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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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景天,肆意誅殺朝臣,誰給你的膽子!”

姒少康這個人吧,其實大多時候還是很好相處的,你別看他身居高位,但只要你不碰他的底線,他倒也還算親和,但假若你觸了他的底線,那完蛋了,姒少康會變得很可怕,他不摔桌子不砸凳子,就這麽靜靜與你對峙,也能把人冷汗硬生生逼出來。

比如當年的伯靡,比如現在的牧景天,都是一方呼風喚雨的大人物,照樣被姒少康威壓壓得額上青筋亂跳。

身為同道中人的伯靡,同情地看了眼牧景天,默默退了一步,和姒少康拉開點距離,保障人生安全。

牧景天把頭俯得更低了些,恭敬道:“夏後!那罪婦企圖行刺大公子,臣的女兒曾阻攔她,後來也被她殺了,臣是害怕她再欲對大公子不利,才……!臣有罪,臣太過憂心大公子的安危,以致於失了神志,激憤行事,還請夏後責罰!”

我在一旁聽得瞠目結舌,巧舌如簧的我見過,厚顏無恥的我見過,能把二者結合得這麽完美的還真是頭一遭見。有趣,有趣。

姒少康下顎微擡,雙眼瞇了瞇,道:“她企圖行刺季杼?可有人看到了?”

牧景天不說話了,他破門而入時我正研究牧霞那瓶藥呢,後來也只不過和他父女倆打打架,和他帶來的侍衛們過過招而已,的確無人看見我對季杼做什麽。牧景天就是有心誣陷我,他帶來的那十幾個大臣也不是睜眼說瞎話的。

但牧景天不說話不代表沒人替我抹黑,賢良的姚松染夫人就適時地挺身而出了。

“夏後,妾身未曾見到真兇,但杼兒被謀害時,妾身確實在場。當時子午大人向妾身問起十年前您與杼兒遭遇刺殺之事,妾身正與她說著話,不料腳下一滑,就突然栽倒下去,等妾身起身再看時,就見牧掌事與子午大人在杼兒床前互相對峙著,子午大人的手上還握了把匕首。”

她句句含蓄,難得還全是真話,讓人挑不出毛病來,卻又句句棉裏帶刺,意有所指,聽得人不由得唏噓。

這還沒完。

姚松染忽然一伏到底,懇切道:“夏後,杼兒是阿姊唯一的孩子,阿姊已逝,我這個做姨娘的本應全心全意地照顧他,可如今杼兒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不錯,是妾身照顧不周,還請夏後責罰!”

姚松染本來雖然行著跪禮,但她的身份畢竟擺在那兒,故而只是簡單跪著而已,並未俯身,如今這一俯,真是情真意切,不輸賢良本色。

只是那原本總讓我想起我娘親的身姿,如今看來,再無半分相像之處。

我抽了抽鼻子,心想,敢情現在流行自請受罰麽?怎麽一個兩個的都如此積極?遂去觀望姒少康的神色,有沒有一點點動容。

姒少康哦了一聲,冷淡道:“這麽說並沒有人看到子午對季杼下手,僅憑一把刀,就斷定她要謀害季杼了,是麽?”

姚松染的指尖白了白。

與她一唱一和甚是登對的牧景天又冒了出來,低啞道:“夏後,就算臣未見得當時場景,也不難理解染夫人的想法,她若無謀害之意,無緣無故的在大公子床前握把刀是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姒少康微微側目:“她是我親自任命保護季杼的人,若有人對季杼圖謀不軌,她拔刀阻攔,有何不對?若那人想要行刺季杼,她將刀奪下,又有何不對?”

“夏後!”牧景天自然懂姒少康話裏的意思:“臣的女兒絕無可能對大公子圖謀不軌啊!”

“絕無可能?”乍然多出的蒼老聲音讓眾人一頓,我向季杼的床邊望去,果然見那長臉老頭低伏於地,發絲微微顫動。他停了停,又道:“夏後,老臣有話說。”

姒少康瞥了我一眼,我給了他一個無辜的眼神,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對老頭道:“你說。”

老頭應了個事,道:“老臣年紀大了,捉摸不透那些年輕人心裏頭究竟在想什麽,老臣只曉得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麽。今日老臣見到一個很不懂得尊重長輩的小丫頭,但老臣也見到了,這個小丫頭在自己小命難保的前提下,還惦念著大公子的安危,提醒老臣去守到大公子床前。老臣還見到了,那位牧掌事,形容失儀,滿口瘋言瘋語,不僅處處維護那寒朝孽畜,還對夏後極其不敬!老臣已經老糊塗了,弄不懂這是什麽情形,只把事實原原本本告知夏後,請夏後明斷!”

我的心中湧起一股無力來。

現在的人果真倚老賣老!伯靡叫我丫頭也就罷了,這老頭更絕,小丫頭?小丫頭!不看看我今年已經三十,兒子都快娶媳婦了嗎?我也是曾統領全軍的大將,大將啊!

伯靡朝我擠了擠眼睛。

姒少康高深莫測地盯了老頭一會兒,突然笑了:“牧景天,你可聽清楚了?”

這個人笑起來太要命,心都漏跳了一拍。

牧景天久久不語,半天,道:“夏後,便是同一件事,不同人所見也完全不同。還望夏後能查尋證據,再下定奪。”

姒少康嘲諷道:“你現在知道查尋證據,再下定奪了?剛才激憤行事時,怎麽又不知道了呢?”牧景天當然無話可說,所以姒少康只是挑眉一頓,接著道:“一件事情,不論做的多麽滴水不漏,做過便是做過,總會留下蛛絲馬跡。證據,自然有。”

語畢將手伸給我,我自然懂他意思,立即將那斷成兩截的鞭子奉上。

伯靡仔細望了望這鞭子,驚奇道:“這不是子午丫頭隨身帶的那根鞭子嗎,上回在寒宮之前,就靠了它把我和子午丫頭從深坑裏救出來的,怎麽斷了?”

“不錯,當初可以輕易拉起兩人重量的鞭子,怎麽說斷就斷了呢?自然是因為——”姒少康將斷口舉起,又示意眾人平身,於是最鄰近的幾個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只因為那斷口的最外邊,分明是一圈被人用刀割過的痕跡,而且可能是因為那人過於慌亂,還有幾處補刀的痕跡。那個站得離姒少康最近的大臣忍不住叫出來:“有人拿刀事先割過這鞭子,所以只要稍稍使力,鞭子很容易就斷了!”

就連牧景天都露出詫異神色,他剛才連呼“報應”,大概對華兒做的這個手腳是真不知情,是真以為自己運道好。所以他下意識地偏頭看了看姚松染,姚松染面色微青,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從容冷靜,而她身邊的華兒,更是雙唇緊抿,臉色鐵青,一雙眼裏滿滿當當全是懼意。

姒少康又將鞭子向上揚了揚,道:“這鞭子是由子午的師傅默禹所贈,用牛皮制成,堅韌可靠,與大街上麻繩布料編織而成的可截然不同。”

他將鞭子遞還給我,待我取過鞭子手卻不收回,依然平平伸著,我也不覺有異,一言不發解下自己的佩刀,放到他手中。姒少康取來橫攤在掌心,徐徐拔刀出鞘,讚道:“刀刃齊薄,堅硬鋒利,是難得的好刀。”

我悄悄的翻了個白眼。這是姒少康他自己贈我的刀。

他又把手伸來,這回我交給他的是我別在腰間那把牧霞的匕首。

我倆極有默契的一來一回,伯靡在一旁簡直看呆了,給我遞了無數個眼神,問我是不是和姒少康事先通過氣兒了。我還給他一個自行體會的笑,隨即驀地將頭轉向門外。

門外,有個瘦瘦的身影正躡手躡腳而來,見我忽然轉頭,立即向邊上藏去,但下一刻也醒悟到自己被我發覺,只能悻悻地對著另一邊招招手,然後向我這邊走來。

這個行為可疑的人正是消失已久的迪七大人,而此時此刻,他身後還跟了個十幾歲的小丫頭,戰戰兢兢,一雙眼黑亮黑亮,天真不解世事。

我一言不發,平靜地轉回了頭。

姒少康正舉著匕首,凜然道:“而這把匕首呢,雕工粗糙,銹斑點點,一看就是大街上隨手可得之物。試問一個用慣了上好之物的人又怎麽可能拿著這樣一把刀去殺人?而且這刀上的毒——”他低頭嗅一嗅,立即道,“是夾竹桃的汁液。子午。”他看向我,“你一般用什麽毒?”

我想了想,道:“最喜歡的是瑰磷丹脂,這個是默禹給我的,因為顏色好看,比較適合女人用。調制時也要加入紅月季、紫牡丹、粉芍藥等等,味甜氣香,而且一處即亡。中毒者面紅唇艷,血色殷紅,腐骨蝕心,化為膿水。”

剛才拿刀架我脖子的兩位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我又道:“然後是碧淵雲蘿,這個我給寒澆的一個手下用過,告訴他要痛上七天七夜才能歸西,他當場臉就白了,天也不和我聊完就管自己走了。哦,還有箭毒木、斷腸草、竹葉青,這些都還不錯啦,各位大人若是有興趣下回我再和你們好好聊聊。”

一圈人紛紛投來如出一轍的目光,拒絕,哀泣,加上一點點可憐兮兮。

伯靡嘟囔了句:“我早說了她若出手絕無活路……”

姒少康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正色道:“眾卿可都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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