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劣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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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夜飛逝,南方的異動漸漸平息,寒澆卻依舊沒有回來。

他能迅速領兵救援,明眼人都曉得了如今他未宿在宮內,再裝也無用,寒澆索性往宮內傳了道口諭。

諭有三令,一令眾位夫人保持淡定有序的作風,各路恩怨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務必給身在前線日理萬機的過王大人省點心;二令太宰降低宮內吃穿用度,讓夫人們體會體會質樸的生活,順便勻點貝幣充軍餉;三令艾夫人拾掇拾掇回自家歸素閣去,畢竟寒宸殿那麽大,打理起來廢財廢力,關了還能多省出些貝幣充軍餉。

三條諭令皆表明了寒澆以事業為重,以家庭殿後之決心,看來他在近期是打算常駐軍中謝絕後宮了。

寒澆不是個慣來節省的主,過王宮宏偉壯麗,宮內的夫人們錦衣玉食,像今次這般由奢入儉勻軍餉的事,還是頭一遭。寒澆會下達這史無前例的諭令,有前一陣子軍糧被燒、他花了大價錢去買糧的緣故,也有剛剛結束的那場慘烈夜襲的緣故。

對南側軍營的那場夜襲中,姒家軍初始收獲頗豐,斬殺了寒家上千兵卒,後來隨著寒澆的增援,漸漸不敵。但就在姒軍乍顯敗相、朝著南面退守,寒軍步步緊逼時,寒營西側又突然湧來大量兵馬,身披有鬲戰甲,殺伐之聲穿雲裂石,帶起的塵土上下翻湧,疊浪層層。

此戰的第二場奇襲。

一場由默禹心血換來、用數萬將士辛苦鋪就、被眾人寄予厚望的奇襲。

我想得那麽美好,南側被襲,岌岌可危,寒澆趕著去救急,無暇再顧及其餘地帶,此時不進軍西側更待何時?

誰曾想,寒澆在自東向南增援的路上,就派兵前往西、北二營,令他們嚴陣以待,時刻做好迎敵的準備。三萬有鬲軍平地拔山般出現,卻根本沒像預想中那樣,把寒軍殺得措手不及,他們倚靠地理優勢進退有度,而我們有鬲將士僅僅憑人多勢眾斬了寒軍千餘人,和默禹挖通雪山隧道時大家想象中的錦繡河山相距甚遠。

不得不說,論運籌帷幄,我還遠遠不是寒澆的對手。

在有鬲軍的牽制下,數千姒家軍慢慢朝西推進,成功與有鬲軍匯合。幾萬人的大隊伍,步伐沈重地向後退去,露出橫屍在兩軍之間的殘骸,有兵將士卒,還有他們破敗的兵器,全都支離破碎,沾滿了血肉。

明明還是炎炎夏日,卻沒有一人感受的到暖意。

寒軍接連遭受兩次偷襲,損失了近三千兵馬,寒澆回到軍營當日就將安分守己黜奢崇儉的口諭傳回了宮。

僅看折損的兵將,姒家不過千餘,好似得勝,但細細想來,姒家能有比寒家少的損失,主要還是因為身在暗處、讓寒澆捉摸不透,而如今尚在暗處的僅剩下邑內三千精兵,外圈七千姒家軍和過邑西側三萬有鬲軍盡皆暴露,優勢不再的姒軍要攻下過邑,更困難了。

歸素閣內,黑白子不溫不火地廝殺著,說是廝殺都算言過其實了,對弈的兩位棋道劣手不僅技藝不精,心思也明顯不在棋局上。

“我是不是下錯了決定……老頭子費盡心血才挖出條雪山隧道,讓有鬲的三萬將士神不知鬼不覺挪到過邑邊境,結果沒派上什麽用場就暴露了,如果有鬲軍按兵不動……”

“夫人別自責了。”琪兒略帶嫌棄地開了口,她雙眼緊盯棋盤,白皙的指尖比那棋子還要瑩潤纖巧,但這位姑娘中看不中用,猶豫半天落下一廢子卻毫不自知,反而暗自點點頭,總算餘出精力與我對話,“奴婢記得夫人在戰前說過,那七千人肯定抵不住過王的反擊,若是有鬲的將士們不去分擔兵力,恐怕就要被全殲了,既然您早知此戰有鬲軍必暴露,又何必耿耿於懷呢?”

我把玩著一枚黑子,棋子就像被黑夜捧著的月,時圓時缺,時隱時滅,把我一顆本就失了定性的心扯得愈發動蕩不安。

“可要是當初我讓他們兵分兩路,從西面和南面同時進軍,結果又會如何呢?”我把棋子隨意一丟,直接判了輸贏。琪兒湊過頭來研究了一會兒,懊惱地耷拉下肩膀。教了琪兒這許久,她的水平仍滯留在只能關起門來丟臉給我看的地步,讓我越下越提不起興致。

“夫人,勝敗乃兵家常事,事實已定,況且咱們不是贏了麽?只是贏得不顯著而已,奴婢說句不好聽的,對上過王那般厲害的人物,您能贏就謝天謝地了,還指望能大贏,這不是癡人做……奴婢錯了。”在我的眼刀攻擊下,她乖乖低頭認罪,並自動自發轉移話題企圖掩蓋罪行,“默大人護送大公子回綸城耽擱了些時日,應是過不久便能到過邑了吧?想必有了默大人相助,定能捷報頻傳、勢如破竹的。”

琪兒與默禹並無接觸,她不過聽姒少康說了句默禹的好話,就由衷地相信默禹的到來足以力挽狂瀾,我無力扭轉這個女人的思維邏輯。

“好了,大道理我都懂,”我揮揮手散了棋局,交給琪兒收拾,自己揉了揉額角舒出口濁氣,“我也沒那麽頹廢,但畢竟姒少康把虎符給了我,我怎麽著都得盡點心力不是?等老頭子來了啊,我自會放寬心,一門心思只想著怎麽……”我擡手做出抹脖子的動作,朝琪兒拋了個明媚的眼。

姒少康的敵人兵分三處,伯靡、季杼與我三個手持虎符的是這三處地界的總帥,而默禹是三方公用的軍師和前鋒。平日裏的練兵布局由我們操刀,等大戰真的開打,就需要默禹趕來相助。

這其中最需要他的就是我,我九歲才開始接受訓練,大多精力都放在了習武上,並不精於排兵布陣。默禹雖還沒妖孽到能以一人之力扭轉戰局,但好歹曾是司戰的神仙,幫忙領個兵打兩場小勝仗還是沒有問題的。

琪兒一雙巧手將棋子逐一拾回盒中,我半耷下眼閑閑觀賞著,忽地想起件事來,喃喃道:“寒澆的第一批救急糧快到了。”

琪兒正把棋盒放進藤箱,聞此噗嗤一笑:“過王要是知道他用來運糧的那些絕密路線如今都在乞丐窩裏傳遍了,真不知會作何感想呢。”

“哪有都?”我正色糾正她,“寒澆多寶貝他那幾條運糧路線呀,他喪心病狂到拿薄竹片刻了插在食盒裏,你知道薄竹片有多難削麽,你知道那竹片藏得有多隱秘卡得有多牢固麽,你知道食盒這種物件有多容易被忽略麽,若不是……”

“若不是我們艾夫人看到食盒就下意識翻了個底朝天,哪裏能發現呢?艾夫人果然是英明又睿智呀。”琪兒擺好藤箱,笑意盈盈轉過身來,真摯的大眼睛害得我都不好意思承認這個事實了。

極不情願地撇了撇嘴,我繼續道:“如果所有路線都出了問題,寒澆一定能想到是有人看了那刻在竹片上的路線總圖,繼而推斷出那細作很可能有著能隨意進出寒宸殿的法子,等他想到這一步,距離懷疑到我頭上來也就不遠了。所以咱們不能把所有運糧隊都給端了懂不懂?咱們得有所取舍,比如那第一批救急糧就可以放過,正好麻痹麻痹寒澆,但朱鶴派到斟尋那支借糧隊咱就萬萬不能放過。”

上次借冪琰之手挑起的內亂並不圓滿,小九是成功燒了糧倉和船只,青虎那幾千舊部卻安然無恙。木康的手下們還是太理智了,義憤填膺歸義憤填膺,算賬時卻顧著兄弟情義,連個重傷的都沒有,更別提亡故的了。

這本來沒什麽,內訌的確發生了,我也不算一事無成,但因為此事是我和小九一同策劃並肩行動的,他表現得太卓越,就把我襯得遜色又無能。小九在我的淫威下長大,一個常年受到欺壓的孩子,可想而知心靈有多麽扭曲,他簡直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從雞蛋裏挑出我的骨頭,借機奪回他屬於哥哥的榮耀。此回大好的機會擺到他眼面前,他那麽小家子氣,肯定是不會放過的,我在事後遭受了小九無情無盡的嘲笑,其言辭之咄咄逼人、語氣之飛揚跋扈,刻骨銘心,使得該惡性事件已經成了我職業生涯的恥辱柱。

我是年輕人,年輕人是沖動的,一番沖動下,我立了誓要將這幾千人徹底抹去,不抹去我就不管小九叫哥哥。

小九雖然不喜我有個正當理由不叫他哥哥,但他看在好不容易激怒我一回的份上,還是志得意滿地離開了。

小九走後,琪兒滿腹狐疑地問我:“夫人,殺那幾千人不是本來就在計劃內的麽?”

此回征糧,我讓朱鶴把那幾千人都派了出去,又把他們的路線透露給了附近的乞丐。我行乞多年,曉得幾十車糧食對他們的吸引力有多大,更曉得人餓極時有多瘋狂,那些乞丐固然不是幾千身穿銅胄鎧甲、手握長戈闊刀的兵卒們的對手,但有了他們,奪下糧車的機會就大得多,為此做出的犧牲也會少得多。

這批人就算能逃回過邑,辦砸了如此大事,寒澆也不能輕饒他們。

怎麽走都是死路。

所以說,我雖然不怎麽擅長領軍作戰,但還是能算作英明睿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我起碼在算計人一途矯矯不群、出類拔萃。

但我身為資深間諜,精於算計是為正途,默禹他一前任戰神,風姿颯爽的人物,精於男扮女裝就很值得深思。

當幾天後的黃昏,見到身穿姜黃布裙,頭插雕花骨笄,鉛華薄薄,粉頰如桃,甚至莫名其妙矮了半截的默禹時,一顆期許多時的心是震顫的。

我安排了去接應他的池霧和因姒少康一句話對他心服首肯的琪兒,微笑保持得那麽僵硬,內心估計也在地動山搖吧。

啊啊啊師傅拜托您擺一點老神仙架子好不好?都說名師才能出高徒,您這麽隨心所欲異想天開,我的一張臉都要被您丟光了呀。

作者有話要說: 生病了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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