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憐憫 「十指相扣」

關燈
第104章 憐憫 「十指相扣」

白頭既白首。

此生不分離。

柳姳音心中默默回響起這幾句話。

京中百姓常常拿這幾句詩打趣表白, 誰都知道這話蘊藏著什麽意思。

狂風卷起思緒翻滾的海浪,她明明想了很多,卻沒敢回應裴璟辭。

腦袋轟鳴, 她有些迷糊了。

周遭安靜極了,沈默的氣氛壓抑著二人的情緒。

柳姳音刻意的不回應並沒有引起裴璟辭的失望和生氣。

只是明亮眼睛裏的光漸漸熄滅, 滿眼都是她的影子,被掩飾的悲傷停留片刻,在昭示他其實在意。

他輕撫她的臉頰, 揚起唇角笑了笑, 佯裝無事,再次牽起她的手:“走吧, 早點回去,別著涼了。”

裴璟辭在心裏感嘆, 還是太早了。

說這些還是太早了。

他們再次緊緊依偎,熟悉的味道鉆入鼻尖,這讓柳姳音很安心,忍不住靠他更近了。

回程的路上, 雖然二人依舊說著話, 可他們都記得方才那段沒有回答的小插曲。

柳姳音不明白她為何沈默, 或許她自己清楚, 即便歷盡千帆, 報仇雪恨後,她也確實無法接受他。

她只記得當時自己默然緊閉的雙唇,和她那顆震動胸膛的心, 這些是真的。

-

順利回到了京城後,鎮西軍已經鎮壓了薛家的叛軍,京城算是暫時安定下來了。

一天一夜不停歇的戰鬥, 柳姳音已是筋疲力竭。

裴璟辭將柳姳音送回璟王府,叮囑她先休息,等歇好了再來找他。

他沒有要回府的打算,換了一匹馬準備又去了找崔應榮和李忠彥商議正事。

柳姳音有些擔憂地問:“你也累了,為何不回去先歇息歇息”

畢竟他連在詔獄受的傷還沒處理。

裴璟辭笑著走到她身前,摸了摸她淩亂的發頂,手指靈活地替她整理:“雖然薛途已死,可京中好些事都要有人善後,我還不能歇。你先安心歇息吧,一切有我的。”

柳姳音明白地點了點,也不再勸他了,正好順了他的意,盤算著趕快回府沐浴、更衣、歇息,畢竟她是真的累了,她實在撐不住了。

剛要轉身離開,腰肢被人從後面抓緊,裴璟辭將她環在懷裏,附在她耳邊輕輕呢喃:“能活著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雪花落在柳姳音耳夾,卻很快就化成了水,冰得她一陣激靈。

這是柳姳音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回到璟王府,這裏一切照舊,天寒地凍,池塘邊的柳樹被用厚厚的草繩捆住抵禦風寒,池中結了一層冰,覆滿了白雪,院子裏的臘梅枝頭掛上霜雪,正值花期,也有好些油黃的臘梅花從雪裏探出頭來。

柳姳音路過時,唇角微揚,輕輕撣去枝頭的積雪,不知為何,忽然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就連她的臥房也是依舊幹凈整潔,就好像她從未離開過一樣。

沐浴擦藥後,她躺進被子裏,四肢被錦被包裹。

外面冰天雪地,雪還在不斷地下,柳姳音卻感覺自己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暖烘烘的。

再次回到這裏,望著房間熟悉的陳設,熟悉的布置,過往種種的溫馨日常,連同這些時日的驚心動魄、各種磨難困苦,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一一回蕩,一瞬間竟恍如隔世一般。

經歷了太多劫難,柳姳音忽然有些懷念從前了。

要是大家以後都能平平淡淡地過日子就好了。

房間裏點了安神香,柳姳音很快就入睡了。

她睡得很沈,對身邊事物變化幾乎沒有任何感知,連習武之人的警惕性都降低了。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間,柳姳音感覺有人走進了她的房間,他短暫親吻過她的額頭,同時帶來一陣臘梅的幽香。

他沒有多做停留,只站在她床前,聲音低沈但悅耳,像是在說著綿綿情話一樣,輕聲細語同她道。

“阿音,你放心,我會掃除我們之間所有的障礙,不會讓你憂慮。”

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柳姳音這一睡就睡到了半夜子時。

她餓得饑腸轆轆,不想打擾侍女就自己起床去廚房找吃的。

不想竟在廚房前看到三個人影,燈火微亮,他們語氣嚴肅,似乎在說著正事。

簡單說了幾句話後,有兩個人已經走了,餘下一人卻轉身走進了廚房。

柳姳音跟過去,卻見昏黃燈光的廚房裏,裴璟辭挽起袖子,腰間系著發黃的粗布圍裙,正站在竈臺邊,專註地攪動著鍋裏的食物。

油燈照得他五官立體而深情,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神情專註認真,讓人忍不住在他臉上停留,露出的光潔長臂,顯得幹練有力量,一手撐在腰側,一手手持長勺。

隨著他手腕一動一揚,鍋中咕嚕咕嚕響,滾滾熱氣裹挾著米粥的香氣,很快盈滿整間廚房。

水霧熱氣夾雜著火光和燈火的朦朧中,他的身影那樣高大、安心。

明明今早還在外殺伐果斷,晚上回家卻還自己下廚。

真是奇妙。

誘人的香氣撲鼻而來,勾著柳姳音往廚房進,裴璟辭這才發現她來了,將視線從鍋裏移向她。

“阿音,你怎麽醒了是不是餓了”裴璟辭神色驚喜,看向她的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 “來得正好,來嘗嘗剛出鍋的芙蓉粥。”

“你煮的”柳姳音頗為驚訝驚訝,“你怎麽這個時候煮粥”

裴璟辭笑了笑:“明早可能有些忙,想著現在給你煮芙蓉粥,你早上醒來了就能喝。”

他又嘆了口氣,愧疚道:“我之前和你說過,每年冬天都要喝芙蓉粥,只是這兩年我一直忙,便沒有為你親自煮過,以後不會了。”

說著,他拿出一個瓷碗,從鍋裏盛出了滿滿一碗粥,放在小桌子上,喊她過來嘗嘗。

柳姳音走到小桌子前坐著,剛出鍋的粥熱氣騰騰,熏得她感覺自己渾身湧入熱流,燥熱無比。

裴璟辭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坐到她對面,笑盈盈地看著她被熱紅的臉頰,滿眼期待。

一燈一桌兩人,很是溫馨。

她瓷勺舀起一口,送到唇邊輕輕吹了吹,再一口含下,慢悠悠地品嘗,絲絲甜味刺激著她的味蕾,口感豐富不單調,是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一下子讓柳姳音陷入回憶。

芙蓉粥是裴璟辭的母親愉妃的秘方,愉妃走得早,沒來得及傳給裴璟辭,還是後來他憑借一點點記憶,再次覆刻出了芙蓉粥。

此粥中加了許多珍稀罕見的食材,每一步熬煮都極為不易,需要下廚者用心看護,過了一點火候味道就不對了。

雖然做法繁瑣,但芙蓉粥有滋補養顏、強身健體的功效,冬天喝最能暖心暖身。

柳姳音第一次嘗到裴璟辭做的芙蓉粥時就被驚艷了,那時他望著她天真驚奇的笑容,還笑她沒出息,嘴上又說:“以後每年冬天都要常喝芙蓉粥。”

“可我不會做。”她撇撇嘴。

裴璟辭無奈地笑著:“那我來做,行了吧?”

柳姳音當即興奮地點頭同意。

只是這兩年忙碌,他便把這事忘了。

如今再嘗到這個味道,好吃到柳姳音想哭。

真是讓她懷念,又難過。

她壓下心頭莫名湧現的情緒,一時觸景生情,忍不住在心裏感慨。

真是時節如流,他們竟然走過了這麽長的歲月,可他們再也不是當年的他們了……

“怎麽樣,味道可如從前?”裴璟辭雖然嘗過了,但他還是想聽她的評價。

柳姳音低著頭,聲音聽不清喜怒:“很好,還是一樣好喝。”

不等裴璟辭高興,她又道:“既然都這麽忙了,何必再這麽麻煩地煮呢?”

“阿音,你是在怪我?”裴璟辭笑容收斂,緊張又小心地觀察著她的表情,主動低聲道歉,“對不住阿音,是我過去疏忽了你,以後不會了。”

說不怪他肯定是假的,可現在又沒有計較的必要,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可柳姳音心裏還是堵著一口氣。

曾經的點點滴滴讓她感覺溫馨,也讓當下的她痛苦。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裏在意些什麽,她只是有些怨恨,怨恨過去美好已經隨著時光流逝消失殆盡了,裴璟辭沒能履行承諾,他們不會再回到從前了。

既然不會回到從前,為何還要用這些象美好的東西勾起她的回憶t,偏要她去感受、去回憶、去因此感懷傷情呢。

他明知她向來心軟。

柳姳音勸他放下:“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必再說了。”

言外之意已經明晰,可裴璟辭偏不聽。

他忽而伸出手,緊緊扣住她的手,急切道:“阿音,事情已經解決了,沒有人會阻礙我們了,我以後每年冬天都給你煮芙蓉粥。”

柳姳音一動不動,垂目避開他熱烈過頭的眼神。

正巧清崇過來敲門提醒:“殿下,該換藥了,每三個時辰就要換了。”

“好,我這就過來。”裴璟辭應聲,沈默地看了一眼柳姳音,“你慢慢吃,我先走了,今夜我不會睡,你若有事,直接來找我便是。”

柳姳音沒吭聲,裴璟辭快速將滾燙的粥喝完,跟著清崇離開。

空蕩蕩的廚房裏,沒了裴璟辭,忽然變得冷清清的,連點著的竈臺和冒煙的芙蓉粥,都給不了柳姳音溫暖。

天氣寒冷,柳姳音感到一絲孤單,埋頭趕緊趁熱喝粥。

她剛將一碗芙蓉粥飲完,院子盡頭就傳來“噗通”一聲巨響,緊隨而來的是清崇的驚呼:“殿下!”

裴璟辭又出什麽事了?

柳姳音放下瓷碗,撒腿就往院子盡頭趕去,正好瞧見清崇扶著裴璟辭從雪地裏起身。

原來是清崇跟著裴璟辭回房,不知怎的走到房間門口,裴璟辭突然就摔倒了。

“怎麽了?”柳姳音走過來,好奇好端端的怎麽摔了。

裴璟辭連忙擺擺手:“沒事,是我一時失了神,不礙事的。”

清崇一邊幫裴璟辭掃去身上沾染的雪,一邊道:“底下一群吃幹飯的,殿下門前都積了雪也不知道掃一掃。”

裴璟辭被清崇攙扶著進門,柳姳音這才看到他身體不太對勁,走路時一瘸一拐,腳步虛浮僵硬,很明顯有些孱弱。

柳姳音於是也跟著進了房間。

方才光說了粥,也沒來得及問如今局勢如何了,正好趁此機會問一問。

走進房間,柳姳音一眼就發現了桌子中央擺著的一瓶折枝臘梅,花苞迎面綻放,姿態舒展優雅,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很是新鮮,散發著濃烈的幽香,把這一室都熏香了。

“這是從哪兒了來的”

柳姳音認出這臘梅品種珍貴,不可多見,忍不住上手輕摸了摸。

看見她笑,裴璟辭也覺得欣喜,一掃方才的落寞。

他彎起眼角,自豪道:“這是皇宮珍品,整個衛國都沒有幾棵,今日進宮我路過,想帶回來給你,便折了這麽幾株,本來打算早上給你的,沒想到你提前醒了,不如你現在帶回你的房間。”

裴璟辭被扶著坐在榻上,他們說話間清崇取來藥,不聲不響就要幫他掀開衣服上藥,被裴璟辭急急按住。

柳姳音聽了他的話,有些哭笑不得:“禦花園的珍品臘梅就這麽被你折了”

真不知是愛花還是愛人。

原來她睡夢中聞到的臘梅香是他身上的啊。

裴璟辭神色溫和,認真打量著她低頭弄花的樣子:“只要你喜歡就好,天下什麽珍貴的東西都能為你尋到。”

末了,不等柳姳音說話,他又輕聲道:“我要換藥了,你帶著這臘梅回去吧。”

柳姳音沒在意他話中的催促之意,捧起臘梅就往外走,直到走出門,她才恍然驚覺。

裴璟辭這是在趕她嗎?

他是又有什麽事情隱瞞自己嗎?

裴璟辭很少讓別人為他上藥,怎麽今日還要清崇在一旁幫忙

想到他方才走路時的怪異,還有他上藥時遮遮掩掩的小動作……

柳姳音斷定裴璟辭在向自己隱瞞什麽。

是以,她沒有立即離開或進去,而站在門口等了片刻,等他們以為自己走遠了,然後猝不及防地“殺”回來。

緊閉的門被突然推開,清崇剛打開的藥瓶被嚇到掉在了地上,裴璟辭慌忙掀開身旁的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阿音,你怎麽回來了”裴璟辭語氣急慌慌的,說話時也帶了幾分心虛。

柳姳音步步緊逼,目光銳利,氣勢洶洶地直奔裴璟辭而來,杏眼裏布滿了倔強和認真。

她二話不說,直接拉著裴璟辭的被子要看他在藏些什麽。

裴璟辭死死拉住被子:“阿音,男女授受不親,你怎麽能掀我被子呢?”

“少廢話,快打開。”

柳姳音站在他床邊,靜靜凝視著他,語氣陰冷,不容置疑地命令。

見她如此執拗,裴璟辭也實在沒有辦法了,嘆了一口氣,給了清崇一個眼神。

清崇將藥瓶撿起放在桌子上,飛速離開。

等到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裴璟辭才終於坐起身,緩緩拉開被子,露出了他不願她見到的樣子。

因為上藥,他沒有穿上衣,柳姳音能夠清楚地看見他的身體。

那精壯但已有些單薄的身體上,胸膛、脊背、手臂、後頸,目光所及之處大大小小布滿了幾百道傷痕。

有的是鞭傷,有的是刀傷,有的是舊傷,感染後化著膿,有的是新傷,剛止住的血因為拉扯又流出血來,有的是皮肉傷,止住血即可,有的則傷及骨頭,需要固定骨骼上藥養著,有的傷好像還中了毒,往外留的血還是黑色的……

蒼白的肌肉上紫紅相間,好些皮肉裂開,青青紫紫的淤痕連帶血肉外翻,慘不忍睹,原本光潔的肌膚,此刻幾乎找不到一塊好肉。

柳姳音震驚地長大了嘴巴,被這些傷嚇得差點要捂住了眼睛。

她難以置信,方才在廚房為她煮粥,同她打趣的裴璟辭,內裏竟是這般痛楚之形。

柳姳音緩緩靠近他,裴璟辭不躲,只是道:“嚇到了你,對不起。”

“疼嗎?”

她不知自己說這話時夾雜的惻隱與憐憫,她只知看著這滿身的傷,怪異的情緒讓她說不出話來,心中變得覆雜難忍。

她主動伸出手想要觸摸他的傷痕,可又怕弄疼他,手僵在半空。

怎麽傷成這樣?

原來他極力隱瞞的竟然這滿身不忍直視的傷……

裴璟辭卻接過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拉著她的摸向自己身前的傷,嗓音低啞:“想摸就摸吧。”

“誰弄的”柳姳音不敢碰他的傷,便忍不住握緊他的手。

裴璟辭面上很平靜:“有的是這兩日受的,大部分是在詔獄弄的。”

“他們竟然,竟然這麽對你……”

柳姳音鼻子一酸,難以想象這些時日裴璟辭在詔獄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向來見不得這樣的情景,心好像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刺傷了,睫毛輕顫,顫抖著聲音,又問:“陛下知道嗎?”

“他沒有他的授意,詔獄下手不敢這麽狠。”裴璟辭自嘲一笑,心中對這個父親已是失望至極,唯餘涼薄和木然。

沒想到這一笑,反而惹得柳姳音更難過了,眼簾一擡,雙眸瞬間就紅通通的,像被人欺負了一樣。

她想到了裴璟辭這些年來受的委屈,她曾親眼見過裴璟辭為了得到明帝的認可和賞識,有多麽努力,幼年在冷宮中,受盡苦楚,她無望感慨,天底下竟有這樣的父親。

明明他是明帝的親生兒子,曾為衛國立下無數功勞,到頭來父子一場,竟沒有半分憐惜。

光是想到這些,柳姳音就覺得悲傷,裴璟辭在一旁輕聲安慰,蠻不在乎道:“我無妨,其實上了藥就不疼了。”

他越這樣說,柳姳音就越不舒服,她明明已經努力告誡自己不可心軟,不可因為裴璟辭而心生憐憫,他不值得。

可看向他故作明朗堅強的臉和渾身的一片紫紅,她再也忍不了了,眼眶很快就紅潤起來,大顆大顆的淚珠沿著臉頰往下滑,被裴璟辭用指腹輕輕擦去。

裴璟辭本想就著這個距離,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可偏偏他還有一條傷腿,無奈之下他只好站起來,捧著她的臉,像那年哄她的語氣一樣,寵溺地輕哄:“沒事的,別哭了,我好著呢。”

柳姳音頭往下低,臉頰則始終被他捧在手心不放開,她只好咬住唇:“裴璟辭,不要試圖用苦肉計讓我對你心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