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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相濡以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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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相濡以沫。

其實, 薄珩亦不好受,他沒有將那半個饅頭吞之入腹,而是放回到油紙裏包好, 生生忍受著饑餓。

因著水糧緊缺他不得不精打細算,他想薄明棠若不想背負弒兄的罪名,七日後定會放他們出去,但饅頭只剩下兩個, 水也只剩下兩囊,他們兩個人要如何借此撐過餘下的三日呢, 他只能盡量省一省,留給宋泠然果腹。

女孩子家身子骨弱,又來了癸水,萬一在洞中傷了底子,他又如何饒得過自己,還有自己那驕縱的妹妹。

只是,薄珩忘了他身為男子比女子健壯得多,又是習武之人,肚子不易飽且餓得更快,自己並無想象中那麽能忍。

此時, 他按著腹部,額頭間細細密密的沁出薄汗, 劇烈的絞痛好似弓箭射穿了他的腸胃,一股濁氣在他的胸腔中翻湧,頂著他的喉嚨, 令他連心跳都變得沈悶。

難以抑制地,薄珩修長潔凈的手指摳動著地上的泥土,薄唇輕輕的翕張, 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所幸宋泠然應是睡著了,並沒有察覺自己的異樣,倒令他心裏好受了些,不知過了多久,胃部的痛意消散,心跳驟然的狂跳,薄珩感覺自己好似從鬼門關裏兜回來一圈。

他仰著頭虛弱的靠在洞壁上,忽又想起了常平縣的旱災,以及地方官員匯報的文書,上寫著“縣中餓殍無數,百姓俱以樹皮泥土充饑……”

薄珩將沾滿泥土的手收了回來,順手抓了一撮土,捧在掌心裏嘗了一口,滋味難以下咽,覆又閉上雙眼靠在洞壁上,心裏一片傷懷。

轉眼不知道過去了幾個時辰,薄珩昏沈的睡了過去,卻被宋泠然叫醒,清脆的女音因幹渴變得有些沙啞,帶著惶然與急切:“殿下……”

薄珩睜開眼,回了聲:“孤在。”

一張口,喉嚨劇痛無比。

霎時,他聽到宋泠然轉憂為喜的聲音:“殿下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薄珩緩緩吐出兩個字:“怎會。”

他撐起身子,將身旁的油紙包和水囊拿起來,準備給宋泠然遞過去,一站起卻發現頭腦一陣眩暈,身體極為沈重,水囊不慎掉在了地上。

他彎腰將水囊重新拾起,揉了揉眉頭,眉間滾燙的溫度使他一驚,趕緊摸了摸整個額頭,額頭竟是燙得厲害。

果然……

昨夜他將大氅拿給宋泠然蓋,今早起來就覺得身子有些不爽利,懼怕自己得了急熱令宋泠然害怕,這才沒有拒絕宋泠然歸還大氅,不想急熱說來就來。

大抵見他遲遲沒有動靜,宋泠然又驚疑不定地喚了聲:“殿下。”

薄珩立刻朝宋泠然走了過去,將所有的水糧都放在宋泠然的身邊,溫然道:“老師勿要害怕,學生一直在,方才不過小睡了一會兒。”

宋泠然感覺薄珩極不對勁,因為他一向淺眠,一叫就醒,方才卻令她叫了半刻鐘的功夫,她不由擔憂道:“殿下,你是不是身體不適,這些吃食還有水你盡管用,不必顧念我。”

薄珩沈默了一瞬,嗓音沙啞道:“老師,你全留給我,自己怎麽辦?”

宋泠然咬了咬唇,答:“倘若我們之間只能活一個,我希望是殿下,殿下關乎江山社稷,而我不過是小小的琴師罷了,國可無琴師,卻不能無明君。”

頓了頓,她又說,“況且,女子比男子更能忍饑挨餓,我未必會死,殿下可別小瞧了我。”

薄珩不知宋泠然這“女子比男子更能忍饑挨餓”的結論是如何得來的,張口想答卻忍不住咳嗽了一聲,然後才道:“老師不必如此大義,琴聖他老人家知道了會心疼,孤亦是,江山社稷的責任不應由老師來擔,只望老師放心吃喝,再過三日我們便該出去了。”

宋泠然聞著這聲咳嗽,心裏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秀眉蹙得厲害,道:“殿下!”

薄珩已然退開了去,靠回了對面的洞壁,對宋泠然道:“老師有事盡管叫學生,學生昨夜未眠,這會兒困得厲害,且小憩片刻。”

宋泠然聽他如此說,面色仿徨不定,最後還是選擇閉了嘴,以免擾了薄珩休息。

洞中越來越沈寂,沈寂得連不安和絕望都鋪展開來,籠罩在頭頂上方,令宋泠然的身體都輕微的顫栗著,她硬生生熬了許久,才重新叫薄珩。

“殿下。”

“孤在。”

……

“殿下。”

“孤在。”

……

“殿下。”

“孤在。”

……

那聲音顯而易見的染上了沙啞,愈發的低迷下去,混含著一縷神志不清。

宋泠然心頭已被恐懼占據,唯有薄珩一遍又一遍的回應她,才能將她從恐懼的邊緣拉回來,在喊到第三十二聲之後,薄珩徹底失了動靜。

“殿下,殿下……”

宋泠然焦灼到了極點,連續不斷的喊著,卻猶如石沈大海,下一刻洞裏發出悶響,是□□砸地的聲音。

“殿下!”

宋泠然強忍著腿部和腹部的痛楚,扶著墻從地上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向薄珩,漆黑的視野令她難以辨認方向,只能圍著洞壁走了一圈,直到腳步被地上的人絆住。

她蹲下身來,將薄珩艱難地扶起,令他重新靠回洞壁,無意中摸到他的手,才發現他身體滾燙,猶如燒沸的開水,宋泠然立刻將他的大氅攏了攏,攏完還嫌不夠,將自己的外衣也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然後,她跌跌撞撞地折回去,拿來了水囊和饅頭,將水餵給薄珩,哄道:“殿下,喝一點,喝一點會好受些。”

也不知是否聽到了她的話,薄珩果真飲了下去,卻渴求更多,無意識的呢喃道:“水……”

宋泠然趕緊把水囊裏所有的水都餵給了薄珩,餵空了一只,又換了一只,很快兩只水囊的水都見了底,宋泠然這才將水囊放下,輕聲喊道:“殿下。”

薄珩的身體又一歪,眼看著要在洞壁上滑落,被宋泠然接個正著,宋泠然撐著薄珩所有的重量。

她摸索著身旁的油紙包,將油紙包拆開,發現裏面多了半個饅頭時,瞳孔巨震,可她也顧不得再想,手忙腳亂地揪下饅頭碎屑,餵進薄珩的嘴裏,哀聲道:

“殿下,求求你,吃一點,別挨餓……”

但那碎屑進了嘴,卻是被他含在了嘴裏,根本吃不進去。

宋泠然只能停止餵食,忍著絕望等他醒轉。

……

一夜過去,薄珩的體溫沒有降下來。

宋泠然苦守一夜,沒有合眼,眼眶熬得通紅,心情也從絕望變得平靜,繼續等待著薄珩好轉。

她不信老天不長眼,會讓薄珩死在這深洞,也不信長樂郡主真能這麽狠心,害死自己的兄長。

一定馬上就能出去了。

一定馬上就能出去了。

薄珩之前也是這麽說的。

宋泠然靠著這股信念支撐著,直到薄珩又開始夢囈:“水……”

水。

水。

宋泠然焦急的四處摸著水囊,終於摸到一只,將囊塞拔開,往薄珩嘴裏倒,水囊裏的餘水滴了兩滴到薄珩的唇上。

她又摸了一只,倒了倒,還是空的。

沒水了。

所有的餘水昨天全餵給了他。

宋泠然眼淚唰地掉下來,“殿下,沒水了,忍忍好麽,忍一忍……”

薄珩充耳未聞,還在繼續夢囈:“水……”

宋泠然快要急瘋了,她上哪兒去弄水來,她上哪兒去弄水餵給他,如今洞裏什麽也沒有,只有她……

對了!

還有她!

宋泠然立刻伸手在洞壁上摸索,觸碰到一塊尖石,她將手掌抵在尖石上,欲往下劃卻停住。

不。

不t能劃。

若是劃殘了以後便再也彈不了琴了。

“殿下!”

“水……”

宋泠然淚珠子掉得更兇,從臉上滑至唇邊,在舌尖洇開,她嘗著口中鹹濕的味道,隱隱有些崩潰,這時她忽想到了什麽,睜大了淚眼——

“殿下。”

“水……”

宋泠然毅然閉上眼,俯首將兩唇貼了上去,這一貼滾燙的呼吸襲來,他那幹涸的口舌如同一團枯草,已經沒有任何潤澤度,一經她的舌尖探入,立刻無師自通的汲取起來。

一吻畢,宋泠然的口舌亦是幹涸發麻,連舌尖上的味蕾都因此略微凸起,她咽了咽喉嚨,無端的想起莊子那句“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竟未想到自己也有與薄珩“相濡以沫”的一天。

她閉上了眼,不敢深想自己方才的行為有多麽不矜持,只盼此遭若能逃過一劫,薄珩不會知曉這件事情。

她又守了薄珩半個時辰,聽得薄珩仍是喊水,伸手輕輕撫過薄珩的嘴唇,那裏已經起皮了,紮得指腹微痛,像是草屑一般。

人命到底是不及手重要的,更何況遭難的人是薄珩,他於宮中照拂了她三年,無微不至,她都記在心裏。

若是救不得薄珩,她也無顏活,若是救得薄珩,自己的手未必救不回來。

嘶——

鮮血無聲的從指腹滴下來,宋泠然顫抖著將指腹遞進薄珩的嘴裏。

“殿下,求你了,一定要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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