璟辭面對這些事情時,是怎樣的痛苦掙紮和隱忍決絕。

他明明可以借此向她邀功,求得她的心軟和憐憫,可是他沒有,他是真的不想讓她知道這些,是真的想讓她萬事順意。

柳姳音靜靜聽完,只覺周身麻木,沈重地回眸,深深地看著裴璟辭,心中那條淺溪早已因動容,而洶湧成潮濕的大海,濕潤著她這顆心。

裴璟辭走到柳姳音身前,怕她又要哭,示意清崇下去。

清崇走後,房間裏只能聽見柳姳音沈悶的呼吸聲。

“我一直都以為你過得很好,卻不曾知道你這樣苦,在那一封封寫著你安在的信裏,你為什麽從不告訴我這些呢?”

柳姳音雙眸酸澀微紅,凝望著他。

裴璟辭嘆了一口氣:“告訴你除了讓你擔心讓你可憐,還有什麽意義呢?我不想你也跟著痛苦糾結,你能好好的,我就開心了。”

他神色真摯深情,亮亮的眸子裏只有她,仿佛所有苦難向他襲來他都習以為常,甘之如飴。

柳姳音心中海波蕩漾,感動之餘,更多是糾結和心動,過去明明那樣恨他,卻還是被他吸引。

曾經的愛人在自己面前擋下一切後強撐鎮定,說只願她平安順遂就好,柳姳音就算是鐵打的心也化了。

她吸了吸鼻子,鼻腔酸澀,喉頭發緊,一股從未有過的情緒操控著她的理智,她猛然撲到裴璟辭懷裏,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柔軟的臉埋進他腹部,隔著衣物抱得格外緊,似乎要陷進他的懷裏。

“裴璟辭,我希望你什麽都和我說清楚,至少這樣我不會愧疚和難過。”

裴璟辭寵溺摸著她的頭,像給小貓順毛一樣,柔聲安撫著她:“知道你心軟,常因他人之痛而痛,但是阿音,事情已經過去了,我還好好地在這兒,咱們該向前看了。”

柳姳音臉埋著,悶悶地點著頭答應:“嗯。”

可她並沒有松開禁錮他的雙臂,緊緊擁著他,生怕他逃跑似的。

裴璟辭也回抱著她,他做夢都想要擁進懷的人,此刻真正抱起時他卻很小心翼翼,視若珍寶般不敢用重手。

他一手環住柳姳音的肩膀,一手輕輕撫弄她耳後濃密垂落的發絲,為了哄她開心一點,就同她聊起了京城那些朋友的近況。

“萃辛又經營起了明月閣,她不愧是你一手帶大的,重新開張的明月閣生意比之前更火爆了……”

“清巖向我討了個閑散一點的官職,可即便如此,他依舊忙得不見人影,真不知在操心什麽……”

“還有年氏兄妹,他們和趙太醫拜了師,日日跟著趙太醫看診……”

“還有那可惡的齊九桉,我催他成婚,他竟然說要等你,他有什麽資格等你啊……”

裴璟辭說這些時,聲音軟得不像話,極具耐心地聊著,唯有說到齊九桉時,他才氣鼓鼓、語t氣強烈起來,柳姳音聽了這裏被他逗笑,不禁笑出聲。

方才他說起這些朋友的近況時,柳姳音腦海裏也浮現起他們幾個人的身影,一個個鮮活熟悉面孔印在眼前,她也有些懷念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光,難得開始思念起來。

聽見她那悅耳的笑聲,裴璟辭這才放下心來,輕柔無聲地嘆了一下氣,真誠向她袒露心意:“阿音啊,你知道為什麽我這一年這麽廢寢忘食、勤勉理政嗎,其實是我想早點安定,待衛國山河無恙後,我就好早點去找你,和你一起游歷人間。”

柳姳音一楞,猛地從他懷裏起來,眨巴著眼睛,仰頭與他誠懇的眼神對望。

她心底有些懷疑,他當真願意拋下千辛萬苦得來的皇位,和她一起游歷山河嗎?

裴璟辭又自顧自道:“你放心,我這一年多以來潔身自好,宮中起居錄裏都有記載,身邊連侍奉的宮女都極少,更沒有任何一個女子能近我的身。”

看著他過分認真為自己清白自豪的模樣,柳姳音再次被他逗笑,打趣道:“那什麽女子能進你的身啊”

裴璟辭頓了一下,發出很啞很蠱的一個音:“你呀。”

他忽然俯身低頭湊近她的臉,這一次他沒有停頓駐留,而是直接迎了上去,閉上眼睛含住了她的櫻唇。

似乎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柳姳音也沒有躲開,順勢勾住他的脖子,緩緩閉上眼睛享受起這個吻,溫熱的雙唇張合,緊緊咬住他那微澀的涼唇,口腔中的馨香氣息交換。

氛圍逐漸暧昧起來,夏日夜裏,此刻房間裏的燥意更甚,兩個人吻得難舍難分,燈影綽綽下,兩具身體先是貼在一起,再後來互換了位置,她掛在了他的身上。

柳姳音忽然停下,紅著臉氣喘籲籲道:“裴璟辭,我想回京城了。”

裴璟辭楞住,睜開迷離的雙眼,神智清醒,不可思議地看著她:“真的嗎”

直到看見柳姳音點頭,裴璟辭才反應過來到自己沒有聽錯,手臂穩穩托住她的腰和臀,激動地要把她拋起來,但又怕她害怕,便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抱緊她的身體,歡喜的眼淚奪眶而出,心中縱有千言萬語,此刻化為一句簡單的回答:“好。”

她終於願意回京城了。

-

處理完宛洲水災的事務後,柳姳音和裴璟辭一同回了京城。

豪華寬敞的馬車空間巨大,可裴璟辭還是粘在柳姳音身上,連分開一步都不行。

無奈之下,柳姳音任由他將自己拖進懷裏,大掌緊箍住她的手。

馬車漸漸走向平緩地帶,柳姳音打開了車窗,看著窗外熟悉熱鬧的街道,柳姳音難得有些懷念。

闊別許久,終於踏上故土。

十九年的人生歲月裏,京城其實已經站了她五年多,除去曾經那些不愉快,京城也算她另一個故鄉了。

馬車徐徐穿過熱鬧擁擠的街道,柳姳音忽然問裴璟辭:“你有沒有透露我要回京城的消息”

裴璟辭搖頭:“還未,怎麽了”

“先別說。”柳姳音腦中有了一個想法,“我要自己去見他們。”

知柳姳音者莫若裴璟辭,他一下就猜中柳姳音的心思,含笑提議道:“那可真是巧了,年姑娘的醫館明日就要開業,你正好能趕上,屆時大家都會去,你可以在那時給他們一個驚喜。”

柳姳音覺得合適,拍著裴璟辭的臉稱讚道:“不錯,你還有點用呢。”

“既然有用,那我有沒有獎勵”他側眸盯著她。

柳姳音冷冷拒絕:“沒有。”

說著,就按住了裴璟辭將要伸過來的臉。

-

六月十五,城南最繁華的地段,新開了一家醫館,名為春暉堂,當家的是一對為人謙遜的兄妹。

為了這次開業,年宜和年川向萃辛取了很多經,采取各種方式吸引百姓們的註意,譬如開業當日,進店即送,每人一包養生養生藥膳。

於是還沒開門,春暉堂門前就聚集了許多人。

吉時一到,門前燃起了火紅的鞭炮,鞭炮齊鳴,將開業的熱鬧氣氛烘至頂峰。

鞭炮聲響後,許多人在年川的招攬下,走進了店鋪。

年川站在門前,一邊歡迎顧客進店領取藥膳,一邊接受著各位老板送來的開業賀禮,恭恭敬敬地寒暄道謝。

其中萃辛代表明月閣送來的賀禮最重,要好幾個人幫忙才能擡進店裏。

好不容易歸置完賀禮,年川想坐下歇歇,目光隨意看向人群簇擁中的年宜,欣然一笑,剛準備收回視線,卻忽然不遠處的人群裏,一張熟悉的側臉正在低頭選著藥材。

他眼睛猛然瞪大,幾乎是下意識地沖到那人面前,失聲叫住她:“英娘”

柳姳音轉身迎上他的目光,莞爾一笑,淺聲同他打招呼:“年川,好久不見。”

年宜聞聲走來,看清柳明音的那張絕美面孔後,激動地抱上去:“姐姐你回來了!”

誰也沒料到柳姳音會突然回來,還喬裝打扮出現在春暉堂裏,年氏兄妹差點忙得沒看見她。

萃辛還是在送完賀禮回來的路上,得知此事,急得腳步飛快又趕回了春暉堂,委屈道:“你回來不來明月閣先見我,怎麽跑來這裏,是不是偏心他們”

柳姳音抱著安慰她:“我這不是想著他們新店開業,我就來看看情況嗎?我原本就打算等見完他們就去明月閣,給你個驚喜來著。”

眾人見她回京城皆是驚喜極了,又逢春暉堂開業大吉,到了晚上幾個人在明月閣定了一間雅間,吵吵著要為柳姳音接風洗塵。

晚間開席,桌子上擺滿了佳肴美饌和金漿玉醴,都是明月閣的招牌。

萃辛也不忙著生意了,專門來到雅間,一起為柳姳音接風洗塵。

剛開宴,明明房間內只有柳姳音、萃辛、清巖、年氏兄妹幾個人,卻生生嚷出了十幾個人的聲量。

大家彼此歡快地交談,氣氛融洽而熱鬧,都在說著自己有多想念柳姳音,還將這一年來京城發生的趣事講給她聽。

柳姳音笑得眉眼彎彎,靜靜看著大家歡快逗樂,忽然有了家的感覺。

她夾了一口菜,清巖也和她夾了同一道菜。

柳姳音不禁疑惑,她明明記得這道菜,清巖不愛吃。

於是她就這樣暗暗盯著他,看他把菜夾給了身旁的年宜,年宜卻冷著臉將菜夾回了他的碗裏,整個過程沒有看他一眼。

自踏進房間開始,柳姳音就發現年宜和清巖之間怪怪的,清巖總有意無意討好年宜,年宜好像不想搭理清巖。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柳姳音戳了戳年川,悄聲問他:“他倆怎麽回事”

年川麻木地望了他們一眼,撇撇嘴無奈道:“又吵架了唄,你應當還不知道他倆的事吧”

柳姳音搖頭,年川剛想詳細說與他聽,房門卻被突然打開了,齊九桉氣沖沖進來:“好啊,柳姳音,你回來不告訴我一聲,還在這裏辦接風宴。”

接風宴的事原本沒通知齊九桉,因為以齊九桉的身份,他實在不適合和他們這些平民一起。

柳姳音想著明日單獨宴請他,卻不想齊九桉知曉了此事後,就急急趕了過來,說什麽也要和柳姳音坐在一起。

“真是對不住侯爺,我這不是想著要單獨請你嗎,誰知你怎麽就來了。”柳姳音帶著歉意的笑,往他面前的酒杯裏添酒。

齊九桉端起酒杯,千裏醉的香氣撲鼻而來,又佯裝生氣,傲嬌道:“我譴責你這一走了之的行徑,所以,今晚,你必須要和我喝個不醉不歸。”

說著他還像是好兄弟一樣,攬著柳姳音的肩膀,眼神不容她拒絕。

裴璟辭就在這時突兀地響起:“就你,也想和她不醉不歸,真是做夢!”

眾人擡眸,看見裴璟辭款款走到齊九桉和柳姳音身後,手掌還按住了齊九桉搭在柳姳音肩上的那只手,挑了挑眉,威脅似的眼神示意他放下。

大家一楞,除了柳姳音都趕忙跪下行禮,裴璟辭擺了擺手,語氣輕松道:“都起來吧,既然是給阿音辦的接風宴,在這裏就沒有君臣之分,大家都是阿音的好友。”

他很自然擠過齊九桉,挑釁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坐在了齊九桉原本的位置,當著他的面拉過柳姳音的手。

“你不是政務繁忙嗎,你怎麽有空來”柳姳音眼睛盯著裴璟辭,不曾移向別處。

“處理完就趕快過來,還好趕上了,”裴璟辭揚眉,看著齊九桉,意味深長道,“不然還不知道你和誰不醉不歸呢。”

當著這麽多人面t,二人旁若無人地盯著對方笑容燦爛,他們這才知道,原來是裴璟辭帶柳姳音回來的。

接風宴繼續,這次多了裴璟辭和清崇,好在雖然裴璟辭和齊九桉身份尊貴,但彼此皆是患難與共的好朋友,所以即便擠在一件房間裏吃飯,也沒覺得有什麽別扭。

時隔一年再次團聚,這一次他們不再有那些放不下的使命了,大仇已報,未來是一片和美。

因這其樂融融的氣氛,即便柳姳音沒有被齊九桉灌酒,她自己也高興上頭,喝得醉醺醺的,最後只能靠在裴璟辭肩頭。

柳姳音視線模糊地看著這團圓美滿的“一家人”,笑意不止,心底仿佛被暖爐炙烤一樣,雖然雙親早亡,此刻她卻像是擁有了另一個家,溫暖極了。

她頭靠在裴璟辭堅.挺的胸膛前,輕柔的嗓音裏帶著醉意:“裴璟辭,這裏真好,我感覺我有了家人。”

“是啊,他們是你的家人,我也是你的家人。”

“當然,還是你的愛人。”

裴璟辭托起她的臉,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清淺溫柔的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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