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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若是情難自禁,又當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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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若是情難自禁,又當如何?……

雨過天青,濕潤的空氣還散發著草木的氣息,栽種在庭院的玉蘭花恰好開了一樹,色白微黃,浮動著清幽的芳香。

宋泠然在瑤音閣待了六日不曾出門,總算決定饒過自己,將此事揭過不再回想,然後召來明秀替自己梳妝,欲往鳳華殿拜見皇後,令其準允自己出宮。

她已想好,倘若皇後問起緣由,她只管說與太子不合,回頭皇後問詢太子,想必太子聰慧會給她一個臺階。

眨眼間,明秀替她挽好了發髻,取出妝奩裏一支點翠珊瑚臘梅簪,笑問:“宋女師,今天還簪這根簪子嗎?”

宋泠然對著銅鏡,從銅鏡裏看清了簪子的模樣,赤色珊瑚的簪身點綴著栩栩如生的白梅,赫然是太子所贈,頓了一頓,吩咐道:“還是用我入宮時系的發帶吧。”

不僅僅是這支簪子,梳妝臺上所有首飾以及胭脂水粉皆是太子所贈。在尊師重道這方面,太子做得極好,大抵是憐惜她孤身入京無人照拂,女子常用之物他一應遣人送來,一樣不落甚是妥帖。

言畢,明秀目露疑惑,想不通宋泠然今個兒怎麽轉了性兒,明明她以前很喜歡戴這支簪子的……

不過,她也並未多想,只管拿起發帶給宋泠然系上。

待得更完衣,宋泠然從容起身走向琴案,將焦尾放進琴囊中。她來時孤身,除了愛琴和盤纏什麽也沒帶,去時也不必收拾什麽,可以立刻抽身。

卻是這時,瑤音閣外隱約一陣響動,低低的談話聲伴著院中鳥兒啾鳴傳進耳朵。

宋泠然詫異側目,看向正在收拾妝臺的明秀,明秀是個機靈人兒,連忙道:“奴婢出去看看。”

片刻,她去而覆返,急匆匆道:“宋女師,長春殿來人了,太子殿下有請。”

宋泠然怔了一怔,說不清心裏什麽滋味,覆又低頭整理琴囊的繩結,裝作若無其事,腦海裏一派思緒萬千。

她原以為在辭行之前,太子是不會再見他了,如今意外召見,是也作了放她出宮的打算麽……如此倒是再好不過了,她入宮三年未曾歸家,早已十分想念遠親。

“宋女師?!”

見宋泠然久久未動,明秀遲疑地喊了一句。

宋泠然斂了心思,掩了掩眼睫,應道:“走罷。”

-

長春殿外,太子近侍觀林挎劍把守,見宋泠然前來,恭謹喊了一聲:“宋女師。”

宋泠然矜持頷首,慢聲問道:“殿下在裏面麽?”

“在琴室。”

宋泠然了然,轉身踏進殿內,直去琴室,讓明秀在殿外候著。

今日琴室焚了香,是宋泠然在宋家時慣用的香——返魂梅,具有清心靜神之效,被香學大家黃庭堅稱讚“一炷焚之,如嫩寒清曉,行孤山籬落間”。

仍然是那張羅漢榻,豐神俊逸的男子端坐在上,靜閱手中一本曲譜,另一只手執著盞精致無暇的翡翠白玉杯。他的手指修長,指頭略有薄繭,手背青筋微微顯現,骨節分明,而那卷本譜赫然是鶴藪琴集裏的秋篇。

宋泠然翻過鶴藪琴集不下千遍,僅憑太子手執曲譜的厚薄程度來判斷,便知太子正在看秋篇裏最為有名的一曲《夜泊舟》。

竟不知太子對樂理真正上了心,私底下找了琴譜來看,宋泠然放輕了腳步,不敢出聲驚動;太子已然聞到動靜,微擡狹長鳳眸,一對黑棕色的瞳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滑過,投來平靜而又深邃的目光。

面對太子,宋泠然鮮少覺得自己有為師之尊,偏偏太子總是恂恂有禮,每每見她總是不緊不慢的給她行師禮,使得宮中眾人都對她尊敬萬分。

再見薄珩這張貌比潘安的臉,宋泠然難免想起自己做過的輕佻之事,面頰浮起尷尬之色,薄紅染透耳根。

男女之間無非就那麽點事兒,即便不戳破不點明,各自心裏也是了然,容不得狡辯和抵賴。

索性宋泠然也未曾想過逃避,見得薄珩從容擱下曲譜和茶盞,徐徐從榻上站起,雙手交疊於腹前,低低垂眼喚她:“宋女師。”

宋泠然眼睫一顫,亦然垂下眼,表面維持著莊重矜傲,心裏卻頗為羞愧……在被輕薄的情況下,太子竟還有修養給他行師禮,可惜自己一時鬼迷心竅做了錯事,真真枉為人師。

琴室中沈默悄然流轉,宋泠然不敢擡首瞧薄珩的臉色,一雙杏眸望著窗外的翠綠修竹,胸口難抑噗通狂跳,猶如擂鼓。

這時,忽聞薄珩道:“老師今天教學生哪首曲子?”

宋泠然終於松了口氣,為著這僵持的氣氛被打破,想了想,道:“殿下既看了鶴藪琴集,那便教殿下一曲《夜泊舟》吧。”

薄珩遂召來宮人,讓人將掛在墻壁上的“飛星”取下,擡步走向琴案,將《夜泊舟》撫給宋泠然聽。

淙淙琴音,宛如流水,聽琴者仿佛可見月下一山,山上一寺,寺下一湖。他的的心境極是恬淡,甚至可以稱得上是無情,是以除卻這一月一山一寺一湖,再也聽不到旁的東西,可謂技法有之,情感不足。

宋泠然實在想不通,為何才幾日不見,薄珩的琴藝退步成這樣,紅唇微微抿起,心裏發沈得厲害。

倏地,薄珩的嗓音夾雜在琴音中響起:“學生今日請老師過來,實是有疑問向老師請教。”

宋泠然正色:“殿下請講。”

“前兩日學生修習《傷琴論》,見一琴樂大家曰‘琴之才,成於專而毀於雜,故而鍥而不舍,金石可鏤’,雜這一字,包含情乎?”他的音色如山間銀泉般清冽,兼具玉翡般清潤的質地。

宋泠然微滯,凝眉仔細思忖了一番,認真道:“世有梁祝,又有孔雀東南飛,所謂‘琴者,心也;琴者,禁也’,先因心動而後琴動,才會誕生那麽多膾炙人口的樂章,情之一字自然不可被涵蓋其中。”

又聽薄珩道:“老師既言‘琴者,禁也’,其‘禁’有涵養性情規束自我之意。可若是情難自禁,又當如何?”

宋泠然不假思索地答:“自當抱琴守心,以正邪念。”

話落,宋泠然驀地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什麽,嬌容慘白,菡萏指甲掐進掌心裏。

她眼睜睜望著薄珩緩緩止弦,一雙烏眸寧靜凝視著她,向來恭順的眉眼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疏離,他極為沈凝的審視著她,儼然想不通她明知應該抱琴守心,為何又會對他生出不齒之心,目光幽然似海。

霎時,宋泠然如食酸枳,喉嚨直冒酸水,整個人酸楚不已。宋家門風清正,自己所做之事的確有辱門楣,縱是巧舌如簧,也辯駁不了一二。

“殿下……”

“宋t女師。”

兩人異口同聲。

薄珩默了默:“老師可知《夜泊舟》的來由?”

宋泠然:“當然。”

《夜泊舟》為琴仙鶴叟年輕時所作,因門第之別月夜劃船與心上人在松山寺下的湖邊見面,準備一起私奔,結果心上人的兄長帶著家仆連夜追來,逼得二人永遠分開。多年後,鶴叟成名憶及此夜,感慨萬千,作出了這首曲子。

繼而,薄珩道:“鶴叟夜泊舟,邀高門貴女私奔,倘若二人私奔成功,這世上便會多一位凡夫俗子,少一位琴仙。而那貴女也將清名有汙,終日只能藏匿於深山老林之中,無顏面對世俗的目光。”

更何況,皇宮之深流言如刀,低位者對高位者的攀附會招來比二人更厲害更無情的詆毀。

唯有專心琴業,才能成就千古絕唱,唯有抱琴守心,才能穩固清譽,宋泠然心思玲瓏,自然知曉薄珩的意思。

不自覺地,她的指頭蜷得更緊,一股痛意自掌心彌漫,直直痛到肉裏。

所幸薄珩並未繼續說下去,有意點到即止,覆又低垂下眼睫,恭謹有加道:“學生琴法有失,未能演奏出《夜泊舟》的精髓,還請老師指教。”

宋泠然閉了閉眼,使自己強行冷靜下來,方才邁開步子走到師案後,就著師案上的“纖雲”彈奏了一曲。

-

半個時辰後,宋泠然離開了長春殿,觀林聽到了殿內太子的傳喚。

應召而入,觀林看到太子鶴然佇立,風姿俊逸,幽微的視線落在一方琴案上,琴案上擺著一把落霞式七弦琴,是宋泠然的授藝用琴“纖雲”。

這把“纖雲”與太子的“飛星”出自同一個琴匠的手筆,為身的桐木取同一棵木材所制,為弦的蠶絲也是同一斛蠶所吐。

太子敬重宋姑娘是宮裏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卻不知他為何與宋姑娘生了嫌隙,惹得宋姑娘適才離去時表情十分難過,這般念頭才剛從觀林腦海中劃過,就聽見太子吩咐:“將飛星轉贈給長樂郡主,另再替孤斫一把琴來。”

觀林目露驚疑,小心翼翼道:“倘若長樂郡主問起緣由……”

太子漫不經心地答:“便道孤聞知她近日在女院考試中拔得頭籌,贈予此琴以表慶賀。”

觀林聽完“啊”地張大了嘴巴,心說:長樂郡主前兩日女院考試的成績是第四名啊。

這……

觀林未敢置喙,欣然領命,上前將飛星抱起。臨退出殿時,他忍不住回頭朝太子瞧了一眼,發現太子仍然盯著那把纖雲,寧靜雙眸情緒難明。

須臾,太子察覺到他的窺探,投來冷然一瞥,觀林嚇得抖了個激靈,趕緊從殿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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