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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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時殺氣凜然。

姒少康這個人,很有些矛盾。比如你看他平日裏溫婉如玉,端得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樣,可一旦他怒起來,那全身戾氣,楞是沒幾個人受得了的。再比如他小小年紀時,早熟又早慧,可如今老大不小了,卻反倒多了幾分孩子氣。瞧瞧他講的話,什麽叫我不讓他呆在過邑他就去有鬲,闖了寒澆老巢他不過癮,又要去闖戰場,他老壽星上吊嫌命長麽?

不成,主上荒唐,我這個操心又貼心的手下可不能由著他荒唐,我決意要做出一番氣勢來,先震懾住琪兒,再讓她將誇大版傳達給少康,力圖使那家夥打消了這些個鬼念頭,趕緊給我收拾收拾回綸城鎮場子去。

怎樣的氣勢才能把姒少康那個級別的變態給震住呢?我思量著,眼前浮起他自個兒訓人時的畫面。他冷冽的目光掃向眾人,一側的手掌輕拍向桌面,每當那手掌觸到桌面,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時,底下就會立時萬籟俱寂,只餘砰砰的心跳。我暗自點頭,覺得此招效果甚佳,可以采納。可我的段數到底不如姒少康,若只是簡單的學樣,恐怕起不了應有的效果,正躊躇,耳邊傳來默禹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一寸長一寸強”,他指的好像是兵器,但本姑娘多聰明呀,舉一反三什麽的對本姑娘來說根本不算啥難事,本姑娘早已領悟出此言真諦,那就是:模子越大越好!就像大黍餅比小黍餅更頂餓,胖得豬能比瘦的豬賣出更多貝幣,默老頭子的話還是十分能經受住實踐考驗的。思及此——我雙目一冷,將右掌高高掀起,以千鈞之勢朝地上落去!

琪兒,顫抖吧!去找姒少康哭爹喊娘吧!我掃看向那只勢如破竹、氣壯山河的手掌,頗為自豪。

可嘆我為造勢擺出了如此瀟灑的造型,琪兒卻不懂得欣賞。她很誠實地抖了一抖,在我以為她要朝我拜倒時,她露出了一個有點羞慚的笑,眼神也有幾分回避,好像要裝作不認識我,不過很快她就嘆了口氣,重振旗鼓,目光如炬,撲上來,一把抱住了我的尊手。

“夫人,姒大人說,如果您還想打發他回綸城,讓奴婢給您帶句話。”她清清嗓子,粗上兩分,學著姒少康的口氣道,“我有多倔,子午最清楚。”模仿得十分差勁,她卻不自知,撲閃著亮晶晶的眸子,好奇道,“夫人,那子午是誰啊?”

我默默地抽回手,凝了半天的氣勢全都化為虛無,我很洩氣。琪兒稀奇地瞧著我的蔫菜模樣,見我不言語,開始發揮可怕的想象力。

“子午這個名字怪怪的,光聽名字似乎連男女都分不出。依姒大人的口氣,那人很了解他,應當和他很親近,可姒大人為什麽要和夫人您提起那人呢,還一副只要提起那人您就不會趕他回綸城的模樣,難道是……”琪兒抱著胳膊蹲下來,以上茅房的姿勢苦哈哈地思索這個問題,猛然間一拍大腿,“難道那子午是他娘子,您因愛慕而生嫉妒,只要想到子午和大人的卿卿我我,便寧可大人留在危險重重的過邑也不願他回去了?”

我劇烈地幹咳起來,琪兒咋著舌給我撫背,“真被奴婢猜中啦?哦呦琪兒我還是有點厲害得嘛,夫人您別氣餒了,雖然您現在是過王的女人,但總有一天您可以回去的對吧,憑您的樣貌和手段,對付那個子午肯定沒問題啦,奴婢相信您哦!”

我把手彎到身後,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做了個深呼吸,道:“那個子午,就是我。”

琪兒連連搖頭,“夫人您別開玩笑了,奴婢知道您渴望占有姒大人很久了,可您也不能把自己假想成別人啊,這樣多丟份啊!”

我做了第二個深呼吸,微笑道:“我以前,叫子午艾。”

琪兒三分呆滯三分懷疑四分世界好神奇地望著我。

我誠摯地望著她,松開她的手。

琪兒的手在原地僵了半晌,隨即在電光火石間收起,開始前言不搭後語,“嘿嘿,夫人吶,那個,姒大人說什麽他有多倔,子……嘿嘿嘿,姒大人都做過些什麽啊,居然能讓夫人都這麽……這麽……敬服?”

我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還是善良地跟著她轉了話題,“曉得盜驪不?”

“當然曉得,那可是萬金難買的寶馬,體格健壯,千裏絕群,可惜脾氣暴躁得很,極難馴服,全大寒也不過就兩匹被馴服的。一匹聽說在當年讓寒王賠上了十幾條人命,不過現今也快老死了,另一匹便是過王的坐騎。”她掩了掩不自覺湧起的崇拜,極力做出副過王怎麽了沒什麽大不了的姿態,補充道,“不過那是過王帶著八個勇士耗了一天一夜才馴服的,中途還因為太過疲憊累死了兩個。”

我點點頭,輕飄飄道:“姒少康也有兩匹,他自己一個人馴得。”

琪兒哇地張大嘴就要嚎,我眼疾手快地給堵住了,“姒少康幹得妖孽事多了,別那麽激動,給我淡定!淡定知道不?”見她不會再激動地吼出來,我放開手,把口水在她衣服上擦幹凈,繼續灌輸道,“其實單憑武力呢,姒少康是敵不過寒澆的,可奈不住人家有決心有意志啊,人家為了馴匹馬,可是三天三夜沒睡,都做到這個地步了,馬還能拿他怎樣?”

姒少康馴服第一匹盜驪時,他十八歲,我未曾見證,但第二匹是如何被他拿下的,我的確很清楚。

馬是被默禹以暴力短時間制服了拎來的,本來說好了要耍帥給我看,可老頭子莫名其妙的就突然收到了些許與他女兒有關的風聲,當下把盜驪一丟,撂挑子走人了。

那時我和小九學藝尚淺,只能靠剛滿雙十的姒少康挑起重擔,姒少康不負眾望,淺淺交代完手頭公事,便風度翩翩地朝盜驪走去。

馴馬不是文雅活,可不知為何,那之後的他染滿灰塵、盡顯狼狽的畫面總在我腦海裏一帶而過,記憶只定格在他走向盜驪時微揚的唇角上,讓人忍不住去想,那是多麽恣意的一個少年。

三天三夜,姒少康和馬都熬紅了眼,熬虛了身子,顫抖著隨時要倒下。盜驪臣服在即將黎明時,也許是因為在黑暗裏等待光明總是會無助些、漫長些,也許是因為,它的確倔不過眼前的少年。

姒少康是真的倔,他做下的決定,無人可改,我也不行。

真是莫可奈何啊。

我沒再反對讓姒少康留在過邑,只令琪兒去問一問,他有何打算。

我這個人很有自知之明,姒少康有可能為救我而來,但只要能確定我性命無礙,定是不會為了我耗在過邑的。他執意要留在過邑,定是有他的用意,而我弄明白了他的用意,才好最大程度上的配合他。

傳信兵琪兒也盡職,很快就傳來回覆,說是姒大人要近距離考察一番敵軍分布,借此定下具體作戰方案,順便問候牢內小友,需不需要幫忙撈人?

牢內小友表示:無需幫忙,會自尋出路。

傳信兵質疑牢內小友,之所以如此悠悠然、如此自信又淡定,是因為仍對過王抱有一絲希冀,以為過王會念在舊時情分手下留情。她與姒少康接觸了幾日,已被熏陶成死忠粉,是以她對我有可能還對寒澆留有一分心思這一點,極為不滿意。

牢內小友表示:心如死灰,絕不覆燃。

傳信兵欣慰地離開了,幾天後又向我描述了姒大人聞此決心後似喜非喜似憂非憂的奇怪表情。因描述過程中,過於激動過於細致的試圖強調出姒大人呈現各種表情時的帶給她的視覺體驗,一時口漏,吐出了姒大人夏日仍裹冬衣之可怖事實,牢內小友大驚,令傳信兵去向九大人打聽□□。

九大人趁姒大人不在,偷偷告訴傳信兵,姒大人一來到過邑便托他在暗地裏搜尋鬼焰蕖,並特意囑咐了不許告訴牢裏那位。

死忠粉傳信兵對姒少康專程提醒過小九不得告訴我、小九卻還是告訴了我這一點大感不解,“夫人,既然您和九大人都是姒大人的手下,那為什麽九大人會違背姒大人的命令,屈服於您呢?”

聽到“鬼焰蕖”三個字時,我的臉色一定變了變,好在琪兒抓錯了重點,剛好讓我遮掩過去。我作出副高深莫測樣,伸出一根指頭,輕輕晃道:“不,小九才不是姒少康的手下。”

琪兒遭受五雷轟頂,我收起指頭,循循善誘道,“你想啊,小九是不是從來都叫得姒大人?而我是不是能叫姒少康?”琪兒點了下頭,我滿意道,“那就對了,為什麽小九必須尊稱他而我可以直呼其名呢?那是因為我和小九不是一個階級的呀。”琪兒若有所悟,我豪邁道,“事實就是:我是姒少康的人,而你和小九,你們兩個,都是我的人。也就是說,姒少康在最頂級,我在第二級,你們倆在第三級,所以,”我湊到琪兒眼前,“按照順序,小九應當先聽我的,再聽姒少康的,你說對不對?”

琪兒思索再三,對於讓她和小九處於同一階級她覺得十分劃算,但讓她和姒少康之間橫亙了一個我她又覺得十分不滿,如此揪心的世事矛盾,如此覆雜的內心糾葛,琪兒一時無法承受,只得先行一步,回去好好領悟。

她走後,我豪邁又得意的臉慢慢垮了下來。

鬼焰蕖。生於火山口,極難尋覓,可入藥,能解大寒之毒。

大寒之毒。

姒少康到夏日還裹著冬衣。

正面迎戰斟尋大軍之令傳進有鬲不出一月,寒澆便開始小規模的進攻。

初始用了幾百人的小隊學姒少康那樣偷襲,被熟知地形的伯靡團滅後,寒澆調了兩萬斟尋軍進擊有鬲。

伯靡留下兩萬守城,調兵三萬迎擊寒澆。以往上戰場,伯靡均是一馬當先,但他其實是個惜命的,見過默禹的本事後,便毫不客氣地撥了一萬人給默禹,請默老頭子沖鋒在前。老頭子的戰績也不是吹得,他將斟尋大軍誘進山谷,先推下巨石,再用兩翼騎兵呼嘯夾擊,一來一回間就折了寒澆上千人。隨後兩軍相撞,一連交戰數日,皆有不小的傷亡。

寒澆善水戰,斟尋的四萬守城軍中,亦有五千水軍。數日激戰使得兩軍皆疲憊不堪,紛紛退回駐地暫做修整,這五千水軍卻趁夜摸水路混進了伯靡的駐紮地,從六向並進,在守衛察覺之前,已斬下了我軍數百頭顱。搏殺聲驚動了守衛和睡夢中的將士們,一時間號角大作,群均淒厲。水軍作陸戰本不占優勢,可因倉促應敵,漏洞盡出,混亂中不僅讓那五千敵軍逃掉半數,還平白折了數千兵將。

伯靡大怒,卻強壓下怒火依舊按兵不動,只是多加了一倍的守衛數目,將駐地守得甚牢。寒澆也是個沈得住氣得,料想到伯靡會布下大陣待君入甕,硬是陪著伯靡在駐地養精蓄銳了小半個月,但他著實也是個殺伐果斷的,見拖延無用,竟毫無征兆地起兵,意欲再發動一次奇襲。好在這一次,他沒有得逞。

論對捷徑小道的了解,我軍自然占了極大優勢。伯靡正面迎敵的同時,默禹帶了兩千騎兵很快便繞到了寒軍側後方,援弓而射。他們所配的弓箭由姒少康親手改造過,其幹用了堅實的柘木,弓臂上貼的牛角青白潤澤,箭頭上的青銅鏃尖銳鋒利,射程與速度均比寒方高出不少。幾輪箭雨過後,腹背受敵的寒軍竟隱隱有了慌亂和頹勢。伯靡見勢更為勇猛地向前推進,終於占得上風,將寒軍逼退。

這些消息由琪兒口中傳出,我雖未身臨其境,也不由得雙拳緊握,好似親眼看到了呼嘯飛掠的刀劍,親耳聽到了隆隆的喊殺與嘶吼,心吊在半空中起起伏伏,忐忑得很。可琪兒說,她每每見到姒大人,都覺得大人一派從容,不但不憂心忡忡,大人在提到寒澆時,居然還隱約帶了幾分同情。

是了,同情。因為幾戰後,雙方均損了近萬兵卒,退至兩方又陷入僵持狀態時,姒少康特厚道地給寒澆送了份大禮。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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