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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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澆的戰甲已有些破損,不再鮮亮的顏色與臉上的疲態都昭示著,這位領兵沙場數十年,所向披靡的王者,如今並不恣意縱橫。他甚至生了華發,斑斑駁駁的兩鬢,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橫空出世、眾人艷羨的少年。

他彎起雙臂將我抱了抱,諾兒憋著嘴死揪著他的衣擺,但他的大手只在他的小腦袋上撫了撫,就喚來侍女將他小小的孩兒抱走。我知道,他是怕自己身上血腥與塵土的氣息,沾上幼嫩的孩兒。外人眼中的他再暴力不仁,面對自己的孩兒,他卻總是溫柔的。

我把手放進他的臂彎,依偎著朝裏走,攤滿幾案的果殼碎屑尚未收拾,我有點羞愧,瞟了他一眼,一擡頭卻發現他滿堂四顧,仿佛正搜尋著什麽,眉頭還微微皺起,帶得我心中警鈴大振。

我把默禹那頭的碎屑抹得特別幹凈,他坐過的小榻也擺放整齊了,寒澆應是察覺不出這屋中來過旁人,那他到底發現了什麽?

他並未讓我忐忑太久,遍尋不著,便側頭來問我:“池霧在你這兒嗎?”

埋伏這許多年,旁得沒學會多少,拿捏面皮的功夫倒是爐火純青。見他並未提及默禹,且口氣亦算平常,便也隨意答道:“她不在啊,怎麽了?”

“聽說她今日帶了一個陌生女人進宮,說是她的幫手,但現在是什麽時刻,宮內怎可進閑雜人等。”

不過是一個繡院做活的帶個幫手進宮,這麽點零星小事為什麽寒澆就上心了呢?

我朝身後的琪兒擺擺手,她忙將房門合攏了,而我歡快地奔到幾案前,替他倒了一盞寒潭香,笑嘻嘻地遞給他:“陌生女人?這我倒是不知道,但池霧繡技了得,各院都搶著請她做活,她自是極忙的,平日裏也見她帶過幫手,夫主又何必為此等微末小事置氣呢?”

他在掌間轉著杯盞,寒潭香澄澈清瑩,淡香氤氳,他卻不喝,撞進我眼裏的目光比世間一切都更深邃:“艾兒,你可曉得何為諜人?”

我怎會不知呢?

寒澆,你到底發現了什麽,是在懷疑我,是已經確定身份,還是真像表面上那般,只是隨口問一問?

胸口有一團火焰在烤噬幹柴,我聽到劈劈啪啪的聲音,混合著心跳拱入耳框,但我只做出了努力思考的樣子,咬著唇道:“諜人?恩……不知,聞所未聞。”

他並未如我想象般冷笑,然後戳穿我,他只是徐徐坐到床榻上,招呼我也坐下,說:

“四年前我們前往斟尋的路上顏夕遇襲身亡,當時被圍在中間的四輛馬車規格完全一致,又是夜間,敵軍就算來襲也應該對著四輛馬車同時進攻才對,可他們偏偏能精準地選中顏夕乘坐的馬車。月前火燒軍營,又是熟門熟路的直擊最大兩座,就好似他們在軍營中待過或者看過完整的布局圖一樣。再之後,我在東營設下重重埋伏,也被他們輕巧避開。艾兒,我總有一種想法,可能很匪夷所思,但我的確覺得我身邊有個人,他表面上對我忠心耿耿,卻在暗地裏竊取著各項軍中密保,憑此去幫助我的敵人。他就是諜人。”他頓了頓,眸中波光瀲灩,“艾兒,你能理解我嗎,我的這種想法,你能理解嗎?”

他的眼中甚至流露出了期待,像個極力想獲得認可的孩童,如此少見的神色,讓我在剎那都有些晃神,聲音模糊道:“您的身邊有個人,他看上去忠心耿耿,卻在暗地裏夥同您的敵人?您是指……淳昶?”

“不,和他不一樣。淳昶在最初為我所用時,絕對是對我忠心不二的,但我指的那個人,我有感覺,他一定是在一開始就是為了我的敵人而來的。”

我極力回想著第一次從默禹口中聽到那套奇思妙想一般的計劃時那種錯愕和混亂,小心翼翼地措辭:“夫主的意思是,那人歸屬於您的敵人?可既然如此,他又為何要來到您的身邊呢?”

“這正是匪夷所思之處。”他握一握拳,“但艾兒你想,如果那個人身在敵營,甚至是爬到了高位,他是不是可以借機掌握更多密保,從而給他真正的主人提供更大的幫助呢?”

我沒想到,寒澆僅憑一些直覺和揣測就能將姒少康的計劃猜得八九不離十,不禁對他肅然起敬:“夫主這樣說還真有些道理,保不準真會有些許幫助呢。”

“豈止些許,簡直是莫大的幫助了!從古至今,我們對敵時都是直來直往的對戰,從未有人想到過這樣絕妙的主意,如果姒少康真的想到了這樣的主意,那我……我都無法不佩服他。聽說他出生於夏朝亡國的第二年,比我都要小好些歲數,如此稚嫩年紀,卻能有這番大作為,我以前果然是輕敵了。”

連寒澆都忍不住誇他了耶,心中的小人兒歡呼著轉了個圈,但我還是努力將小激動壓下,敬業地去給寒澆戴高帽:“夫主也無需這般貶低自己擡高他人吧?那夏朝遺孤再厲害能比得過夫主?我是不信。”說著還拿腦袋往他懷裏蹭。

他一臉“多大個人了怎麽比你兒子還能鬧騰”的無奈模樣,擡手也撫了撫我的腦袋,笑道:“也是,他畢竟只是一人,而我們寒家人才濟濟,如今正坐擁天下,料他也翻不出什麽大浪。”

寒家人才濟濟,正坐擁天下?我不禁腹誹,你所謂的人才濟濟難道指的是你那個七老八十的爹和那個一門心思只想挖你墻角的弟弟嗎,還是再加上某些已經被勸降了的手下呢?寒澆啊寒澆,曾經你那麽強大,光憑你一個過邑就足以顛覆綸城,但那時的你沒有去做,你只派遣了幾只暗殺小隊,最終幾近一事無成,而如今,姒家的兵馬已經可以壓境過邑、把你折磨的疲憊不堪了,世事變遷,誰又知道誰是最後的贏家呢?

我從他的懷中鉆出來,又聽他低低嘆道:“只是那個諜人總讓我心中隱隱不安,我懷疑了很多人,卻發現這樣一來,反道使我束手束腳,很不舒服。”

我最好他放棄懷疑,忙附和道:“夫主戰事在即,這般可不行。”

“是啊,我亦覺得處處疑人甚為不妥,但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極難收回去了,當我想明白諜人的用途後,總是看誰都像諜人。”他把臉轉向我,“比如在今日帶陌生女人進宮的池霧,比如手握大權的木康和朱鶴,甚至……比如你。”

我下意識啊了聲,無辜地眨巴著眼:“我麽?”

他笑了笑,用手指輕輕夾住我的臉頰:“艾兒,你其實很可疑的,在峚山偶遇後,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再出現,如今一步步走到離我最近的地方。”他的手指在我臉上的每一處流連,直視我的雙眼要將人吸進深淵,“可我實在不忍對你起疑,你那麽美好,那麽聰慧靈透,當那幫蠢材告訴我,峚山失火而他們在街頭跟丟了你時,我簡直要瘋掉。還好上天垂憐,你還活著,又回到了我身邊。我總覺得自己幸運無比,我得到了你,就像父王得到純狐王後那般,一生一世完完全全的得到了你。”說到此處,他長久頓足,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只有這樣才有力氣繼續一般,“我寒澆一輩子從未服輸,但若你就是姒少康派來的諜人,那我……真是甘拜下風。”

甘拜下風嗎?

我漾起微笑,擡手捉住他停在我面頰上的手,手指扣入他的指尖,堅定地握住:“夫主,我女艾,是你的人。”

你可知我為何而笑?

就在我握住他的這一刻,寒澆那雙永遠陰寒永遠銳利的眼裏綻放出孩童般真摯純粹的笑容,那些在歲月流逝中一點點爬上他眼角眉梢的細紋,那些滄桑卻快樂著的弧度,極輕極輕的刺痛了我的心口,但是只有一下,雛鳥啄食手上碎谷般的那麽一下,因為太輕柔了,我甚至連顫抖的欲望都沒有。

他用力地回握住我的手,話語裏的欣喜藏也藏不住,好似如釋重負,又好似本就如他所料:“艾兒說的是,我怎能懷疑我的艾兒呢,要懷疑也該懷疑那個池霧,她這個繡院魁首可不簡單。”

我皺了下眉:“池霧?我以為她……挺好的呀,除了夫主剛剛說的那個陌生女人,並無僭越之處啊。”

他卻冷笑:“懷疑她可不僅僅因為那個陌生女人,還因為,她的名字和另一個人很像。”

我突然覺得心口有一道滾燙的急流湧過,我想到了一個可能性,因為太過震驚,因為清醒的意識到,自己的手正被寒澆握在掌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能被他敏銳地覺察到,所以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拇指指尖狠狠掐下,拼命地不讓自己露出破綻。

寒澆的手指在我掌間慢慢摩挲,說:“那個人叫,子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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