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貶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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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獨留了我一人,揉了揉眉角,瞥向那扇送走兩人的房門,眼裏漸漸染上肅殺之意。

碧淵雲蘿,上古奇毒,發作時五臟六腑猶如硬涸的土地被深深撕出溝壑,這種連續不斷地疼痛非常人可耐。百梓卻只流露出一瞬的慌亂,看他之後的神色,更是沒有一絲該有的懼怕擔憂,分明是沒把這種聲名遠揚聞之色變的劇毒放在眼裏。

只有一種解釋:他是寒澆的人。

我以擊殺猛虎引起寒澆註意,他一向知道我有武藝,卻不知我和小九兩人都已能與他對打百招之內不敗,若是聯手還有擊殺他的可能。此番武力若被寒澆知曉,我和小九斷無再活下去的可能。

在小九的幫助下對付一只猛虎尚有藏拙餘地,若是與這個百梓過招,不使出八成以上實力必敗無疑。剛才那一刀,如果我沒有立即抽刀而去,而是與他對上一招半招,恐怕數年藏拙就要毀於一旦了。

這個層次的武將,被寒澆派來充當什麽弋王前使,委屈他了。

那啥子殺人不眨眼的碧淵雲蘿……反正是寒澆自己的毒,讓他自個兒給手下解吧。

諾兒的安危更無需擔心,他自己的寶貝兒子,沒理由下手。

至於演這出戲的理由……

冪琰、芳兒兩方確認,是為了讓我相信前使身份是真。

搬出芳兒原是九雀這個勁爆炸彈,我必定會因為諾兒安危而慌亂,無暇思考仔細,渾渾噩噩中就會相信前使所言——弋王與冪琰曾兩情相悅是真。

冪琰自動搬近、弋王前使逼迫,給我營造出這麽適宜又有理的環境,不過是為了讓我給冪琰傳句話。

傳了這句話,冪琰就極有可能去見寒戲,過王的寵妃跑去見老情人弋王,嘖嘖嘖,這麽讓八卦人士血脈賁張的消息,太容易在市井街巷廣泛流傳了。寒澆因冪琰名聲掃地,保準會遷怒寒戲,寒戲保準會覺得自己委屈不服當了冤大頭,兩方都占了理忍不住要爭鋒相對,寒澆寒戲兄弟間隔閡更大指日可待。

這份隔閡,誰需要呢?

顏夕不過小小女子,冒了大風險讓她死,不就是為了這隔閡麽。

寒澆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肯定是姒少康動手了,還能有誰?無奈姒少康慣用陽謀,寒澆知道是他用計要撕裂寒家內部,卻並沒有上策平了那份嫌隙。因為光靠外力極難把刺殺顏夕這事做好看,寒澆在事發前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姒少康還能整出這場戲的。

還有一點比之顏夕之死絲毫不讓,只能說更離奇,更詭異,更令寒澆想破腦袋都沒能想到。

那當然就是華夏大陸誕生至今,獨開一面、另辟蹊徑、前無古人、後……還是有來者的本間諜我了。

史上第一位間諜就這麽華麗麗砸到頭上,這是寒澆之幸呢,還是寒澆之大黴運呢?

難說,難說。

寒澆是個聰明人,間諜之說雖難想象,但把刺殺顏夕的困難程度好好捋一遍,軍中有內奸這回事,寒澆不是沒有可能想明白。

看如今他的做派,是已然想明白了。

寒澆想知道內奸是誰,可我又做的太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而且不論是我、冪琰還是婍雪,都不像那些兵卒,可以隨意檢查,甚至嚴刑拷打逼供,他只能用計。

線索不存在,那只能讓那位仁兄自己跳出來。既然他的目的是讓寒澆寒戲間產生隔閡,那不如就創造一個機會,一個極容易產生隔閡的、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機會。

你苦苦想得到的東西擺在你面前,你不會不心動。

一旦心動了,就會被躲在幕後大喇喇審視全局的寒澆倒提著拎出來。

就算你暫時只是心癢癢,還能按捺住不做啥行動,可要是那日想夜想的寶貝天天在你眼面前晃蕩來晃蕩去呢?

所以……

冪琰不會只在含暉苑住一晚,寒澆一定還有動作,給我充足的時間猶豫,看我會不會去找她。找她,只要找她,假裝聊聊家長裏短地去找她。一切都明了了。

寒澆,非善茬也。

你是對所有人都用了計,還是針對我?

你對我的懷疑,到底到了幾分?

有個人曾告訴我,我不會輸在你手上。寒澆,這出戲我陪你演,我倒是要看看,最終鹿死誰手。

內室裏,諾兒安安穩穩地坐在床上,小肉腿彎成可愛的弧度。琪兒舉著光亮的木塊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蔥白瑩潤,手邊是塊散落的白色羅帕。芳兒拎著簸箕在一旁收拾,隱隱有些被排擠的模樣。

母子之間的感應果然不是旁人能比的,一屋子三個人,兩個還是精明慣了、耳聰目慧的大姑娘,結果第一個發現我到來的還是那個離我最遠的懵懂小子,歡呼一聲,就要滾落下來朝我這邊撲,琪兒連忙彎身扶住小祖宗。

我朝琪兒讚賞地點點頭,把諾兒抱到膝頭,側臉瞅了眼簸箕。

清秀的臉蛋從側面看起來朦朦朧朧,耳垂肉肉的,綴著一朵輪廓模糊的小銅花。

她畢竟陪了我這麽久……心裏頭湧起一些悲憫不忍,卻很快被硬硬地壓下。我若乞憐芳兒,輸的不只我一人。

我別開臉,手掌輕輕拍撫著諾兒,吩咐道:

“芳兒,若是那位弋王前使再來,你好生招待,絕對不可怠慢,也絕對,別讓他見我。”我把諾兒抱得更緊些:“往冪琰夫人那兒多安排些人手,她情緒較躁,看好她的窗口,別再讓我聽到出現了什麽黑衣人。”

她領命離去,手撫在門框,半個身子已經邁了出去……

“九雀。”

陽光斜照在門側,灰塵飄浮舞蹈,半明半暗的身子,短暫的頓了頓,好似若無其事的離去。從小為皇室訓練的侍婢,比尋常女子總是多了幾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魄。她把握得真好,微微一頓,足夠讓我確信又能讓大家都相安無事的表演下去。

琪兒在身後倒抽一口冷氣:“她竟真是……”

我沈沈一閉眼。

“傳我指令。”

“歸素閣大丫頭芳……兒,對主不敬,禮本應死。”

緩緩睜開雙眸,浮出強忍難看的面色,我用力一吸一吐,綿長滯重。

“然念多年情義,留其命。罷其職事,貶為末婢。”

為什麽把諾兒一個人留給芳兒照顧會很放心?

她是寒澆放在我身邊的耳目,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若是有人膽敢欺負諾兒,芳兒豁出性命也會護住諾兒。

寒澆用計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我什麽都猜不出,萬一我護犢心切迷了心智,將芳兒賜死,以後會有多後悔。

還好,還好我足夠厲害,能在追悔莫及前就看清真相。

這個本是應該用來抱著小肉團睡個美美下午覺的下午,被接二連三的龜孫子整出接二連三的的幺蛾子,我掐指妙算,認定今日必定烏鴉出巢、掃帚星降臨人間,祭沐浴、祭出行、祭遇見所有龜孫子,遂催著琪兒早早準備用膳。早早用膳就能早早就寢,早早就寢就能早早躲開一群龜孫子,這便是小九此生追求信奉之道。

琪兒遵命,申時就給我端來了飯菜。她賢惠地立於一邊,我笑嘻嘻地給諾兒盛好一碗薄粥,舀了一勺送進自己嘴裏,深深地皺起眉。

“這味兒不對呀。”我吧唧吧唧嘴:“忒甜了。”

諾兒捧著小碗嘟著小嘴嗔道:“不好喝,不好喝。”

琪兒無辜地囁嚅:“我之前看芳兒做,也加了糖呀……”

我嘆口氣:“算了算了,也沒太甜。諾兒,男孩子要堅毅,不能吃點苦就窮叫嚷,懂麽?現在,聽娘親的……喝粥!”

平時能喝兩小碗的諾兒,面露掙紮地灌下半碗,死抿著嘴表情決絕,堅持不多喝一口。

我朝他擠了半天眼睛,暗示他給琪兒點面子,他理都不理我。

我無奈,朝琪兒攤開手。

她深深地低下頭。

我疑惑地瞅著她。

她將頭埋得更低。

我出言提醒:“水。”

她懵懂地擡起頭來,應了聲是,小兔子附身地跑了出去。

我預感不大好。

果然,我捧起她端來的碗,試探性地喝了一口,沮喪地擡頭看她:“我要的是漱口的淡鹽水。”

以前芳兒伺候時,我倆一吃好飯,她定會端來兩碗淡鹽水,讓我和諾兒細細的漱一漱口。諾兒小點時不知緣故,還喝過好幾口,導致他現在吐這個漱口水還會特臭屁的吐得超誇張。我以為琪兒是知道這個習慣的。

撤走飯菜,我拆了發髻,將白玉簪擱在枕後。諾兒自覺的雙手舉高看著琪兒。琪兒誠惶誠恐地走來,握住諾兒的兩只小手,滿臉求救地看向我。

我說:“他要換睡覺穿的小褂子。”

琪兒恍然大悟,又立即愁雲密布:“夫,夫人。那小褂子在何處?”

我覺得要出大事。

默禹說,小事多提及,大事存於心。於是我堵住諾兒的嘴,不讓他吼出“我要芳兒!”,同時面無表情地指揮琪兒鋪被子、拉簾子、換小褂子。

最後面無表情地把她趕了出去。

這個晚上應該不太平,我抱著小肉球,忐忑地躺下。

歲月靜好,蚊蟲鳴叫,星空普照。我的神機妙算被神靈聽見,偉大的神靈趕走了幺蛾子,留給我多年後都記得懷念的,又香又暖的一夜。

我睡得很好,不代表大家都乖乖睡了覺。幺蛾子飛到了冪琰的屋內,捅了個大簍子。

我被一群神色慌張,面色發白的侍婢引到冪琰房中時,就看到代替冪琰躺在床上的婢女,從鎖骨而下,被開膛破肚,無比淒慘地留了一床的血。

寒澆為揪出內奸下的第三步棋,落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明明請了假、今天還是愉悅地跑來更新咧

我是不是超級乖、超級好、超級可愛!

我會繼續加油噠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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