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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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早朝前,寒澆亦如昨日抱我回歸素閣。隨後他領悟到,這樣做會引來太多圍觀。雖然所有人都只是駐足欣賞,見到他還俯首稱臣,禮數一點也不少,也不可能會有人阻止他的任何行為,但這樣還是不好,起碼,我會被一堆人圍觀睡相,而我的睡相顯然不能稱作端莊優雅,這就有辱抱著我的他的名聲。

他領悟以後,我很少再被召到寒宸殿,每晚例會換成過王大人不辭辛苦往我這裏趕。只有逢年過節、四季交替,這個人懶病發作,春思□□卻不減,我才會收到前往寒宸殿的口諭。

重入炎夏,我收到這麽一份口諭,選了身月白新裝,龍行虎步邁入寒宸殿。

這日他召的比較早,我去的比較早,我們睡的比較早。我扒拉著錦被,漸入夢鄉,恍惚中有人輕輕喚我“艾兒、艾兒。”

艾兒?為什麽喚我艾兒?這不是娘親的聲音,也不是小九,那還有誰會喚我艾兒?

我覺得好生奇怪,娘親說,不要隨便搭理陌生人,我便沒有回答。隨後聽到房門合上聲,也是低不可聞。可我突然清醒,我想起來了,還有一個人,也會喚我艾兒。

門外響起兩個人聲,隔著門壓低了嗓音在交談,不過我一向聽力非凡,還是聽了個清楚。

一個恭敬道:“過王,此事重大,是否換地再談?”

另一個沈默一會兒,方道:“無事,她睡著了。”

原來剛才的兩句艾兒是在判斷我是否睡著了,娘親,您太高了,十幾年前您就能未蔔先知教會我不搭理陌生人的人生最高境界,您果然是神仙,料事如神英明神武不能形容您一分光彩,我太崇敬您了。

門口兩位交談依舊,半夜把寒澆拖出去的那位應了一聲,更加低沈的道:“此次刺殺還是失敗了。不過,屬下逃回過邑途中碰得一人。”寒澆沒有問話,這人自己繼續道:“夾竹桃之屬,牧和。”

“牧景天那個未冠之子?”

“是。他自稱任務失敗後,逃出綸城,就一直潛於鄉野。屬下見到他時,他正在林子裏以石擲鳥。”

“將他軟禁。”寒澆冷冷吩咐:“汝等此番前去綸城,有何發現?”

“綸城布局並未變化,但庖正府警戒森嚴不少,屬下的人甚至都沒潛進重夏殿,屬下懷疑,是伯靡來了。”

寒澆冷笑道:“三年前伯靡就開始不老實,看來是真的去投奔姒少康了呀。也罷,以前以為不過一個夏朝遺孤,如今看來光是暗殺是除不掉他了。”慢悠悠念到這兒,聲音一肅:“傳令下去,讓木康和淳昶整合全軍,快兵前去斟尋通傳,既然伯靡不在有鬲,不如直接滅了他五萬有鬲軍。”

我一聲未吭,全力壓下戰栗,寒澆推門而入時,我呼吸綿長,儼然睡著的模樣。

他是故意讓我聽到還是真的要對有鬲出手?

若是故意說給我聽的,沒必要扯上牧和引起我註意。若是要對有鬲出手,有鬲離斟尋最近,卻與綸城相隔甚遠,伯靡已來不及趕回,他是真的有得手之望。

又或者是,他確是要攻打有鬲,順便說與我聽探探虛實。

我不敢有異,賴到平日起床時辰才喚婢女來洗漱更衣,心中焦躁不堪,暗罵自己原來如此懶,怪不得要被所有如夫人們罵,原來自己真的起的有夠晚的。

耐著性子洗漱更衣,月白衣裳換成淺碧的,踱著步回了歸素閣。就算昨日並非試探,以寒澆處事的謹慎小心,今日也必定有奴仆註意我的言行舉止,確認確認這位艾夫人昨晚是否知道了些不該知道的。寒澆那賊兮兮的心思可不是蓋的,我今日必須與以往相似,不能做出什麽出格之事。

就如這青玉管。我向來在未時靠在院中離銀杉最近的小榻上閑閑吹奏幾曲,今日也只得耗到這個點,才奔向小榻。青玉管的音域不寬,總是一個調調,遠遠及不上七弦琴動聽耐聽,按理說每天吹啊吹是蠻破壞情調的,好在它不是一般的青玉管,它可是是個有來歷的青玉管,芳兒忌憚此管的強大背景,從不敢多話。

我連奏三天,無甚規則的調子間歇重覆一句話:彼一欲伐吾二,彼一欲伐吾二,彼一欲伐吾二……

三日後,遠方飄忽下幾聲鳥鳴,叫聲詭異,似是烏鴉與鴨的結合體,我瞇了瞇眼,徐徐改了調子。

傳信去綸城是萬萬不可的,一是容易被劫,頭號嫌疑人就是我,二號就是小九,到時我倆合葬,姒少康估計要吐血而亡;二是,反正也來不及。

只能靠小九和留城將相。

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有個事先準備。

其實若先有準備,有鬲並不是保不了。有鬲五萬大軍不是吃素的。寒澆雖兵多,但七萬軍裏,四萬是水軍,在有鬲發揮不了優勢,過邑土地遼闊,亦需兵守護。真正到了戰場,寒澆兵力僅僅略勝一籌。

再者,寒澆攻有鬲,無非是覺得伯靡不在,可以撿漏占便宜。可他疑心病那麽重,只要讓個替身現身一二,必會激起寒澆的猶豫。他還要保存實力和寒戲抗衡,不可能去和伯靡硬碰硬,他會開始打算打消進軍有鬲念頭。

當國君真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瘋狂一把了,就會突然想起這個牽制那個拌,根本爽快不了。還好我不是國君,我只是個拌。

我沈溺於當一個拌,卻忘了,國君對於一個拌,可以生殺予奪。

阻止寒澆進攻有鬲並不容易,小九遲遲未傳來音訊。進攻有鬲自然也不容易,寒澆軍務纏身,成日待在寒宸殿和一群男人嘮嘮叨叨。

歸素閣陷入史上最長的寂靜,我被放在一邊晾了好幾天了。這幾天的表情頗難設計,要焦急,又不能太焦急,要淡然,又不能太淡然,需得拿捏出一個能夠灑脫處事又下意識擔心思念的狀態,還得日覆一日加深點擔心思念,我憋得臉皮抽搐,總算又等到了前往寒宸殿的口諭。

這份口諭來之不易,能配得上這樣一份來之不易的口諭的,定然不是個尋常日子。這日芳草相接鋪到天際,綠塘搖灩,並蒂蓮笑語相偎,是我十七歲的生辰。

素白錦衣款款系在身上,身後芳兒壓不住驚異,嘆道:“夫人當真天姿國色。”

我低頭一俯,銀白勾雲紋細細繡在錦帶上,雪色鳶尾自腰際搖曳而下,盛夏浮雪,大朵盛開,芳華不可一世。距離我上一回穿上白衣不過數月,人卻已變了這麽多,從一個小丫頭徹底長大,如此不可挽回。

寒宸殿向來只有我一位女客,守衛早就習慣,畢恭畢敬行了禮,幅度似乎微微大了些。前來搜身的小丫頭比平日更草率,胡亂在我腰間摸了摸,便惶恐退下。一副不敢褻瀆神靈的樣子。

我深感奇怪,平日不甚講究,他們到還親和,今日特意打扮了,反而被人當做母夜叉。

寒澆的反應更像是撞了鬼。

他本是斜斜倚在王座上,天青常服松松垮垮,分明是極惓極累的樣子。眼神落在我身上,一派茫然,待我再近幾步,倏地清明一片,身子緩緩從王座上撐起,挺得筆直。

我向他行跪禮,禮數極盡,卻始終學不會其他夫人的恭順。膝下青銅涼薄,散著冷硬幽光,拇指劃過食指尖,音色遙遠:“多日不見,夫主可好。”

沒有掛懷,沒有思慮,簡直是沒有感情的一句話,都不像是在問他。

他彎下身來,手指平攤探入我的五指之下:“也只有你,敢這樣寡淡的與本王說話。”

我想著前兩日冪琰落桂靈夫人等一大幫子夫人的所作所為,覺得處在我的境地,還能這麽有禮有節,沒有動武動粗,已是相當克制懂事講情分了。

他的手指一路劃過手臂肩側,順著脊背滑下,在我試圖改換一下姿勢時突然發力,隨後我從跪在王座前這一儀態溫婉之姿變成了跪在王座上的他的腿上這一極不得體之姿。我連忙去維持形象,讓自己好歹以正確方向坐著,他在一旁悠悠道:“聽聞前幾日,全宮的夫人都拜訪了歸素閣,我們艾兒的人緣還真是不錯。”

這種話是無需理會的,我繼續在維持形象大業中努力,寒澆一只手漫不經心的攔著我:“難得見你如此打扮,今日是什麽日子?”

“此處是朝見百官之所,請夫主註意。”他的手巍然不動,我補充道:“今日是我生辰。”

我總算恢覆正常姿勢,不過還是被牢牢鎖在王座上。

這個位子註定不是個太平日子,我剛坐穩,就有朝臣求見。我立馬彈起來,知禮本分地退開,果然這個位子不是人人能坐的。

寒澆沒有胡來,睥睨之姿現於臉上,吩咐道:“去內室。”

將走未走之際,求見之臣已經入內,俯身拜禮。婢女輕巧地為我推開內室的門,陳設依舊,我揮退眾人,伸手按緊耳後發簪,後背冷汗已經起了薄薄一層。

這個求見之臣,名叫牧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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