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歸

關燈
綸城,春至。

我捧著酒瓶,默不作聲地從重夏殿偏門溜了出去。

功臣回歸,姒少康免不了要擺宴慶賀,而我,一個參加了不曉得多少場宮宴,已經身心俱疲的老女人,實在不想再應酬下去了。

這種走遍紅塵、看盡繁華的心態讓我覺得自己簡直像個世外高人,就連半途跑路都跑出了一種隱世的高端感來。於是我優哉游哉地踏出了側門,走上了月影婆娑的小道,走了幾步,突然醒悟到一個重要問題。

我好像不認路。

果然高人都是有自己的苦衷的。

身後忽聞腳步聲,我回頭望去,是華兒。

十幾年不見,明麗的小姑娘已經成了體態婀娜的婦人,我嘴角揚起笑意:“華兒。”

“子午姑娘。”她快步行來:“夏後看到你獨自離去,怕你不識路,讓我過來瞧瞧。”

姒少康麽?

“別姑娘啦,我年歲也大了,下次叫我子午就好。”

“咳,叫習慣了嘛。”她來到我身側,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眼底盡是笑意:“不過子午啊,你看起來真真還是個花信年華的小姑子嘛,叫你聲姑娘一點也不為過呀。”

“哎呀。”我很不好意思地牽過她的衣擺,樹影蕩漾在她已有些細紋的臉上,勾出曼妙的圖案,我邊走邊說:“這許多年都發生了些什麽,快和我說說,那個牧景天是怎麽回事?”

“就知道你要問他。”華兒嘆了口氣:“如你所料,牧和的爹爹。”

當年牧和行刺未遂後還能成為姒少康的手下,一則因為他天資過人,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二則因了他爹是忠臣牧景天。

牧景天原是牧正,後被寒澆奪了土地,他行事穩妥又機警,寒澆本想將他歸為己用,可他抵死不從,的確算個忠臣。

但此忠臣在大家的心目中一直是個已故的,如今怎麽就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綸城呢?

“他其實已經來綸城很久了,你走後第二年,牧和都還沒離開,他便來了。也是因為他的出現,夏後才放心讓牧和去過邑的,不然哪裏會這麽輕易相信那小子,誰曾想那小子根本不顧及自己親爹的生死,居然又……該死!”華兒提起牧和,仍不免憤憤,她狠狠地啐了口,才道:“牧景天聽聞兒子犯下如此大過,本來是打算以死謝罪的,被夏後給攔住了,後來便一直為夏後所用。嗳?”她忽地想起些什麽,奇道:“你為何不讓夏後將你介紹給他,他現在的官職可不小,講話頗有些分量呢。”

“我又不打算入朝為官。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我現在只想安安穩穩過完後半生。”

華兒長長地望了我一眼,搖了搖頭:“隨你吧,嗳,不過牧景天還有個女兒如今也在綸城,這事兒你知道嗎?”

我聽到自己心尖上咯噔一聲,很異樣的感覺。

我對自己的天賦很了解,知道自己就像某些反應敏捷的野獸一樣,對威脅或是敵意有著天生的直覺。

現在,我對這個從未聽聞、當然也從未謀面的牧家女兒忽然就有了可怕的預感。

當然華兒是不會覺察出我的異樣的。

“他們家還有人活著?我還不知道。”

“是啊,神奇吧?牧景天足智多謀,武藝也不錯,能逃出來也就罷了,可他女兒牧霞呢,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到底是怎麽活著從過邑來到綸城的,我實在想不通。”

我身在過邑多年,自然清楚從寒澆手底逃離是件有多困難的事,不由得蹙了蹙眉。

華兒看出了我的懷疑,將頭湊過來,壓低了幾分音調:“但自打我見到那牧霞後,我就曉得是為何了。”

我斜睨了她一眼,華兒抿唇一笑:“你想啊,就算她運氣好,從過邑逃了出來,可她是牧和的妹妹,咱們夏後也不能放過她對不對?”

“那可未必,牧霞不僅是牧和的妹妹,還是牧景天的女兒,姒……夏後既然能重用牧景天,又何必非要逼死一介弱質女流?”

他如今已是夏後,我在旁人面前,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放肆。

“好吧,如你所料。”華兒有些洩氣地聳了聳肩:“因為她是牧景天的女兒,夏侯仁慈,收留了她,但這樣的小人物也入不了夏後的眼,牧霞進府後連夏後的面都沒見過,就被安排到了我這裏做活。結果沒想到,這妮子雖沒什麽力氣,人卻機靈得緊,我吩咐給她的幾件事她都做的不錯,最後就連染夫人都看上了她,讓她做了後院掌事,哎呀你不曉得,有她做掌事,我現在可輕松多了。”

我們走出小林,月光一下子變得明亮,將華兒的面龐映得明媚生輝。

她帶著我慢慢朝素雲院行去,四下幽靜,獨留我們細碎閑散的步調。

“她成了掌事,身份不一般了,自然能見到夏後。我還記得,夏後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染夫人那裏。”華兒乍似尋常地瞧了我一眼,眼裏金光一閃而過:“那時她正向染夫人匯報著府內事務,夏後從門外進來,見到她的臉,當時就楞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牧霞,把我都看呆了,我還從未見過夏後如此失態呢。”

我只覺得,喉口突然被人緊緊扼住,散漫的步子在剎那變得僵硬。

姒少康,喜怒不形於色的姒少康,他什麽時候會因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而失態?

我努力克制住發顫的手腳,輕笑道:“哦?居然能讓夏後失態,她究竟有何特別呢?”

華兒忽然頓住腳步,白凈柔和的側顏顯出幾分犀利的輪廓,她轉向我,眸子裏凝著夜幕般的黑芒。

華兒說:“她長得,特別像你。”

初春的夏宮有種別樣的瑰麗,月色帷幔下,苞芽在枝頭沈睡,四周彌漫著一股有些潮濕的淡香,似乎比往日庖正府更多了幾分俊俏。

華兒立在這柔美的景致裏,眼角眉梢,狡黠的像一只貓。

露水自葉尖垂落,劃過長長的虛空,她用眸子鎖了我良久,睫羽如蝶翼般翕動,輕輕一閃,下一剎,她又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

“你是沒看到,染夫人在後面臉都青了呢,好在夏後也只在那天楞了楞,此後見她便再無什麽反應,否則,你以為她還能安然活到今天嗎?”

面對她明顯帶了示威口氣的調笑,我也只能投去了然的一眼。

如果牧霞真的與我十分相像,姒少康的短暫失態便不為過,能在寒澆手上幸存下來似乎也有了解釋,只是……

我略帶不安地問:“她是什麽時候來綸城的?”

“什麽時候?”華兒想了想:“來了有個五六年了吧?怎麽了?”

“沒什麽,隨便問問。”我露出輕松的神色,不讓她深思。

六年前,正是寒澆向我問起諜人的時候,那一天的記憶太深刻,我永遠也忘不了。

“哎呀,你也別太在意。”華兒並沒猜到我的用意:“其實她和你也沒有那麽像,一沖眼的感覺罷了,我現在看久了,都不大尋得出很相近的地方了呢。”

“像也無妨啊,我正好缺個姐妹,改天去見見她,若是脾氣相投,也算個妙事呀。啊還有,”我瞧向華兒:“我明日去拜見一下嵐夫人和染夫人吧,你能否幫我去問一問她們是否有空?”

華兒的臉色剎時變得有些蒼涼,有什麽難言之隱般,吞吞吐吐起來。

我想起今日的宴席上只見到了染娘,並未見到大夫人姚松嵐,心下不由得一疑。

“這個……染夫人盼你好久了,你隨時來都好,只是……嵐夫人……恐怕……”

“嵐夫人怎麽了麽?”

華兒輕輕嘆了口氣:“嵐夫人已經過世了。”

“那季杼……!”我幾乎脫口而出。

“大公子沒事,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面上浮起陰霾:“那時候夏後和大公子遭遇刺殺,受傷在床,嵐夫人太擔心他們,操勞過度,結果自己一病不起,就……”

“那,染夫人還好吧。”沈默了很久,我才緩緩地問。

華兒徐徐點了點頭。“恩。”半晌,又道:“那次夏後傷得不輕,只來得及命令我們封鎖消息,之後就暈了過去。默禹大人、伯靡大人,還有你們又都不在綸城,府上幾乎是染夫人一人在苦苦支撐。好在夫人有福,夏後有福,我們才撐過了這一劫。”

身為有虞氏首領的女兒,姚松染的見識手段其實絲毫不遜於朝中很多大臣,雖然心性柔順溫婉,卻能在危急關頭把持住大局,這也是姒少康對兩位夫人如此敬重的原因吧。

我亦由衷道:“染夫人辛苦了。”

腦中卻不由自主的想起姒少康身上明顯偏厚的棉衣,明明已是春日,明明那場刺殺已經過去這麽多年,為何他看起來仍有些畏寒?

“聽說那回遇襲,夏後和大公子都中了毒,是什麽毒啊?”

“啊?沒、沒什麽,只是……普通的毒罷了。”

普通之毒麽?

姒少康可是曾秘密命小九去尋鬼焰蕖的,需要鬼焰蕖治的毒,怎麽可能是普通之毒?

同時中毒,季杼早就活蹦亂跳都能領軍打仗了,姒少康為什麽尚有虛意,他的毒到底解了沒有?

華兒為什麽連我都要隱瞞?

無所謂了,你想瞞便瞞,只是我想知道的東西,恐怕華兒你,瞞不住的。

似是沒註意到華兒明顯慌亂的神色,我腳步如常,目光凝在面前的小院上,漸漸炙熱了起來。

靜謐安和的小院,古樸素雅的陳設,銀山樹枝葉繁茂,暗綠的顏色織出朦朧的夢境。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如雨打礫石般,喃喃響起。

“回來了。”

“素雲院。”

作者有話要說: 高考結束快樂~

老學姐捂個臉=w=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