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遇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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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因為一句呼喚而顫栗。

可就在寒澆喚出艾兒的那一剎那,渾身的血液像海浪遇上颶風,掀起萬丈巨浪。

以前有一個人,他總喜歡拽住我的發尾,給我溫柔的眼神,為我釀造世上獨一無二的秫酒,卻不肯喚我一聲艾兒。

寒澆喚過我無數次艾兒,沒有哪次如此刻這般,和我想象中那個人的呼喚如此相似。

為了掩蓋失態,我在瞬間低身行禮,把頭埋得深深的,不讓他看到發紅的眼眶。

他卻已經有所察覺,欺身上來止住我下拜的動作,一把將我攏在懷裏。頭頂話語聲悶悶傳來:“是我不好。這幾天姒少康多有偷襲,我一直在忙,所以沒有來看你。我知道你這兩天一直在到處尋銀耳,你能如此用心,我很開心。”他又靜靜抱了會兒,才緩緩放開,雙手扣在我的雙肩:“上次說要帶你出宮玩,今日就履行諾言,好不好?”

我艱難地點了點被他勒了甚久、活動困難的頭,又盡力伸長脖子吐出一句話:“那還燉著的白果湯怎麽辦啊?”

他一掌拍在我頭上,滿臉教訓小孩的神色:“不要把話說的好像白果湯真的是你燉的一樣。”

我充滿正義感就要反駁,這個白果湯怎麽不是我燉的,我可是親手把白果放進鍋裏,然後一直躺在離鍋非常近的躺椅上,時時刻刻監督著琪兒生火、扇風、加水、攪拌以及別的一系列動作——我參與了整個過程呢!

結果霸道主義寒澆同志,不給我說一個字的機會,攬過肩膀就把我強行拖走了。

要說這過邑,我也匆匆瞥過幾眼。但真正領略它的繁華多姿,還是頭一回。

我和寒澆換上一身普通世家老爺和夫人的裝扮,從偏門偷偷溜到街上。剛從巷口出來,我的眼睛就瞪圓了再也不肯合上。

若講雕梁畫棟,朱甍碧瓦,我也不是沒見過。但宮殿的華麗總是太過雄偉磅礴,看多了就有審美疲勞,反倒不如市井街巷熙熙攘攘中,有一股子靈氣,讓我覺得彌足珍貴。

街兩側坐落了不少店家,糧店、肉鋪或是陶碗木盆,應有盡有。街心還零星有一些挑了竹筐販賣小玩意兒的商販。我黏在賣粘豆包的小販攤子前挪不開腳,手伸進袖帶裏上摸下摸,半個子都沒摸出來,這才想到自己新換了身衣服,忘記往裏頭塞貝幣了。

小時候覬覦好吃的,只能冒著被揍的風險去偷,現在好不容易成為了有錢人,沒想到還是不能痛痛快快把東西買回來。我特洩氣地垂了頭,邊在心底想象粘豆包的口感,邊咽著口水往回走。

結果一側身就被人擋住,寒澆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我身側,修長手指從袖帶裏撚出貝幣,丟給小販,彎腰撿了張竹籃裏的幹凈葉子,包好兩個熱騰騰圓滾滾的粘豆包,護送到我手上。

小販看得眼都直了,捧著貝幣供神仙一樣連連道謝,眼睛窩子對準我和寒澆來回掃,裏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就差直接朝我喊出來:夫人您福氣真好吶!

我掩不住得意地別開頭,卻把手塞進他手裏,拉著往旁邊走。

他任我牽著沒方向亂走,包著我的手暖暖的,收得緊了些。

背著他的面上浮起淡淡幽暗,短促地停留,又改為平常笑臉,大口咬在粘豆包上。香軟蓬松,新鮮得滾燙感讓我禁不住就是一哆嗦,抽了抽鼻子,一派享受。

寒澆咋咋舌,頗無奈道:“這麽好吃?”

我連連點頭:“好吃好吃。跟我小時候想象的味道一模一樣,我哥以前也特想嘗嘗這個的味道,嘿嘿,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吃過呢。等他下次來,我可得顯擺顯擺。”

寒澆苦笑,但還是認真點點頭,認可了我的想法。我朝他眨眨眼,捧著粘豆包三口兩口下了肚。

我們圍著過王宮繞圈圈,掃蕩了不少店鋪。身上的打扮雖比平日裏樸素了些,但也已是貴家服飾範疇了,幾乎在所有店鋪都受到了非一般的待遇。我倆一起給諾兒挑了個陶響球,球面上雕了一只小老虎,威風又可愛。

傍晚時分,我被寒澆領著往回走。因為要拐到側門,不得不繞了點道。離開主街,朝僻靜小巷行去。

暮霭叆叇,巷子裏愈發深幽隱秘。前方極輕極微地傳來些腳步聲,走得小心翼翼。我一點未在意,拽著寒澆得手,向前向得頗為心安理得。

他可是這地盤的老大誒,他可是武力值爆棚的寒澆誒,有他在身旁,我有什麽好心不安理不得的?

幾十步後,前方的腳步聲略略清晰,我逐漸聽出些不對頭來。如果是竊賊,更應該躲在暗處伺機出動,打個措手不及,走兩步就不該動了,但這腳步聲卻持久得很,一直未停。更奇怪的是,這些步伐雖輕,聽上去卻有些浩大,就好像是千軍萬馬隔在極遠處向你走來一樣。

我斜瞟了瞟寒澆,不知道他是否已經聽到,反正他握著我的手是頓也沒頓,步伐半點不改,大喇喇地繼續朝前挺進。就在我收回目光,繼續向前的一瞬,從巷子旁的泥土屋裏,鉆出四個參差不齊的大漢來,小賊眼定在我身上,嘴裏特牛逼哄哄地讓我倆把錢財交出來。其中兩個手裏握了把粗鄙不堪的大刀,沒刀的兩位仁兄捏著幾塊很湊合的石頭。

九年專業生涯讓我很不看好眼前四位,他們合起來,在寒澆手上,都走不過十招。

出於禮貌,我還是用胳膊肘捅捅一旁看死人模樣的寒澆,問道:“要幫忙不?”

寒澆冷哼一聲,特省略地擠了個“不”字給我。

我心領神會,把手從他手心裏抽出來,閑閑抄著踱到一旁。我的手離開他時,寒澆蹙了下眉心,我假裝毫無所察,眼底因為另一件事泛起波瀾。

遠處的腳步聲,仍未停歇。

壯實點的持刀漢子抹了把鼻涕,怪笑道:“看你們倆這小身板可經不住打,我說,老實點把貝幣交出來,否則有你們好受的。”他一張嘴,滿口黃牙,音線粗噶。我上下打量他幾番,確定這漢子的小身板還算經打,估計挨上寒澆兩腳也死不了,遂放下心來,默默祝他自求多福。

剛把視線移開,又聽那粗噶噶的嗓音補充道:“或者嘛,把那個小娘子留下來也行。嘖嘖嘖,這姿色,夠一回買路錢!”

四方大漢紛紛張狂大笑起來,我離寒澆近,清晰感受到周身氣溫降了個大階,忍不住抱緊了胳膊又打了個哆嗦。

在過王宮外對著過王說他正夫人的姿色不過夠一回買路錢,這四個漢子,曠古爍今的夠膽量!我佩服!

但如今就算讓他們自求多福也無用了,因為咱們周身寒氣四溢的過王已經邁出尊步,向他們行去。我搖搖頭,拿手扶上眉角,不忍心看接下來血腥殘暴的畫面。

四方大漢略一遲疑,具都爆出鄙夷嗤笑。兩個無刀漢子當先沖上來,把手中石塊砸向寒澆。寒澆矮身偏轉,天青色衣角劃出優雅弧度,毫不費力就把所有石塊通通躲了過去。擡腳一踹,就聽其中一個剛扔完石塊、被寒澆帥到傻楞在當場的漢子慘叫一聲,飛起一丈來高,重重摔了出去。

這一邊慘叫聲還沒消散,又一個身影伴隨著痛苦哀嚎飛了出去。

剩下兩個持刀漢子見狀知道不妙,迅速拔刀相向,擺出相輔陣型,看這架勢倒是會上兩分三腳貓功夫的。

寒澆冷冷站定,默然望著兩把大刀一步步逼來,那刀尖離他的衣襟愈來愈近,堪堪一尺處,二漢子止住攻勢,驚喜地望向寒澆身後。

“大哥!”

聲落剎那寒澆回頭,卻不是向身後,而是朝我望來。

兩個漢子露出猙獰得意的表情,兩把已然離寒澆極近的大刀猛地劈刺過來。

見我身旁半個人影都沒有,而我依舊活蹦亂跳站著,寒澆舒出一口氣,對那已經劈到衣襟上的大刀不躲不避,伸手直接扣住了二人手腕,那落勢兇猛的大刀跟砍到石頭上了似得,生生定在寒澆肩頭,甚至還顫巍巍地越擡越高。

素聞寒家三人,個個力大無窮,特別是長子寒澆,其力更是超越了他爹他弟,為三人之最。兩個膀大腰圓,怎麽看都力道不小的大漢倏忽間被一年輕又精瘦的貴老爺將了這麽一軍,一時之間反應無能,楞在當場。

我亦目光凝滯地定向那個剛剛喊出大哥的漢子。

若沒有他那出其不意的一招,他們絕無可能把刀刃劈到寒澆肩頭。

這一招可不是人人都會,這是當年我和小九千辛萬苦才琢磨出來的看家本事!

我極快地調轉視線去看那兩個剛才被寒澆踹飛的漢子,果不其然,兩個人癱在地上,明明還有著抑制不住的喘息,眼皮子骨碌碌轉著,卻異常堅定地癱於地上,實施裝暈大秘法。

耳邊細微浩大的腳步聲仍舊未停。我駭然握緊手掌,指甲尖都快插進手心裏。

他們是小九的人!他們出現在此處,壓根不是為了什麽竊財,他們是為了阻路,阻止我們看到前方巷道裏正在前行的上千姒家將士!

再看向寒澆那邊,兩個大漢被他扣著手腕,面色發青,冷汗直下,刀身已經完全偏離肩頭。他們就算比我之前判斷的要更強悍些,也完全不是寒澆的對手,怕是不要一刻鐘,兩人具都要斷了生機,那時寒澆再往前去,是阻都阻不住了!

怎麽辦!姒家將士就在前方,絕對不能讓寒澆過去!我眼底風雲激蕩,突然感到有道目光打在臉上,循跡望去,卻是那躺在地上正裝暈的漢子,撕開了眼縫,正目含思索地望著我。

我豁然靈至,悄悄把手伸向褡褳,滿臉挑釁地朝那漢子回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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