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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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竊私語聲漸漸彌散在身後,前方出現的一方大帳前,兵卒們的神色明顯肅穆了許多。

身著皮甲銅胄的中年將領迎在帳前,一雙虎目凜凜生威,薄唇的弧度卻與冪琰如出一轍。我回眸瞧了瞧,正巧望見冪琰綻開的笑顏。

小女兒家嬌俏的毫不修飾的笑顏。

待我們走近,中年將領垂首一禮道:“木康見過過王。”

寒澆朝木康擡了下手,示意他起身,隨後領著我們踏入營帳。

過邑初建時,便設有自軍營直通至邊境的密道,密道有三,一為水路,匿於水軍軍營之中,二為密林,通往東方荒蕪之所,三為地道,隱在主將大帳之下。

地道的出口避開了主戰場,只要行事小心,再有快馬加鞭,很快就能逃至斟尋。

幾個地位還算出眾,被寒澆劃入了逃離隊伍的夫人們已經開始輕喘連連,眼神裏還有幾分慌亂與無措,卻已掩不住能夠逃出絕境的欣喜。

木康最後入帳,也不需寒澆指示,便大踏步行至前方一塊微微隆起的巨型石板前,矮下身子用力朝旁推開,露出了底下可容一人通過的地道口。

石梯幽暗深邃,踮腳望去,只有黑黢黢一片,帶得人心口無端緊了三分。

木康身側,另一年紀稍輕的將領上前將油燈遞給寒澆,他的服飾與木康相仿,氣質卻儒雅了許多。

寒澆接過油燈,擡眸與他對望,似有隱憂,將領立即便道:“請過王放心,末將已將一切安排妥當,屆時王攜夫人們出了地道,向南再行三裏,便能與接應之人相匯。夫人們與小皇孫皆有賢身貴體,承天庇佑,定能平安抵達。”

他言之鑿鑿,寒澆也只能點頭道:“都督辦事,本王自然放心。”

淳昶死後不久,暫代其位的朱鶴便被寒澆正式封為全軍都督,其勢雖不及當年的淳昶,但也相差無幾。朱鶴行事謹慎,為人又不像淳昶那般野心勃勃,在如今人心惶惶的過邑,也算為數不多的深得寒澆信任的人了。

寒澆話畢,便提燈向地道口行去。我有些失神,又抱著諾兒,突地擡步,竟一腳踏偏,腳踝傳來刺痛,整個人不由控制地朝地上栽去。

下意識地,我用力別過身子,將諾兒護在懷中,自己的背直沖下地。

不過一瞬之間,護了諾兒,我也無力再穩住身子,知道這臨行的臉面是跌定了。

但就在我閉眼準備忍痛的一瞬,身子被一雙手穩穩接住,我詫異轉眼,就見剛剛為寒澆遞過油燈的朱鶴,跪倒在我身後的地上,厚實帶有薄繭的雙掌正扣住我的臂彎,幫我免了這一跤。

諾兒自我懷中探出頭來,烏溜溜的黑眼珠瞧見底下那位敢當著他父君的面扣住自家娘親的大叔,瞳仁忍不住就縮了縮。

寒澆已行至地道口,回頭看到這副光景,眉頭狠皺了皺。

我忙借力起身,回身朝朱鶴匆匆俯了俯身,就趕緊疾步跑回寒澆身旁,伸手拽住他的衣擺,很老實地低頭做小伏低狀。

朱鶴則順勢跪向寒澆:“事出突然,罪臣情急之下觸犯了夫人,請過王責罰。”

寒澆的眼風朝我很不客氣地掃來,半晌,呼吸沈重地吐出口濁氣來:“你也是護主心切,免了吧。”說罷就牽過我的手,一前一後邁上了石梯。

地道昏黑,我們走得太急,誰也沒有看到。

沒有看到我剛才拽過的寒澆的衣擺,上面一層薄薄的黃粉。

也沒有看到木康微微蹙起的眉和若有所思的眼。

誰都沒有看到,所以誰都註定了無法圓滿。

地道修在過邑初建時,已有了些歲月痕跡,石梯盡頭設了一口銅鐘,一排排銘文在燈火下搖曳不定。再往前便是黑的看不清輪廓的長道,張著血盆大口,不發一言地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寒澆輕輕放開牽住我的手,朝巷道深處看了一眼,便舉高油燈向前走去,我連忙跟上。孤寂的巷道,我們踮著腳步,怕驚醒了什麽似得小心翼翼。

諾兒已從我懷中下來,牢牢地跟在我身後,小手還握緊了我的一角衣帶。

寒澆走得不快,稍有響動都會停下來駐足片刻,如此小半日,才來到地道出口。

出口是灰蒙蒙的天,雜草叢生,了無人跡。

我們依照朱鶴所言,朝南行了小半個時辰,卻依舊不見接應的人馬,到是那若有似無的犬吠聲逐漸清晰,描摹出一陣陣心悸。

寒澆皺眉停下,鷹隼般的眼凝視四周。

朝南行三裏,三裏已過,接應的人卻絲毫不見身影,這絕不是朱鶴信誓旦旦所言說的那樣,承天庇佑,定能平安抵達。

馬蹄聲如破空之刃,突如其來,我呆楞了幾息倏地擡頭:“盜驪!”

煙塵中,黑色駿馬疾馳而來,速度雖快,步子卻顯然不似平常的穩健,再近些,一同襲來的血腥氣讓寒澆猛然變了臉色。

待到盜驪奔到眼前,馬身上長長短短還在滴血的傷口讓身後早已累得臉色蒼白的夫人們齊齊驚駭出聲。

盜驪是萬裏挑一的良駒,尚且受傷至斯,其餘人等遲遲未出現,必是出了意外。

就算是足不出戶的夫人們此刻也曉得發生了什麽,她們好不容易得此一日逃出絕地,卻不想姒少康的人早已知道密道所在,她們匆匆趕來,卻是把自己送入了死路。

一時間,這群從小嬌生貴養的夫人們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慌張,也不顧寒澆就在眼前,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而寒澆,毫無預兆地抽出長刀,朝隊尾看去。

那裏什麽都沒有,他卻憑著一股直覺,牢牢鎖著那處。

我在心底微微一抽,寒澆果然是寒澆,頹靡至今,還依舊擁有如此警覺。

被他牢牢鎖住的那處地界,有什麽東西的輪廓漸漸清晰了,有什麽聲音慢慢襲近,仿佛巨人之掌從海平面上升起,帶著滯緩卻不容反抗的威勢,向我們逼來。

那是一支足有百人的隊伍,踏馬而前,隔了數裏都能嗅到他們身上冰冷的殺意,宛如宣判死訊的閻王。

沒有一絲猶豫,寒澆把手裏長刀丟給冪琰,一手抱起諾兒塞進我懷中,隨即扣住我的腰將我帶上了盜驪,雙腿一夾就朝前沖去。

我只覺眼前景物突變,耳側有風激蕩掠過。

除此之外,他再無多餘動作。其餘那些夫人,那些或多或少陪了他數個年頭的女人們,那些把最美好的年華全都送交到他手中的美麗女子,他連一個眼神都無暇施舍。

盜驪本是千裏絕群的名駒,將身後的人馬甩下綽綽有餘,無奈受傷過重,奮力前奔時,血水染紅了我們的衣裙,又順著衣角灑落,飄揚了一路。

身後傳來幾下女人慘叫,便只剩了追擊的馬蹄聲,盜驪開始還能略略拉開些距離,漸漸的,愈行愈慢。

致命的轉變始於那群突然沖出的惡狗。

就在盜驪的步子已經明顯踉蹌時,就像早已知曉我們的逃離方向,身側的草叢裏猛地沖出了十幾只惡狗,瞪著血紅的眼睛,邊跑動邊口涎亂飛。

雪上加霜的是,盜驪也在幾步後轟然倒地,寒澆攬著我翻滾在地,手背被荊棘劃破,紅的刺目的血從裏頭汩汩流出,他好似毫無所察,一把抓過我的手,另一只抱起諾兒,就朝遠方奔去。

他的手骨節分明,手背上那道血痕猙獰可怖,溫熱的血液順著指腹流進我們相握的掌間,狂風送來索命調子,讓我的每一步都深陷泥沼。

身後馬蹄踏空,犬吠陣陣,一同護送親眷的侍衛們拖住了大半兵力,卻還是有著數十人馬直奔我們而來。而我們,畢竟只有兩條腿,寒澆還抱著諾兒,再厲害也敵不過十數惡狗,數十兵卒。

特別是那群惡狗,不知著了什麽魔,竟都目標一致,追著我們不放。

寒澆帶我跑出一裏有餘,忽然將諾兒送到我手中:“你們先走。”話畢轉身,竟打算以一人之軀對上多出他幾十倍的敵人。

我感覺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抱著諾兒跑出數步,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獨身立在落日餘暉裏,殘陽打在頎長背影上,散了一地的金輝。

浩浩蕩蕩的索命隊伍,剎那沒了聲響,天地間只剩了他,長身玉立,風華絕代。

寒澆,縱使你武功蓋世,對上幾十倍的敵人,又有多少活路呢?

你身後那個女人,就是要取你命的人,你知道麽?

其實你,不是一點也沒猜到,對不對,可你英明一世,為何寧可將自己送上死路,也不願信那些夜半驚醒時摸著身側女人臉頰吐出的囈語呢?

寒澆,你這個傻子。

我回過了頭,身後響起血肉相搏之聲,我把諾兒放下,伸手向前:“跑!”,然後自己,義無反顧地往回跑去。

寒澆把佩刀給了冪琰,只有奪了追兵的劍與他們廝殺,我趕到時,他已渾身浴血,皮甲都被劃爛了。但就是這幾百步的腳程,他的周身便堆了十幾具屍體。

我一腳踹翻了一個即將撲到他身上的兵卒,回身一記側踢又踢倒了一個,寒澆回身看到我,目眥欲裂:“誰讓你回來的!”

我不答他,劈手奪過身邊人的刀,用刀柄往他腹部狠狠一撞,他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我剛要補上一刀,腰上卻著了暗器,頓時失了平衡,栽在地上。

背上勁風掃來,我本要側身躲過,但剛才那暗器打得我全身麻軟使不上力氣,暗叫不好,突有一道寒芒隔空射來,只聽“當”的一聲,兵刃相接,是寒澆射出手中的劍替我打飛了劈來的刀鋒。

他隨後趕來,抱著我的肩連滾幾圈,避開接連斬來的刀劍,那雙深黑的眼,竟有了些笑意。

接著,耳側傳來他略帶無奈的聲音:“艾兒,不就幾十個莽夫麽,你以為為夫解決不掉麽。”

可就在他唇角帶笑,準備起身反擊時,兩條惡狗狂吠著撲到他身上,一只發了瘋一般撕咬他的衣擺,一只對著我低吠一聲,一口咬上了寒澆的肩頭。

寒澆悶哼出聲,目光狠厲地撇向肩頭,四下一望,一把拔下我頭上發簪,反手朝後刺去。

而我,在他對我毫無防備之際,握緊了袖帶內一抹深綠,在他的頸項上,輕輕一劃。

寒澆說,第一次在峚山見到我,我叉著腰,替他趕走了五只過於亢奮的,向他呼嘯而來的狗。

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一刻的心情,好似一朵幼嫩的花朵,豎起自己微不足道的尖刺,妄言要替他遮風擋雨。

他明明知道她的可笑,卻心甘情願的為她的花香迷倒。

那年弟弟剛剛出生,他亦還是個軟糯孩童,娘親就永遠的離開了他。

他永遠記得那個黑夜,他的父親尚為人臣,整日忙碌,他自己偷偷跑出去玩,卻險些喪命於惡狗之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從那夜,他就對那些生靈有了懼意。

他也知道自己一個男孩子怕狗,會遭人恥笑,甚至是被女孩子恥笑,但他就是怕,毫無辦法的怕。

哪怕後來,他成為了威名叱咤四方的大英雄,連巨虎都可力挑,卻還是對這種打敗過自己的生靈有著莫名的畏懼。

他下令殺了過邑成百上千的狗,從不讓它們接近自己,卻從未想到,會有一個小姑娘就這麽輕易的保護了他。

也從未想到,這個小姑娘後來嫁給了他,用從他屬下手裏接來的黃粉引來惡狗,最後殺了他。

他還大睜著眼,死不瞑目的眼裏滿是不可置信。

自己拼死守護的人,最終殺了他。

我死死握住手中匕首,徐徐撐起身來。

一擡眼,看到身前跪倒在地的諾兒。

他也跑了回來,毫不猶豫的,要與自己的娘親和父君一同赴死。

然後親眼目睹了,他的娘親,殺掉了他的父君。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諾兒的歲數有bug、應該是八歲而不是六歲、我以後修文的時候再改

……

大草原領便當了

為何我有一丟丟舍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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