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院和谷風院失勢，最大贏家是行露院。

行露院的主人，淳昶的女兒——婍雪？

我在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今日的情形：行刺的是甘棠院冪琰的婢女，冪琰在第一時間被禁足，婢女被送去嚴加拷打，後來供出自己其實是受了顏夕的逼迫不得已而為之，隨後顏夕被禁足。

冪琰太沒手段，最容易受人挑撥利用，但也不可能傻到派自己的婢女出來行刺。顏夕比她好些，若是顏夕派人暗算冪琰，這一切都很合情合理，寒澆也會覺得合情合理。若真是婍雪在安排這一出戲，的確是出好戲。

情節跌宕起伏，撲朔迷離中又含了一絲清明，就算是寒澆看了，也會把矛頭對準冪琰和顏夕這兩個，根本不會想起還有婍雪下手這個可能性。

所以，真的是她麽？除了這份暗地裏的得利，還有什麽破綻……

還有，那個婢女！她敢在寒澆面前出手，必是做好赴死的打算了，為什麽不在事敗後自殺？打不打都是死，她非得等到嚴刑拷打後吐出點什麽，再被寒澆下令處死，這不是自己找虐受麽，除非她是……等著這頓打，等著打後讓人相信她的話！

是呵，細皮嫩肉的時候嫁禍給顏夕，誰會相信呢，只有皮開肉綻了，吐出來的話才叫有分量的供詞。

她能做出這些犧牲，是因為家人被囚，寒戲的戈邑離這裏很遠，這些婢女都是過王宮的人，讓寒戲去囚她的家人並不容易，換成木康或是淳昶來做就容易的多。再者，寒戲不會有多介意我在過王宮飛黃騰達，顏夕不過是他送來取悅寒澆的，和他並無血緣關系，一個王多一個寵妃，和他有什麽關系呢？更何況正是因為顏夕是他送來的人，寒澆再寵愛她，也勢必不會封她為正夫人。所以寒戲最多因為繼承問題，不希望寒澆有子嗣誕生罷了，對我這個人，他不在乎。

但是木康淳昶不同，他們對我和我的孩子都會虎視眈眈。冪琰和婍雪，一個是親妹妹，一個是親生女兒，個頂個的想爬上正位，我不像顏夕有身世的羈絆，我雖然出身低微，但母憑子貴，還是有可能登上正位的我的存在就是對她們最大的威脅。

因此，在平時對我下手，就很容易排除掉寒戲這個可能，但在我懷孕時除掉我就容易掩飾真相，讓人猜不透目的。三方勢力裏，寒澆最顧忌寒戲，他對顏夕的懷疑也會下意識的最大化。顏夕是寒澆最懷疑的人，所以最不可能是顏夕做的，是婍雪挑準了這個機會，要把冪琰顏夕同時拉下水。

怎麽會這樣，她來找我下棋時，明明這麽小綿羊小白兔不經人事的小野鹿。

臨行前默禹慎重道：“丫頭，雖然知道你一向不好欺負，但為師還是要提醒你，不要看著哪些人和和善善，就覺得他們是大好人，其實看上去越面善，心裏邊越黑暗，你想想你自己就可以做個警醒。”

被我怒瞪回屋。

唉，老頭子的話還真是有些先見之明。這個婍雪，最溫柔似水，果然是最不好對付的一個。

“那兩個賤人被王罰跪了一夜，今晨還昏了一個，現在都給擡回去了。”芳兒把粥呈上來，小心翼翼的盛了半碗端給我：“王還下令要一直把她們禁足，您生下皇兒前不準出門。”

我慢條斯理的喝下粥，味淡如斯。庖正府的粥可都是要搶的。

“芳兒。冪琰和顏夕兩位夫人都是夫主禮數詳盡迎進過王宮的，如今夫主並未將她二人請出宮，你我二人不得言語不敬。你剛才的稱呼著實是以下犯上，等下自行去裏間罰跪一個時辰。”

芳兒去接粥碗的手詫異的僵了僵，遂小聲應是。

這種當口歸素閣外必定耳目眾多，芳兒言語不當讓別人聽去了，我不一定能護住她。

“我進宮以來，熟識的人不多。也就與婍雪夫人時常下下棋，若是行露院來人問候，定要好好招待。”

婍雪應是有自信我不會懷疑到她頭上，之前她利用我，在寒澆面前表現了那麽久溫柔知心小女人駁寒澆歡心我都如此配合，一點幹涉也沒有，她早就以為她已經吃定我了，又怎麽可能會想到我會看穿她精心布設的局？婍雪現在不能動，我需要芳兒的配合，她是個愛憎分明的，此前對行露院來的人一向不錯，這樣交代過應是萬無一失了。

用完早膳，芳兒攙著我坐在梳妝臺前，鏡面光亮，照鏡子的人卻看不見鏡面後的瑰奇紋飾。僅剩一枚的白玉簪躺在躺慣了的木盒裏，黑緞上另一枚的印痕尚在，空蕩寂寞。芳兒猶豫著開口：“夫人，這您慣用的玉簪只剩一枚了，王平日裏送的倒有不少，白玉的也有，您是不是……”

“無需盤成對髻了，就用一簪，在腦後綰上就行。”

“這……這從沒有女子梳過這樣的頭發，對髻可是從大禹帝就傳下來的樣式啊。夫人這樣……”

我不發話，淡冷目光便是在暗黃銅鏡裏也隱隱可見，芳兒在身後稍稍遲疑，便按我說的綰好頭發，微松下幾縷垂在耳畔，比往日懶散的多，眸光略擡，多出的清冷裏不自覺還有了幾分巍然大氣。正是這個模樣了，這樣的我，該是有了幾分勝算了。

“昨日行刺我的那個婢女，現在在何處？”

芳兒不吃驚我要去見這個婢女，只是神色憂憂地勸我不要太激動，別一上去就給人家一刀，雖這人是必死無疑了，但我好歹堂堂如夫人，沒有親自去做此等血腥之事的道理。

我一路寡言，到了囚室門口才嚴令所有人不得入內，芳兒既怕我一個激動滅了那婢女，又怕那婢女一個激動使出洪荒之力滅了我，欲撲上來在我大腿上抹兩把眼淚希冀我能懸崖勒馬，被我的眼神震懾住，在囚室門口哆哆嗦嗦期期艾艾的望著我。

“你們放心，她既交代了是被逼行刺我，如今定不會再對我不利了。只是她想殺我肚子裏的孩子，我這做母親的必須把有些話和她講清楚。都在門口待著，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有人入內。”

撂下這些話，我轉身往裏走，她關在最閉塞冷暗的裏間，透不進一絲陽光的地方，一個人蜷在漆黑角落，披頭散發，露出發間蒼白的耳垂和耳垂上如同烙印的青銅。

“琴玉。”

她簌然一抖，張皇睜眼往外看，血汙遍布的臉上俏麗猶存，幾條皮開肉綻的劃痕觸目驚心。她看清來人，身子縮得更緊，大概是碰到痛處，忍不住吸了口涼氣。

我打開牢門，也不合上，掛著鑰匙就敞在那裏。往下掃一眼，昏黑中汙穢滿地，只有她坐著的草席尚且還算幹凈，便徑直走到她邊上，護住肚子撐著墻徐徐坐下。她難以置信地盯著我，一雙好看的眼裏死灰一片。

“你很奇怪我會知道你的名字？”

她搖搖頭，聽天由命的樣子。我湊到她耳邊，低低念：“你本是甘棠院的大丫頭，在這宮裏不受寵的夫人都要對你禮讓兩分，是不該有如今境地的。”

琴玉依舊無動於衷，血肉模糊的手指上沒有指甲，被她垂在眼前百無聊賴地瞅著。我更近幾分：“可惜，你的娘親，兩個阿姊，一個弟弟，還有祖母和叔父一家都在婍雪手裏，你沒有辦法。”

她霍地擡頭，沒有指甲的手僵直著，沁出血絲。

我從懷裏掏出玉瓶，握過她的手，把藥粉細致撒在傷口上，順便從身上撕下布條給她包紮。

“婍雪為什麽選你呢。因為你家境不錯，身手也好。爹爹是兵卒長，小時候學過一些武。可惜爹爹過世早，你為了維持家計不得不入宮。好在出身在眾婢中也是一等一的，便入了甘棠院做大丫頭。正因為你是大丫頭，行禮時才能站在前排，離過王，和我，也近。”

“艾夫人……”她被我握著的手顫得厲害：“艾夫人我……”

“我不怪你，但也救不了你。”

她苦澀地擠出些笑意，極清秀的一張臉，被傷口毀得支離破碎，總算因這一笑好看了些。可多看兩眼，淒美之意揪得我整個人發酸發麻。

“以前不知道這宮裏佳麗如此多，為何王偏偏獨寵艾夫人你一個，今日奴婢總算知道了些。奴婢罪該萬死，無以回報，但還是多謝夫人的寬恕。”

“我雖救不了你，但要保你這幾日安逸度過還是有辦法的。琴玉，我的出身很不好，現在是過王對我還有情，以後沒有了，那幾位夫人想要滅我並不困難，我希望你能幫我。”

她嘆氣般一笑：“艾夫人，你也看到了，我身在牢獄，過兩天就要被處死了，怎麽幫你？”

“你被婍雪逼到這個地步，必然是想報仇的，而且你一直就有準備。”我深吸口氣，撥開她的發，露出佩戴青銅耳環的耳垂：“這個耳環，你戴反了。”

青銅在耳垂上綰了個略顯別致的花，正是她這種身份較高的婢女佩戴的價碼，可仔細些看，花蕊中有段被拗彎的鉤子。我輕手輕腳地將鉤子掰正，捏著青銅花瓣稍稍用力將耳環取了下來，她白嫩的耳垂毫無血色，不遠處的臉頰上血線交織。

整朵青銅花躺在手心，隨著它一道從耳垂後掉下來的，還有一朵綠松石雕成的雪花。

“婍雪，你這個耳環真漂亮，我還沒見過綠色的雪花呢，怎麽雕得這般精巧。”

“恩，這是……是夫主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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