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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大白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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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大白於天下

琴談會開過, 宋吟之名聲大噪,原本宋家已經沈寂,京都多數人已忘卻, 此番一曲《殺煞》又令百姓想起宋吟之當年的風光,對與他合奏的宋泠然更是極為關註。

世上貌美的女郎很多,但能把琴彈得這麽好的女郎不多,一個女子備受矚目, 人們通常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她的私事,有無婚嫁, 有心上人與否。

又聽聞宋吟之撿了蕭逸凡做徒弟,一心認定蕭逸凡便是宋吟之為宋泠然定的童養夫,旖旎謠言越傳越瘋狂。

而太子,百姓們是萬萬不會將他和宋泠然聯想到一塊兒去的,太子前些日子剛有了準太子妃不說,宋泠然還是太子的女師。

就這般轟轟烈烈的傳了幾日,宋泠然忽地收到皇後的詔令,讓她在離京前暫且去坤德院做女師,此前她也曾在坤德院代過課,並不為奇, 想想就同意了。

索性閑著也是閑著,宋泠然並不吝嗇將自己的本事教給她人, 然而上課第一天,在女院課間休舍裏,她看到了一道修長的身影負手而立, 似乎候她已久。

聞到動靜,男人淡然回首,清冷的黑棕色瞳仁倒映著她, 喚她:“施施,過來。”

宋泠然反而停住步子,立在門檻處沒有上前,看了一眼薄珩眉宇間的郁色,笑了:“京都謠言惹你不快了?再吃醋也不許像上次那樣對我。”

薄珩未語,緊抿著唇。

……他當然吃醋,醋壇子都快把他給淹沒了。

說完,宋泠然才朝他走過去,才一過去,手腕就被扼住,男人將她抱坐在膝上,低頭急切地與她交吻。

宋泠然被吻得無法呼吸,但因無法呼吸的次數太多,養成了習慣,就熟練地尋著能換氣的間隙把呼吸奪回來。

她的手搭在薄珩的肩上,攥著薄珩肩口的衣料,片刻她被饒過,氣喘籲籲地看薄珩的雙眼,無奈道:“口脂一定花了,一會兒如何見人。”

薄珩粗糲的指腹刮過她的嫣紅的唇瓣,然後把她的淩亂的發絲理順,問:“若是別人問起,你當如何答?”

宋泠然想了想,說:“自然答不小心咬到了,雖聽上去就很假,料想他們也不會追問,如何?”

回應她的不是薄珩的聲音,而是薄珩那只握在她腰間的大掌,緊緊收攏了,握得十分用力,薄珩的眼底盡是幽然與偏執,沈聲糾正她:“不,你應當答,是太子殿下親的,好姑娘不該撒謊,我的施施一定是個誠實的姑娘。”

宋泠然愕然,“這怎麽可以?”

薄珩靜靜地看她,“施施,你怕背負罵名嗎?我不怕。那日琴談會我就想如實告訴父皇,若那時沒有那麽多人在場,若我不必顧及你與宋家的清名,父皇眼下就該知道一切了施施。”

宋泠然搖了搖頭,“我亦不怕。只是,祖母從小教我,做人做事不要害得別人遭殃,別人罵我我無所謂,但我不想宋家上下跟著一起被罵,不想他們擡不起頭來。”

尤其是琴談會過後,宋吟之風光無極,多少雙眼睛盯著呢,若此時傳出她身為太子女師攀附太子的消息,宋吟之定會重重跌落塵埃。

事情發展到現在,已是無解的結了。

說完,宋泠然雙手勾住薄珩的脖頸,將下巴擱在他的肩頭,悶悶說:“就這樣不好麽?你也不必為我費盡心思推行什麽中閣輔政,我們就如牛郎織女一年一會,介時生兩個孩子,一個你來帶,一個我來帶,也好極了。”

這其實是宋泠然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了,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河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與薄珩真真是“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然而——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或許從那兩把琴取名叫“纖雲”“飛星”起,他們的結局在冥冥中就已註定。

聽著宋泠然如此憧憬的語氣,薄珩掩痛閉上了眼,聲音有些沙啞:“施施連中閣輔政都知道,怎不知我與你相守的決心。”

宋泠然已安然接受了現實的安排,默許未來將她帶到一切地方,整個人溫柔而又平和,莞爾道:“我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有必要執著於在世俗的目光下相守。即便旁人不知道,我與珩郎也很是相愛,這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既如此少費些力氣少傷些心又有什麽不好?”

她一直是灑脫的女子,想通了也就不覺得當下處境有什麽為難之處,姜漓說得對,世事莫非要有個圓滿的結局才叫好麽,水滿則溢,月盈則虧,相互體恤各退一步偷偷在一起就已經很圓滿了。

繼而,宋泠然輕輕拍了拍薄珩的背,像哄小孩子那樣哄他道:“好啦好啦,堂堂的尊貴的太子殿下,女院不是你該長待的地方,我一會兒還要教課,你若想見我,去瑤音閣等。”

薄珩久然沈寂,被宋泠然推了推,自是沒推動,將宋泠然抱得更緊了些,半晌方才放開手。

他起身,慢步往外走,臨至門檻處,卻忍不住回頭,“雖不必向世人證明你我情比金堅,但事在人為,當有的就該有。”

說了這一句,他才真正離去,宋泠然呆坐在床榻上,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她倒希望他不要那麽執拗,她並不在意名分、地位甚至是最終是否能在一起,只要心意相通就好了。

……

一轉眼,到了端午節,皇宮裏有端午宴,不過這端午宴要在皇帝率著文武百官祭過屈原及歷代皇祖之後才設,開宴的時辰約莫是晚上了。

這等重要的節日,未來的太子妃不能不露面,是以在宋泠然跟著宋吟之和姜漓他們隨著皇帝出宮觀端午祭天禮時,她又一次看到了那個被薄珩尋來假扮她的女子,戴著面紗,一身雪白的裝束。

在眾多百姓的註目下,薄珩與這個女子一起出席祭禮,四周議論不止。

“聽說太子與太子妃一見鐘情,故事比話本裏的還要傳奇。”

“太傅收了個好義女,未來要當皇後咯。”

“太子殿下仁德,平日裏沒少幫咱們老百姓主持公道,真希望太子殿下與太子妃娘娘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

前幾天還是薄珩聽她與蕭逸凡的謠言,今天就換她聽薄珩與這個姑娘的相配之詞,意外的是宋泠然心裏未有多麽難過,只是緊緊盯著臺上,看著那一雙璧人,心想:要是旁人知道這女子的身份是捏造的,不知道有多吃驚呢。

心上人對她愛意那樣濃,她t好像一點也不吃醋了。

祭禮一大通冗雜的程序結束後,皇帝率文武百官回宮,宋泠然照例去女院上課,上完回瑤音閣時,發現明秀給她的床枕熏了艾草,門上還掛了幾捆,親手給她包了紅豆沙的粽子。

明秀一面給她剝粽葉一面說:“宋女師少用些,否則今晚赴宴美酒佳肴容易用不下。”

宋泠然疑惑道:“我也要去麽?”

明秀明媚一笑,“當然,來者是客,宋女師您與宋老先生已被奉為宮中貴客,今晚的端午宴當然不可缺席。”

宋泠然之前也過過宮裏的節日,能推則推,推不掉的權當隱形人,也不再問了,反正今晚去做隱形人便是。

只是,宋吟之不知做不做得了隱形人,按皇帝對他的欣賞程度,有可能會讓他在宴上撫上一曲。

待得明秀給她好好拾掇了一番,給她簪上了白荷蓮蓬簪,端午宴的時辰已經近了,宋吟之和姜漓也恰好過來。

祖孫三人一道去赴宴,宴會設在昭慶殿,四人到時殿中大臣們及親眷均已到場,宋泠然看到雲娉婷坐在其父寧遠伯的身側,對她歡快的招手。

永寧公主也挨著皇後坐著。

這時,伴隨著太監一聲長長的唱喏,皇帝及太子也到了,太傅跟在兩人的身後,身旁還有道纖細的身影,正是準太子妃“傅泠娘”。

殿中人皆起身行禮,宋泠然也不例外,皇帝一眼看到宋吟之,頗為開懷:“好好好,宋老先生也到了,那今晚的宴會可有仙樂聽了。”

說著,他宣布開宴,殿中歌舞起,觥籌交錯,十分熱鬧。

宋泠然總覺得落在身上的視線有些炙熱,循著視線來源處一瞧,坐在皇帝身側的薄珩正緊緊盯著她,似乎根本無心飲酒。

……又怎麽了……

宋泠然不由覺得有些好笑,眼下的情況可不是她和蕭逸凡一塊兒,而是他自己和假扮她的女子一塊兒,這人可是他自找的。

宋泠然舉著酒杯,不動聲色地對他遙遙一敬,意在安撫,薄珩淡淡挪開眼,竟是不受這杯敬酒。

酒過三巡,宋吟之果然被皇帝點名撫琴助興,任是琴聖也高不過皇權,自然要聽從皇帝的驅使,趁著這間隙,宋泠然悄然離殿出去透氣。

殿中的酒氣有些濃了。

不過令人沒想到的是,宋泠然前腳出來,後腳薄珩就跟了出來,薄珩拽著她去了昭慶殿旁的一處偏殿,將她抵在一方高案上,低頭不溫不火道:

“我與‘傅泠娘’在一起,施施笑得好生開心,是不喜歡我了,所以這般海量?怪不得前幾日表現得格外灑脫。”

挺拔的身軀完全將宋泠然籠罩,那用來批折子撫琴的手落在了她的耳垂處,輕輕地摸著她的柔嫩耳珠及蓮蓬式樣的耳珰,說:

“秘而不宣的糾纏易生倦怠厭煩,我雖早有此煩憂,卻不想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施施,你休想放棄,你若膽敢留我一人愛海浮沈,我必要鬧得人盡皆知,到時候你怎麽求我都走不了了。”

“……”

宋泠然無言。

這都什麽跟什麽?

她伸手摸了下薄珩的額頭,滾燙的,但不似發燒,怎麽說胡話,又一看他冷峻面容以及耳尖染著的薄紅,嗅了嗅他身上的氣味,噢……醉酒了。

“殿下,你醉了嗎?”

“否。”

“那你怎麽眼睛都醉紅了?”

“……”

薄珩默了下,擡手捂眼。

宋泠然笑,“捂住也沒用,我已然看出珩郎你醉了。”

薄珩望著她,抿了抿嘴。

一時間,玩心頓時,宋泠然故意調侃道:“珩郎剛才好兇啊,我好怕,若我非是不聽、不從、不懼……”

薄珩一瞬不瞬地盯了她一會兒,突然開始解她的衣裳。

登時,宋泠然被嚇得不敢再說了,連忙攔他的手,說:“待會兒還要回去宴飲,不可……等等……”

薄珩確實是醉了,半點不聽,以吻封緘,將她的話堵了回去。

天爺啊,到底喝了多少啊……

宋泠然有幾分懊惱,但已徹底放棄,彼此契合的剎那,薄珩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心滿意足地喟嘆,閉上了眼。

薄珩深深嗅著她的頸香,忽地開口說:“宴上有鹿血,被父皇灌了一大碗。施施,不能棄我而去,知否?”

宋泠然哪裏還說得了話,滿腦子都在想宋吟之宴上彈了什麽曲子、幾時彈完、會不會有人註意到他們的離席……

薄珩感覺到了宋泠然的心不在焉,蹙眉不滿,迫得宋泠然更加說不出話來了。

……

許久,高案不再跳動,宋泠然頰有胭色,她整個人掛在薄珩身上,鬢發濕透,雪白色的發帶也被咬得濕漉漉的。

薄珩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低聲要求她:“為我吃醋,施施。”

宋泠然疲倦得半闔著眸子,費力擡了擡,“不醋也要裝醋麽?”

薄珩遂問:“還想再來一次麽?”

“……不想了。”再來要出事,宋泠然毫不猶豫道,“以後不許你與她共同進出,即便進出也不許當著我的面,我吃味。”

“嗯。”

薄珩應了,這才肯出來,將她搭在他小臂上的腿彎放了下去,掏出帕子給她擦拭。

方才的姿勢實在很是刁難人,宋泠然一向不習慣被人伺候,這會兒由於腿麻也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薄珩來,她紅著臉咬著下唇,害羞地別過臉去。

薄珩仔細伺候完了,方才攏自己的衣裳,大概由於他過於莽撞,宋泠然不太舒服,期間將他的衣領扒亂了,還在他鎖骨上咬了一口。

而在此時,殿外突然闖進個人,是雲娉婷,她尷尬地看了兩人一眼,見兩人雖衣冠淩亂但不至於衣不附體松了口氣,連道:“殿下,宋女師,來人了。”

一陣浩浩蕩蕩的腳步聲朝這裏走來,不過眨眼昭慶殿中宴飲的人幾乎全部聚集在這裏。

皇帝、皇後、太傅、“傅泠娘”、宋吟之、姜漓、文武百官……所有人一踏入殿內,就聞到了殿中彌漫著的不同尋常的味道。

今晚赴宴的人幾乎都是經過人事的成人,這點幽微的味道以及殿中淩亂的景象很輕易就能讓他們猜到此處方才發生了什麽。

霎時,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傅泠娘”身上,前些日子太子才剛屬意她做太子妃,與她傳出一見鐘情的佳話,而今不過幾天太子竟風流到在端午宴上寵幸了別的女人。

果然,品德再高尚的男人在感情上也難以無暇,更何況他的身份是太子呢?

因為是太子,所以宴內發生這種不雅之事,也不會有任何人指責他,只會覺得這是一點小事情。

只是可憐了太子妃,不知太子妃看到這一幕作何感想……

而皇帝卻與大臣們想法不一,一進殿一雙眼睛就在殿中唯二的女人——宋泠然與雲娉婷身上徘徊,面色微沈,冷聲道:“太子,你不待在宴上,在此處作何?”

薄珩也沒想到自己中途離席,居然招來了這麽多人的關註,聽到皇帝的問話,側身看了宋泠然一眼,宋泠然已是小臉蒼白。

她搖搖欲墜地看著殿中眾人,尤其是宋吟之和姜漓,一雙美眸頃刻爬上羞愧之意,倘若教所有人都知道剛才她與薄珩……宋吟之和姜漓立馬顏面無存!

繼而,她重新看向薄珩,對他絕望地搖頭,希望他不要承認,但這一次薄珩的眼神分外平靜,宋泠然讀懂了眼神中蘊含的一切,他想坦然大白於天下,不再欺瞞。

——不、不可以……

——可以的施施。

薄珩錯開了眼,直視皇帝輕啟薄唇:“父皇,兒臣有一事要稟……”

與此同時,宋泠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匍匐著將臉深深埋在雙掌裏,不敢迎上任何人的視線,搶先用盡畢生的勇氣高聲道:“泠然方才勾引了太子殿下!”

說了。

當真說了。

眼淚順著眼角滾滾而流,流在掌心,濕了滿面。

既是他非要大白於天下,那總該……優先保全他的名聲,他是太子一言一行皆為表率,而她不過是區區的宋家女罷了。

她想,她會給宋吟之道歉,懺悔自己的過錯,向所有宋家子弟道歉,是她害得他們從此擡不起頭來,是她未能抱琴守心壞了家規,什麽責罰她都擔,任何後果她都承受。

而這一句話的確猶如驚雷,炸得殿中人齊齊面色驚駭,不可置信地看著宋泠然,又看向太子,他們看到太子臉上亦是露出一抹錯愕,霍地回過頭看向地上雪白的身影。

他原以為他決意將他們的事說出,她會為了t宋家的聲名想要與他撇清幹系,卻不想她選擇先行攬下一切……

雖說殿中個個是人精,這件事便是想瞞也瞞不了,想壓也壓不住,說出一切是最好的機會與選擇,但……不應是這樣。

“父皇。”芝蘭玉樹的太子也跪下了,較之宋泠然,薄珩要冷靜許多,他斟酌著措辭來說一個彌天大謊,“此事非她之過,皆是兒臣……”

是他誘了她。

三年前禦花園一見鐘情。

次年借太子身份強迫她委身逼她背德。

幾個月前二人雙雙失蹤,也是因為他將她拘禁起來,將她養在郊外蘭園,與她日日歡好。

甚至幾天前他殷勤習琴,也是聽說宋吟之要進京,有意討好宋吟之,想讓宋吟之同意。

……

他的話很真。

因為他明明不喜音律,偏偏答應了宋泠然來教琴。

明明對所有女子都不假以辭色,偏偏給宋泠然送琴送首飾,對她處處照拂。

還有他們失蹤之事處處疑點,旁人早有懷疑,更經不起細查,唯一知情的只有設計他們的長樂郡主。

而他瘋狂練琴更是莫名其妙,除了宋吟之進京這一說法能圓,任何說法都圓不了。

他們會信的。

宋泠然不過是受他脅迫的無辜的女人。

只是,當他才說個“臣”字,雲娉婷驀地一跪,白著臉似是苦笑了一聲,道:“宋女師不必為我頂罪,從前娉婷在瑤音閣聽訓就多承宋女師恩德,雖然此事會讓雲家蒙羞,但一人做事一人當,娉婷愛慕太子殿下並非一日兩日,真心想要侍奉太子殿下。”

在所有人的出乎意料中,她轉眼看向薄珩,道:

“太子殿下,宋女師待我如親姊妹,亦是殿下女師,我們不能讓她頂罪。宋家門風清正,宋老先生一曲名動京城,深受百姓的追捧和愛戴,若要宋女師頂罪,宋家名聲盡毀,於宋女師過於殘忍。”

“娉婷雖身份低微,好歹是伯府之女,縱是被罵幾句不檢點不要臉也無妨,日後不出門就是了。”

“您說,對吧?”

……

薄珩皺著眉看著雲娉婷,雲娉婷絲毫不懼,眼神越過了他,落到了宋泠然身上,宋泠然已經呆了。

而後,她眸光一顫,立刻辯駁,“不,不是……”

她怎麽可以拿自己的聲譽開玩笑?

她不要她替她頂罪!

雲娉婷又打斷了她,“宋女師,我可以跟你說幾句話嗎?”

宋泠然再次呆住。

雲娉婷膝行到她跟前,毫不避諱眾人的視線,覆在她耳邊說:“宋女師,求你成全我這一次吧。”

宋泠然神色恍惚,不解地看她……成全……難道她也心儀薄珩麽?

雲娉婷繼續說:“宋女師,你也知道我當初入坤德院學習,是因為寧遠伯府落敗,我父親想讓我借此在乾極院物色一位如意郎君支起門楣,世上除了陛下還有比太子殿下更有權勢的如意郎君麽?”

“我知太子殿下心儀宋女師你,是以我絕不會橫刀奪愛,今日我替宋女師你頂下罪名,一來可以保住宋女師你的聲名,二來我可以攀附太子完成我父親的心願,還請宋女師不要因我頂罪之事感到愧疚,盡快將此事揭過去。”

殿中其他人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是否想要保住皇家的聲譽,她敢這麽明目張膽的與宋泠然說悄悄話,正是因為最後一切都由皇帝拍板。

她賭,皇帝想要保住皇家聲譽。

所以……

再多的解釋也抵不過雲娉婷為她頂罪的事實,他難道真的要看著雲娉婷替他們二人頂罪嗎?

宋泠然擡著紅紅的眼看向薄珩。

此時,殿中人神情異常微妙,雖說二女同時在殿中,皆是衣束齊整,唯一不齊整的只有太子,但其實他們更信是雲娉婷在替宋泠然頂罪,而非宋泠然在替雲娉婷頂罪。

雲娉婷日常與太子無有交集,倒是太子與宋泠然經常共處一室……

只是,沒有證據的話,若雲娉婷咬死了是自己跟太子有實,而太子又承認的話,所有人都不可以也不敢再編排太子和宋泠然的聲譽。

就見皇帝面色陰沈,忽地看向站在皇後身旁的永寧公主,道:“永寧,你皇兄一離席,你就跟著出去了,你來說真相為何?”

被點名的永寧公主唰地擡頭,看向挨著跪在一起的兩個女子,眼皮子顫抖……她一路跟著薄珩到了偏殿,透過窗子看到他與宋泠然抱在一起,兩人說了幾句情話很快就……

她雖是養了面首,但她的面首同伶人無異,不是給她吹拉彈唱就是給她揉肩捏背,最過分的也就是和她親吻,她從來沒見過男人那樣……

迎著雲娉婷希冀的眼神,和宋泠然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色,她聽到皇兄沈穩的聲音,似在鼓勵她,“永寧,實話實說,不必欺瞞。”

永寧公主一下就懂了,她的皇兄希望她將一切如實抖落出來,他想給宋泠然名分。

“永寧,無論你說什麽,父皇都不會怪罪於你,你皇兄若做錯了事,教他一人承擔,不必包庇於他。”皇帝冷冽的語氣接近無情。

皇後聽得心驚,滿面痛色,她知道皇帝從不徇私,卻沒想到這份從不徇私用在了自己兒子的身上,他沒有想過要保兒子的名聲。

這麽多雙眼睛望著,永寧公主顯然承受了莫大的壓力,幾番張口欲言又止,看得皇後幹著急。

她沒有提前告訴永寧公主薄珩與宋泠然的私情,想必她不知道個中的利害,而宋吟之這時也出了聲,淡然道:“公主殿下,你如實講罷,不必有太多顧慮。”

終於……

在文武百官的註視下,永寧公主閉上了眼,伸出了手,指向雲娉婷和宋泠然的方向,道:“是雲娉婷。”

薄珩遽然變了臉色,“永寧!”

宋泠然怔住喃喃,“公主殿下。”

雲娉婷長長舒了口氣。

皇帝將視線投到薄珩身上,丟下一句“自己去太傅大人跟前悔過罷”轉身就走,文武百官立刻跟上,不敢再留下看熱鬧。

宋吟之和姜漓則迅速來到宋泠然身側,將她從地上拉起來,看到宋泠然含淚地看著他們,喊:“阿祖,祖母……”

宋吟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姜漓握住了她的手,“好孩子,沒事兒,我們回去說,阿祖和祖母心裏都知道的。”

說著,兩人帶著宋泠然往殿外走,經過已經走向太子的雲娉婷跟前時,姜漓的腳步頓了一下,嘆息著看向雲娉婷:“雲姑娘,我家泠然有幸交到你這樣的朋友,但此事雲姑娘不宜出面,等我們安撫好了泠然,商量出了對策,再來與雲姑娘道謝,報答雲姑娘的恩情。”

雲娉婷受寵若驚,連忙擺手,“不不不,我有一己私心,宋女師盡皆知曉,並非是為了報答,且請宋聖及宋老夫人不必掛懷。”

只是……

她猶豫地看向已經臨近崩潰的宋泠然,小聲說:“宋女師,是我應該向你道謝,謝你沒有執意拆穿我,我絕不會插足你與太子殿下的感情。”

再然後,宋吟之和姜漓便帶著宋泠然走了,唯留得薄珩、雲娉婷、永寧公主三人在殿內。

雲娉婷跪在了地上,仰面看著太子,“請殿下饒恕臣女的算計,臣女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都不成器,臣女不想再讓父親操心了……”

“無妨,起來罷。”

薄珩不怪雲娉婷,只是看向永寧公主,問:

“為何要說謊?”

永寧公主反而無比惱怒地瞪了薄珩一眼,“皇兄難道不知女子名節之重要嗎,為何偏偏宴上忍不住叫人撞破,皇兄想逼死宋女師嗎?”

她哪怕再蠢都知道出了這種事,他貴為太子最多被人罵兩句掉不了幾塊肉,可宋泠然乃至宋家都會迎來滅頂之災,焉知私情敗露以後宋泠然會不會絕望到自尋短見,她明明是個仙女般的高潔女子!

是以,兩相為難之下,她不得不選擇身份更好、與自己關系更差的雲娉婷,她也不想害雲娉婷的。

薄珩驀地沈默,是了,她們都沒有錯,錯的是自己,是他克制自己的欲/望導致發生這一切,是他自己沒有及時把真相說出來,委屈了宋泠然,還毀了雲娉婷的清白。

不管雲娉婷有怎樣的苦衷,沒有幹系就是沒有幹系,他不會誤了一個姑娘家的終身,薄珩對雲娉婷道:“雲三小姐,謝謝你為施施做的一切,我會澄清還你清白,日後有心儀之人,不必擔心因今夜之事對方心有芥蒂,我會為你指婚。”

雲娉婷哪想到薄珩不僅不怪她借機攀附,還許諾下這樣大的好處,給臣子許配婚姻叫賜婚,給皇室賜婚才叫指t婚,指婚意思是她未來不論嫁誰,婚禮都將以皇室的規格來操辦。

言訖,他又看向永寧公主,道:

“同我去見父皇,我會將事情全盤托出,你也不許再有半句謊言。”

永寧公主知曉薄珩骨子裏的強勢,平日裏雖淡漠無爭,但決定要做的事是不會讓步的,瑟縮了一下,像只鵪鶉似的跟在薄珩身後。

雲娉婷急急開口:“殿下,此事關乎宋家及宋女師的名聲,不若等宋女師來決定?!”

薄珩與永寧公主均是停在殿門口,薄珩不曾回頭,只徐徐說:“雲三小姐,你知道施施的脾氣嗎?她總是為別人考慮很多,為自己考慮很少,身為她的愛侶,我必須為她考慮得多一些。”

……

回到瑤音閣,宋泠然什麽也沒說,睡了一天一夜。

小時候她就養成了不開心睡一覺的習慣,睡一覺起來什麽都會好,譬如父母吵架睡一覺起來兩人就和好了,譬如宋吟之訓她琴彈得不好睡一覺宋吟之就會消了脾氣鼓勵她,又譬如她偷吃蕭逸凡的糕點睡一覺蕭逸凡不僅不會責怪她還會給她備更好多的糕點。

天大的事情睡一覺就好了,這一覺她睡得很長,夢到了很多,夢到了小時候那些早已遺忘的事情,夢到她三年前入宮大臣們的表情,還有看過的樂譜上以前不曾註意到的細節。

所有混亂的冗雜的感情擠在夢中,似要讓她嘗盡世界各般滋味,而後宋泠然恍然醒來,就見姜漓坐在床頭,手上端著一只藥碗,大概熱過好幾遍,藥湯上層甚至浮起了一層白沫,姜漓的神色看上去倦極。

一剎那,所有思緒回籠,宋泠然撲到了姜漓的懷裏,失聲痛哭,姜漓手中的藥碗藥汁濺灑,立馬放下,擁她入懷。

她聽到宋泠然不停與她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祖母……”

姜漓輕輕拍她的背,“你沒有錯,施施,你從來不曾犯過任何錯。”

宋泠然已然崩潰,“是我把事情變成這樣,是我害了娉婷。”

就連永寧公主,她也無顏面對,她怎麽能讓永寧公主看到那樣不堪的一幕,那樣的醜態甚至要她替她遮掩,害得永寧公主當眾撒謊。

“施施,走時雲三小姐也說了,她亦有私心,你不必過於自責。”

“可是一切因我而起,我何嘗不是第二個榮泰夫人?”

姜漓捧起宋泠然的臉,看宋泠然哭得眼皮子通紅,淚水花了面容,溫柔地替她擦了擦臉,嘆了口氣,道:“你阿祖不在,那祖母便再同你多說幾句,其實當年祖母替榮泰夫人頂罪也並非是為了她,亦不是為了你阿祖……”

宋泠然淚眼朦朧,抽抽噎噎地,“那是何故?”

姜漓緩緩道:“你太外公是本朝唯一的異姓王,早已因為功高引起天家忌憚,需要一個急流勇退的機會,為著這件事,他愁得頭發都白了,時常與我念叨。”

“我是姜南王府的獨女,最初你太外公的心意是招贅,怕我嫁出去容易受委屈,後來天家賜婚,將姜南王府和季伯侯府綁在一塊兒,你太外公心裏其實是不願的。”

“那一日,榮泰夫人與你阿祖的事被撞破,我立刻意識到了是個機會,借機擺脫了與季伯侯府的婚事,也保全了榮泰夫人的名聲,表面上我與你太外公因這件事三擊掌斷絕了親緣關系,你太外公意志消沈一蹶不振,實則你太外公經常來江南小住,長則一年半載,短則半月,故而我才從未有過回京的念頭。”

“後來,榮泰夫人書信於我,想要與我見面,向我道歉,我於信中告知了所有算計,自認擔不起她的道歉,不過互利互惠而已,便婉拒了,誰知她郁結於心,芳華早逝。”

“施施,世上之事有許多不能用單純的對錯來評判,你害得雲姑娘替你頂罪,是你的過錯不假,但若雲姑娘從中得益甘之如飴,便不能再算你的錯。”

說到底,最終的錯都在太子身上,他不能約束自己,情不自禁同她做出那樣的事情,才引發了那樣的災難。

若要怪,他們也只會怪太子,哪裏會怪她呢?

“施施,同祖母回江南罷。”姜漓殷切地看著宋泠然,“祖母不想再看到你傷心了,太子殿下不放人,讓你阿祖告到陛下那裏去。”

為著皇室的聲譽,皇帝一定是希望他們走得越快越好,一定不會再允許太子阻撓,入宮第二天其實他們就有這般打算,是太子誠意登門,他們才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而今,機不機會的不重要了,重要的宋泠然不可以再傷心了。

宋泠然閉上了眼,淚水從眼睫下流了下來,“好的祖母,我也不想再留這裏了,我們回去。”

姜漓松了口氣,執起圓凳上放著的藥碗,餵到宋泠然的跟前,說:“那我一會兒去跟你阿祖說,我們明日就啟程。”

宋泠然擡袖擦去臉上的眼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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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風流的消息蓋不過一日就傳遍了滿京城,向來寬仁高潔猶如神明的太子終於在百姓心中有了汙點,百姓們頭一次開始正視太子也不過是個普通男人的事實。

謠言愈演愈烈,仿佛幕後有一只推手,刻意敗壞太子的名聲。

消息傳出宮的第一日,眾人道太子看著碗裏的吃著鍋裏的,前腳剛勾搭上太傅義女,後腳就寵幸了寧遠伯府的三小姐。

消息傳出宮的第二日,眾人道其實太子並未跟雲三小姐有染,是他喪盡天良□□了自己的女師,將人拘在宮中三年。

消息傳出宮的第三日,眾人道太子不僅逼/奸自己的女師,還當著人家女師祖父的面,幹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害得人家祖父氣得當場氣暈一病不起。

消息傳出宮的第四日,眾人道果然人無完人,太子於政務上勤勤懇懇一日不曾懈怠,於兒女私情上卻是品德敗壞得令人發指。

一時間,整個京都的百姓都在傳一句順口溜——“生個兒子像太子,莫嫁女兒像太子,生得太子父母笑,嫁得太子戴麻孝”。

皇後在宮中,聽著民間來的順口溜,直接暈厥了過去。

待得醒來,她扶著床沿,伸手召來嬤嬤,顫聲問:“太子呢?”

嬤嬤答:“太子殿下在宗祠裏跪著,陛下至今不曾下令放太子殿下出來。”

皇後赫然流淚,“宋泠然已經跟宋家人一起走了,他何苦來哉,何苦來哉啊…”

嬤嬤問皇後:“娘娘要勸勸太子殿下嗎?”

皇後痛苦地搖了搖頭,“去見陛下。”

到得禦書房,恰巧看到連日來為太子求情的大臣們垂頭喪氣地走出來,議論著皇帝的無情。

皇後一走進禦書房,就看到皇帝背對著門檻,在欣賞一幅畫,那幅畫是太子少時所作,一直掛在這裏。

皇帝沒有回頭,似乎知道來人是誰,喊了聲:“皇後啊……”

皇後心頭一酸,“陛下。”

皇帝低聲道:“其實泠然走前來見過朕,對朕坦白了一切,她是個好姑娘。當年榮泰夫人沒有勇氣和盤托出一切,她到底不似榮泰夫人,敢作敢當。她讓朕不要責罰太子,為太子說盡好話,但若朕不責罰太子,就會有別人來責備太子,未來的江山終歸要交到太子手上,皇後你明白朕的苦心嗎?”

皇後泣不成聲,“陛下,你是不是早就猜到珩兒他與泠然……”

“是啊,但是又有什麽用呢?”皇帝幽然嘆息,“珩兒從前與朕有分歧,僵持不過兩日,如今已經第五日了,你去看看他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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