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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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侍衛中但凡有顆憐香惜玉心的都忍不住搖了搖頭,膽敢在寒澆剛吼完反了後明目張膽地喊冤,這不是明擺著與咱過王對著幹嘛,完了完了,這美人必死無疑咧。

果不其然,寒澆怒極反笑:“動也沒動過?你倒是給本王證明證明是怎麽個沒動法!”

“箱口上的竹葉封條,開之即斷,進來搜院的侍衛皆可證明,那三個箱子的封口竹葉在他們開箱之前都是好好的。”

寒澆眼風掃去,幾個進院搜查的侍衛紛紛點頭,圍著院落的兵卒們雖未騷動,不過那一個個的小眼神,都可勁兒地飄來飄去,對婍雪同情心泛濫的幾個明顯舒了口氣,同時眼底還多了抹讚揚。他們一個個又把眼神兒朝寒澆飄去,這一飄,全都凍成冰疙瘩佇在當場。

寒澆面浮煞光,眸色比先前反而更沈了些。

正當這群兵卒們凍成冰疙瘩怎麽化都化不了時,寒澆開口了。

“你好大的膽子啊。照你之言,那迷藥難不成還是寒王賞下的?”

兵卒們剛剛對婍雪的讚揚眼神兒全變成了憐憫,這回完了,連寒王都扯上了,是真回天無力了。可他們把憐憫目光投向婍雪時,卻發現這位臨危不懼的夫人淡定如初,只是朝著寒澆微微俯下身。

“婍雪不敢。但那日小皇孫僅僅是被迷暈,身體毫無損傷,若婍雪真有害小皇孫之心,又豈會止步於此?婍雪當真冤枉啊!若是夫主還不信,請隨妾入內,妾還有一物可證清白。”

非實之舉,必有疏漏。被婍雪找到破綻也不奇怪。幾個眼珠子都轉酸了的兵卒又整體驚異了一番,此回連寒澆的面色都緩了點,右手輕擡,示意婍雪隨他入內。

“婍雪夫人若真的給小皇孫下了藥,那咱們過王宮可真要變天了。”琪兒手上包了布條,賴在毯子上邊扭著頭專心竊聽,見寒澆和婍雪都進了院子,屋外兵卒雖表情精彩,但個頂個地立得筆直不動彈,沒啥看頭,扭回頭嘆了好長一口氣。

我特輕描淡寫地癟癟嘴。

“變天又如何,沾不到我們什麽邊。”

琪兒立馬狗腿道:“那是那是,咱們艾夫人最讓王舒坦了。不像那幾個,正事兒不幹,天天搗鼓些有的沒的,不讓人省心!”

琪兒前日跟著我一道去給顏夕祈福,自是把婍雪力責冪琰的全過程看了個完整,誰成想兩日前還風光無限的婍雪今兒自己就給卷進烏龍匯裏,這一前一後反差巨大的兩場八卦,可把小侍婢琪兒看得又爽又欷歔。連連感慨做女人還是要像她家艾夫人學習,少罵街多生娃,不掀場子,不捅婁子,才能多享清福,多過兩天安生日子。

琪兒是只烏鴉,天地可鑒。

咚、咚、咚!

房門被不緊不慢地沈扣三下,琪兒一咕嚕從毯子上彈起來,擺出個端莊孝敬地模樣,我毫不客氣地鄙夷了她一眼,應道:“進。”

芳兒小心推開門,躬身行禮:“純狐王後請夫人至碧霞宮一敘。”

純狐!我心中警鈴大作,默禹千叮嚀萬囑咐地話又在耳邊響了遍。

“丫頭,你要記住,寒家最難對付的不是寒浞,更不是寒澆,而是那個當年把後羿從王位上拉下來的女人。你是女人,她也是,你在她面前,難以藏身。”

我揮揮手讓芳兒去門外候著,聒噪地從床上蹦下來,嘟囔著要去見王後大美人好緊張好緊張怎麽辦,在琪兒跟前轉了好幾圈確認身上沒有糕餅屑飯旮沓葡萄漬,和諾兒說了拜拜,才撲通撲通飛奔出去。

大晚上的純狐她會和我敘些啥?有沒有伺候好她兒子?有沒有照顧好她孫子?有沒有和她幾十個兒媳婦處好關系?

忐忐忑忑進了碧霞宮,純狐先發制人地讓我傻了眼。

純金長裙寬袖窄腰,同色鳳紋細密繁覆,領口袖間鑲了極其珍貴的淮夷賓珠,餘暉落於腰際,整間宮室的奢靡都被她集於一身,其姿顏卓然,竟隱隱超出了初見那日。

我屈膝行禮,她淡淡一應,擡手命人將殿門關上,灑落於身的暗沈金芒與暖意絲絲剝落,深沈暗啞的落門聲回蕩四周,殿內僅剩了三點夜明珠青綠瑩白的柔光。

純狐王後在那氤氳光霧裏顯出一份鬼魅。

“女艾,你是第一次來斟尋,本宮對你很好奇,有些話想問問你。”

她沒有允我落座,甚至都沒有讓我平身。就這麽任我跪在中堂,審視地開了口。我皺了皺眉,面上多了點委屈,但仍舊老老實實回到:“王後請問。”

她的目光慢慢與我對視,嘴角勾起輕微地弧度。

“聽說你是獵戶出身,以前住在峚山。本宮覺得很奇怪,峚山風光綺麗,本宮以前也常去,怎麽從來沒碰見過什麽獵戶?更奇怪的是,為什麽過王見過你後,峚山就起火了?”

我毫無退縮地正視著她,眉頭不自覺地勾緊,她高決冷然地把我望著,眼底的暴戾懷疑毫不掩藏。

整場謀劃,最大的破綻,被她一語道破。

純狐出身諸侯世家,未出閣時上山游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寒澆不過去尋了個寶就被我遇上,而她常來游玩卻沒碰過面,實在有些蹊蹺。

更可悲的事,我這時候不管拿出什麽理由來,都像在狡辯,只能越描越黑。

寒澆這個後娘啊,實在是聰明得讓人害怕。

我抿了抿嘴角,很有些無奈道:“王後,能不能請幾位嬤嬤和侍女退下?”

“哦?你的理由她們還聽不得麽?”

純狐問出那兩問時幾個侍立身側的婢女嬤嬤均是一臉詫異,嬤嬤們身經百戰了,還算淡然,年紀小一點的兩個小婢女瞪著我的眼珠子就跟大白天見到鬼一樣。反應如此激烈,純狐定是事先未與旁人打過招呼,直接問了出來。

我泛起幾絲苦笑,對著純狐恭敬垂首道:“妾以為此話只有王後聽到比較好。”

純狐凝眉淡蹙,打量我甚久,眼底湧起些猜測,玉手橫揮,令幾名侍婢具都退下。整間殿堂,僅餘下坐於上首的她,跪在底下的我。

“如你所願,堂上無人了。現在可以說了吧?”

我自顧自地直起身形,臉上恭敬不減,卻露出幾分爽朗的調笑之意來。

“王後,您沒有來過峚山。”

純狐面色一凜,瞳裏漾起濃墨,鼻尖輕哧:“你難道是認為,本宮會撒謊?”

我真誠點頭:“對啊!”

“你!……女艾,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知道,知道。王後您第一次見我就撒謊,我要是直接說出來您肯定沒面子,所以我只好請您把您的那些嬤嬤啊侍女啊都給請走啦。”

“女艾,本宮有無去過峚山,你又如何得知?本宮說本宮就是去過,你又如何反駁?”

我朝純狐眨眨眼,篤定道:“王後出身尊貴,若是來峚山游覽,陣仗一定不小,就算王後沒有發現我們,我們一家子打獵的,對山裏的風吹草動再敏感不過,不可能無所察覺。我自小就住在山上,從未見到過王後。就算王後是在我出生以前來的,我爹爹也是老獵戶了,不會不知道。他那兜不住事的脾氣,怎麽可能不炫耀給我聽?可我長這麽大,竟是從未聽他說過有關您來過峚山的任何話。所以啊……”我幹脆聳聳肩,嘆了口意味深長的氣:“王後啊,您真的撒謊了。”

“至於峚山起火……我也不想的,那時候我爹爹剛去世,我哥帶著我逃出峚山,燒得全身烏漆墨黑的,在街頭混吃等死了兩年多,差點就死了。王後,我能有今日之福,全是夫主的恩賜,女艾感激不盡。可是峚山是我的家啊,就算如今因禍得福,我也不願意想起那日火起的場景。王後問我為什麽會這麽巧,夫主遇上我,峚山就起了火,王後,女艾不知道,從來不知道。”

純狐緊閉雙唇,黑沈的瞳色漸漸有了柔意。

她突然彎起嘴角,盛世容顏因了這一笑有了婉約慈順。

哦,差點忘了,她是我婆婆,對著自家兒媳婦表現得慈祥點,本來就是老太太該做的事呀!我撇撇嘴,覺得她剛才著實太兇,又擠擠眉,覺得用老太太來形容她貌似不妥。

“艾兒,峚山雖毀,但你如今是過邑的正夫人,吃穿用度皆為上品,無需再為那小小山林傷春悲秋了。至於剛才本宮說去過峚山……的確是騙你的,本宮故意這麽說,便是為了看看你有何反應,如今見你聰慧靈透,本宮甚為欣慰。”

切,本姑娘聰不聰明用得著你說?十年前就有人誇過我了。

我展演甜笑:“謝謝王後誇讚。”

純狐這關不好糊弄,我馬力全開,才駁得美人一笑。躺回自家床榻,我舒服得直哼哼。

“哎呦,夫人,王後和您說什麽啦,這麽開心。”琪兒滿臉八卦地湊上來,雙手撐住下巴,嘴角咧得賊兮兮。

“王後說,我身邊的丫頭忒聒噪了,讓我都給扔了,她新賞我幾個嫻靜乖巧的。”

“啊?!夫人您開玩笑的吧?別啊,琪兒以後什麽都聽您的,您可別不要琪兒啊!”

我眼皮都懶得翻,翹著指頭不搭理她。

“哎呦,夫人啊,可別啊。奴婢以後肝腦塗地的伺候您吶……”

“婍雪那邊現在什麽情況啊,怎麽侍衛都給撤了,夫主出啥命令了?”

琪兒楞了兩息,遂討好道:“沒呢沒呢,王進去不久就跑出來個小侍衛,然後外面守著的那圈就給撤啦。王本人嘛,沒出來過。”

“沒出來過?”

“對啊,沒出來過。估摸著今天是婍雪夫人侍寢吧……哎,夫人,您可千萬別把琪兒扔了,夫人……您怎麽了?”

我搖搖頭,抱起哈欠連天的諾兒往床榻走。

琪兒在身後窮追不舍道:“夫人,您是因為婍雪夫人侍……不開心了麽?您可別在意,夫主對我們艾夫人最上心了誰不知道呢,婍雪也就是偶爾運氣好撞上兩次嘛。恩、恩……所以夫人您能不能不要扔了琪兒?”

我將兒子小心安置在錦被裏,蓋暖和了,才隨手往門口一指道:“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扔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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