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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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夜2
樂月救了人，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不說，還被罵了，夜宴不眠不休，整整罵了她三日三夜，罵得五臟挪位，喉嚨進刀，嘴巴發幹，七竅流血，好不酣暢淋漓。自己痛快了，覺得可以死得瞑目了，然後兩眼一翻，雙腿一蹬，過去了。
行醫多年，樂月就沒見過傷得如此重還能罵得如此熱血沸騰的病人。要不是她醫術格外高人一等，恐怕就救不回來了。她脾氣溫和，面對夜宴戳著鼻子的滔天怒火，也能泰然自若地替他包紮。只是他那被抽走的全身骨頭，教人頗為棘手。雖不知對方遭遇什麽，但忽然能明白，為何這般怒氣沖沖。也就愈發覺得此人好生可憐。
半個月後，夜宴蘇醒，像個半身不遂的廢人一樣躺著，一動不動。他知道自己癱瘓了，也沒想動。只是不清楚自己此時此刻，到底是在黃泉地獄，還是其他什麽地方。他無意間歪了歪頭，就聽到一個清脆的女聲:“呀，你醒了？我算準你這幾天就會醒來，果然沒錯。我真厲害。你快別躺著了，起來走走，再躺下去，我都要懷疑自己的醫術了。”
夜宴是個合格的“死人”，一開始沒有搭理，就只是僵硬地挺屍。
樂月說了一會兒，沒聽到動靜，走到他床邊。感受到有人戳了戳自己手臂。先是被砍掉雙手，後又被拔骨，夜宴落下極強的後遺癥，只要有人靠近觸碰，都像是要他命。既恐懼又抗拒。嚇得臉色大變，下意識掙紮。居然順利蜷縮成一團，滾進了床角，仿佛一只受傷的野獸，充滿戒備道:“你……是何人？”
女子的聲音道:“我叫樂月。你能動了，很好。下床走走吧。”
聽到她說自己能動了，夜宴突然反應過來，好像是真的。他感到不可思議，試探著擡手，那動作小心至極，看上去很好笑。但是樂月沒有笑，只是站在床前，認認真真看著他。
手臂果然能伸展自如，夜宴又試著起身，但是過於激動，一下子頭撞到了房梁。“砰”的一聲，鬧了笑話。樂月仍舊沒有發笑，還是睜著大大的眼睛，認真端詳他。
目光落在他被蒙住的雙眼，甚至愧疚道:“抱歉啊，你的眼睛，我真的無能為力。”
夜宴還沈浸在自己居然能像個正常人那樣站起來的喜悅當中，沒有聽見她的話，他不敢置信，反覆確定，撫摸身上各處，能摸到骨頭。他不是已經只有一攤爛肉了嗎？為何又有骨頭了？難道是這位姑娘救了自己？感謝的話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是真的長了記性，心道:“她為什麽要救我？有什麽目的！這次又想從我身上取走什麽？雙手雙腳？扒皮抽筋？還是別的？”
總而言之，不敢輕信，也不言道謝。就只是如臨大敵般警惕著。
樂月心領神會，沒有再催他，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差不多好幾個月，夜宴才略微放下心，開始相信這位姑娘。
樂月住的地方，離附近的村子不遠，平時父老鄉親有什麽疑難雜癥，都會到她住處找她醫治。而她也從不收取任何錢財。倒是那些鄉人過意不去，總會給她帶點東西，吃的用的，只要家裏有的，都會帶過來，充當就診的費用。她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就是上山采藥，回家研制。現在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幫夜宴恢覆視力。不過感覺還是很棘手。以前她不需要吃東西，如今還要管一張嘴。少不得，要做的事變多了。但她從不抱怨，還樂在其中。每日按時幫夜宴熬藥，煮飯。雖然煮出來的東西一言難盡。剛開始第一頓，夜宴疑心她在飯菜裏面下了劇毒，聞著都能把人送走那種。後來連續幾天都是同樣的味道，他就明白了，這位姑娘醫術了得，但廚藝嘛，著實教人不敢恭維。
沒了仙骨，修為又大幅度下跌。夜宴跟普通人沒兩樣，都需要三餐兩飯，否則就會餓死。
在坐享其成好一陣子後，終於感覺過意不去，決定幫著樂月做些事。首先自然是做飯。在上天界，師門上下都是一出生就辟谷，不食人間煙火。他也沒進過廚房，做出來的東西不一定就能比得上樂月。但夜宴總覺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總是要比對方好那麽一點的。結果也確實如此。一個是聞味道就能嚇跑無數人，一個難以下咽，好歹還能閉著眼睛吃下去。
樂月對他的廚藝竟然讚不絕口，誇誇其談。夜宴聽了，頭一次感到臉紅心跳，愧不敢當。
兩人就在一天天的交流之中建立起了深厚友誼。待夜宴身體調理得差不多了。樂月也沒趕他走。按世俗眼光來看，兩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勢必會受人指指點點，背後嚼舌根。但一來，她二人都非尋常之輩，意識不到男女之別；二來，兩人住所，不在人煙稠密地；三來，附近鄉民都有求於樂月。因此倒也相安無事。
等夜宴徹底恢覆，當然除了眼睛，樂月還在想辦法。每日就會帶著他去往北陰山采藥，教他如何通過氣味分辨藥材。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有時樂月會坐在院子門口，望著來往的過路人，自言自語:“真的好喜歡凡人的地方呀。”
有時看見一對對夫婦帶著孩子攜手走過，又會感慨:“要是我也能像他們一樣，有個丈夫，生個孩子，那就好了。”
似乎在她心裏，只有這樣就能真正融入凡間的生活。雖說她已經在這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居住多年，但總覺得跟這裏的人之間有隔閡，沒辦法真正走近他們。那些上門求醫的病人，除了生病需要救治會來找她，沒事絕對不登門，而且隱隱有些排斥。仿佛並非將她當作普通人。
光陰如水，平平淡淡的過去幾年。一日，樂月興高采烈回到家裏，告訴夜宴，說終於有人肯娶她，馬上她就能像自己這麽多年所向往的那般，相夫教子。凡間女子都是這樣的。她覺得自己理所應當也該如此。夜宴拿著湯勺的手一抖，過了好久，才勉勉強強道:“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不知為何，心中很是低落。
就在這一日，一名三十多的男子，抱著一個幾歲孩子上門，找樂月醫治。他似乎跟樂月相當熟悉。樂月等他把孩子放下，沒有把脈，臉色就有些變了，猶豫片刻，對著男子搖了搖頭:“抱歉，你兒子這病我治不了。”
男子吃了一驚，似是以為自己聽錯了，匪夷所思道:“怎麽可能？你不是任何病都能治嗎？況且，你連看都沒仔細看，就說治不了？樂月，你我從小一起長大，看在多年的交情，你也不該如此敷衍吧？”
樂月急忙道:“不是的，我沒有敷衍。我看了，但是我真的不行。”
男子也急了:“是不是因為我沒給錢？要多少，你說！”
樂月睜大眼，搖頭道:“不是錢的問題，你是知道的，我治病從不收錢。”
男子更加不解:“那是為何？”
樂月道:“你兒子不是生病，是……”
話沒有說完。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他。
男子焦躁道:“是什麽？”
他在樂月面前暴躁的走來走去，顯然脾氣不好，心急如焚。
樂月看了看他，緩緩道:“他是被人下了詛咒。”
“……”
修士對詛咒都不陌生。不光在修真界盛行，民間也有。只不過詛咒這種東西，一般都是下三濫的手段，是極其陰暗令人不齒的行為。民間經常會出現的詛咒，最廣為流傳的就是紮小人。即將想要詛咒之人生辰八字拿到手，制作一個類似的小人，然後每日有事無事就用針紮那麽兩下，口中嘮嘮叨叨說些黑心爛肚的話。盡管收效甚微，但是時日一久，積少成多，被詛咒者也會受到影響。這就好比一個人的氣場，福運，如果有人每天都在暗自咒你不得好死，也許真的有一天，就會有飛來橫禍。尤其小孩子，最容易受到傷害。為何世間夭折的孩童那麽多。很大原因就是因為被人詛咒了。父母之過，施加在無知孩童身上，可以說是再惡毒不過的了。
治病救人是樂月擅長之事，可是對於如何消除詛咒，她就束手無策了，表示愛莫能助。她真的不懂這些，心有餘而力不足，是真的沒辦法。
但是男子不信，他一把抓住樂月，眼睛充血，厲聲道:“你怎麽可能不會治？你可是大夫啊！是不是因為兒時我說過你壞話，你記恨在心，所以不肯醫治？那好，我跟你道歉，對不起，那時年少不懂事，得罪你了，很過意不去。但我兒子還小，他是無辜的，求求你救救他。”
樂月語塞:“我……”
沒法拒絕。可是，她能怎麽辦？若是早一點就好了，那時她還有能力。眼下，只怕無力回天。
只得道:“對不住，我……要不你去找仙門修士吧，也許他們能幫到你。”
男子見她堅持不肯醫治，認定她是懷恨在心故意的，惡狠狠道:“想不到你是這種人！不治就不治！”
說完，抱著那個昏迷不醒的孩子踹門而出，罵罵咧咧的走了。
夜宴聽著很不是滋味，想要找他理論，樂月卻是搖頭，無奈道:“算了。”
她就是這樣的性子。
夜宴還是忍不下這口氣，打抱不平道:“救不救人，是你說了算，他憑什麽逼迫你？有什麽資格要求你？”
樂月道:“為人父母，能理解。他也是擔心孩子。不怪他。”
夜宴道:“你能理解他，可是他卻誤會你。這樣的人，有什麽值得的？我知道醫者父母心，可你總是將自己的感受放在他人之後，長此以往，別人就會覺得你對他們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會越來越不珍惜，相反還會認為是你欠他們的。平心而論，你不欠任何人，也沒必要委曲求全去將就任何人。阿月，有時候，還是要多想想自己。”
樂月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難得你一下子說這麽多。我知道，放心。你知不知道，我能留在中天界，也是別人給的機會。我剛化出人形的時候，遇到一位厲害的修士，是位好看的公子。那時中天界的正道修士都在四處清理妖魔鬼怪，或打或殺，要麽趕到下界。我是生長在上界，吸收日月精華，好不容易修煉成功的。不想去下界。當時那位公子正在采集奇花異草，看見了我。我害怕他趕我到下界，就求他，但是他並沒有惡言相向，而是十分友好的安慰我，讓我別怕，想留在上界不是不可以。他看出我是一株草藥化成，很是難得。就對我說，不要傷害他人性命，如果可以，就發揮自己的特性，去行善事，幫助他人。當時我並不明白他說的善事是什麽，後來我出於感激，就將他的話記在心中，決定行醫救人。”
夜宴已經知道她不是凡人，所以並不吃驚。
這件事過後不久，那男子孩子就死了。他將所有過錯怪在樂月頭上。到處散播謠言，惡意中傷她，說她見死不救。又編織許多壞話，逢人就說。都道人言可畏。人雲亦雲者比比皆是。有的沒的，都能傳得八.九不離十，沸沸揚揚。漸漸的，來上門求醫的人少了。後來發展到就連路過他們住處的人，都繞道而行。
樂月還是一如既往每天一有空就坐在院子門口，托著下巴，打量外面。但是跟以前不同的是，一整天下來，能看到的路人屈指可數。而那位承諾娶她為妻的男子，也因父母攔阻，食言了。
一向樂觀的樂月，聽到男子退婚的消息後，消沈了一段時間。每天茶飯不思，就幹坐著。有時候能在門口從早坐到晚。有時候又背著背簍，拿著鋤頭，去北陰山呆到深夜。這一切，夜宴都默默感受著。每當他要寬慰她時，樂月就假裝開心笑道:“我沒事，不要擔心。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辛苦？其實並沒有。我最近在想辦法幫你恢覆視力。你且等等。”
夜宴道:“我已經習慣了。你……”
不等他說完，樂月就轉身出門了，遠遠傳來她開朗的聲音道:“我承諾要幫你治好，就絕對不會半途而廢。你在家做好飯，等我回來。”
夜宴站在門口，喃喃道:“真的是這樣嗎？”
低迷的日子，在夜宴鼓起勇氣，對樂月說出內心壓抑許久的話後宣告結束。
“阿月，你總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夠好，所以那些人都不敢接近你，不願意娶你。事實並不是這樣的。你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別人不娶你，我娶你。我知道自己一無所有，又是廢人。但這都是我的真心話。你想要有個家，想有人陪伴，想過上大多數人都擁有的生活。雖然不明白那種凡人的生活有什麽值得羨慕。但我夜宴發誓，此生會竭盡全力，讓你心想事成。前提是，你不嫌棄的話。”
好事多磨，但終歸還是成了好事。不久，兩人喜結連理。又過不久。樂月如願以償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就在臨盆的時候，那個心懷怨恨的男子找了一堆道士上門，指認她是妖怪。他還特地集結了附近幾個村子裏的人，那些都是曾經屢次上門求醫過的。此時卻都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看好戲的態度。道士用符篆檢驗出樂月果然是妖精。登時眾人嘩然，都感後怕。當即變臉，仿佛以往樂月無私的救助都成了泡影。
妖就是妖，無論你做多少好事，都改變不了你是妖怪的事實，無心也是有目的，好意也是圖謀不軌。
有人道:“難怪她長大後，樣子就沒變過。我還以為是服了什麽靈丹妙藥，原來是妖怪啊。那就說得通了。”
“真是可怕啊，以前我身體不好，天天來找她治病。幸虧我命大，沒有被她害死。”
“什麽大夫？都是假的，是妖怪偽裝騙取我等信任，好一網打盡。你們不知道吧，妖怪是會吃人的。她潛伏這麽多年，就是為了吃掉我們所有人。”
“當真？那可真是不能饒恕了。原本我還記掛著她的恩情，原來別有用心。呸，可惡的妖人，去死吧！”
墻倒眾人推，就算還在猶豫遲疑的，也都被無數人唾沫淹沒。都換了一副面孔，猙獰扭曲。樂月躺在床上，仿佛從未認識過這群人。只有夜宴不離不棄守在她身邊，但他修為有限，根本不是一群道士對手，很快被打得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樂月焦心不已，護著肚子，想要起身去看夜宴。卻被數道靈光罩住，也被打了個半死不活。期間，她曾向那些老百姓求助。可他們非但漠視，還冷嘲熱諷，袖手旁觀。她的孩子也胎死腹中。
記憶到此，快要結束。可能樂月受到的打擊實在太大，像是被顛覆了所有認知。她突然不明白自己來到這個地方的意義，突然很多事都糊塗了，連她自己都不認識了。她跟夜宴僥幸逃出生天，卻也丟掉半條命，還失去了孩子。
樂月背著夜宴來到北陰山，他們初識之地。夜宴沒有完成的使命，樂月替他完成了。
她坐在山巔，抱著夜宴想，人的一生，人的生命，就是如此嗎？
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來了，又是一年春天。然而她自己心裏很清楚，生命正在衰弱，就好似生病枯萎，恐怕再難好起來了。
自己一直追尋的人生好似並沒有太多樂趣，但也不是特別不幸。大約人生就是如此吧。也不知怎的，帶著絕望飛身一躍。夜宴驚醒，垂死掙紮，滿身是血去救她。
雙手剛抓住她，就聽見“喀嚓”兩聲，他的義肢承受不住重力斷了，夜宴心也跟著沈了下去。樂月蒼白的容顏，對他微微一笑，清脆的聲音呢喃:“夜宴，對不起。”
為什麽要道歉？錯的明明不是你，該道歉的也不是你，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這世間怎會有這麽多令人無能為力之事。又怎會有這麽多可恨之人！
夜宴撕心裂肺痛哭。他被砍手，被拔骨，都沒這麽哭過。他好恨，恨自己沒用，恨自己是個廢物，更恨所有人！他是真的深深愛著樂月。他不明白，老天為何要這樣待他。於是坐在地上，擡頭望天，戟指怒罵。上天回應很及時，給了他一道閃電。他被雷劈了。可能這輩子，都沒遇到過這種倒黴體質之人。而正是因為這一擊，夜宴墮魔了。墮仙再墮魔。曲折又離奇。
拖著沈重身軀，到山崖底下找到樂月殘破的屍體，帶回他們的住處。他雙手沒了義肢，血肉模糊。但是跟樂月七零八散的屍身比起來，又顯得不足為道。其實在樂月帶他回去那晚，就將自己一身妖骨給了他。她只是一株小小的藥草，沒有多高的修為。沒了妖骨，等同於凡人。所以沒法醫治那個受詛咒的孩子。
而妖魔死去後，沒有靈魂。
夜宴用嘴咬著針，將樂月破碎的軀體一點點縫補好，又用草藥防腐。等他成為魔族之主以後，就將她的屍體帶回了魔族。
看著樂月的面容，凝蕪想起一幕畫面。那是他在下界開辟海棠微雨這個地方後，準備采集藥材拿去種植。在一座高山遇見了一個剛化成人形的少女。她當時有點怕自己，凝蕪沒有為難她，跟她說了一席話。擡頭望見明月當空照，就給她取了個名字，樂月。
想不到再見面，會是這樣。
“諸位未經允許就登門造訪，是不是太不禮貌？”
夜宴的聲音打斷他思緒。只見他目不視物，緩緩走進大殿，看也不看眾人，徑直來到水晶棺旁，含著怒意，咬牙切齒道:“都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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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月救了人，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不說，還被罵了，夜宴不眠不休，整整罵了她三日三夜，罵得五臟挪位，喉嚨進刀，嘴巴發幹，七竅流血，好不酣暢淋漓。自己痛快了，覺得可以死得瞑目了，然後兩眼一翻，雙腿一蹬，過去了。
行醫多年，樂月就沒見過傷得如此重還能罵得如此熱血沸騰的病人。要不是她醫術格外高人一等，恐怕就救不回來了。她脾氣溫和，面對夜宴戳著鼻子的滔天怒火，也能泰然自若地替他包紮。只是他那被抽走的全身骨頭，教人頗為棘手。雖不知對方遭遇什麽，但忽然能明白，為何這般怒氣沖沖。也就愈發覺得此人好生可憐。
半個月後，夜宴蘇醒，像個半身不遂的廢人一樣躺著，一動不動。他知道自己癱瘓了，也沒想動。只是不清楚自己此時此刻，到底是在黃泉地獄，還是其他什麽地方。他無意間歪了歪頭，就聽到一個清脆的女聲:“呀，你醒了？我算準你這幾天就會醒來，果然沒錯。我真厲害。你快別躺著了，起來走走，再躺下去，我都要懷疑自己的醫術了。”
夜宴是個合格的“死人”，一開始沒有搭理，就只是僵硬地挺屍。
樂月說了一會兒，沒聽到動靜，走到他床邊。感受到有人戳了戳自己手臂。先是被砍掉雙手，後又被拔骨，夜宴落下極強的後遺癥，只要有人靠近觸碰，都像是要他命。既恐懼又抗拒。嚇得臉色大變，下意識掙紮。居然順利蜷縮成一團，滾進了床角，仿佛一只受傷的野獸，充滿戒備道:“你……是何人？”
女子的聲音道:“我叫樂月。你能動了，很好。下床走走吧。”
聽到她說自己能動了，夜宴突然反應過來，好像是真的。他感到不可思議，試探著擡手，那動作小心至極，看上去很好笑。但是樂月沒有笑，只是站在床前，認認真真看著他。
手臂果然能伸展自如，夜宴又試著起身，但是過於激動，一下子頭撞到了房梁。“砰”的一聲，鬧了笑話。樂月仍舊沒有發笑，還是睜著大大的眼睛，認真端詳他。
目光落在他被蒙住的雙眼，甚至愧疚道:“抱歉啊，你的眼睛，我真的無能為力。”
夜宴還沈浸在自己居然能像個正常人那樣站起來的喜悅當中，沒有聽見她的話，他不敢置信，反覆確定，撫摸身上各處，能摸到骨頭。他不是已經只有一攤爛肉了嗎？為何又有骨頭了？難道是這位姑娘救了自己？感謝的話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是真的長了記性，心道:“她為什麽要救我？有什麽目的！這次又想從我身上取走什麽？雙手雙腳？扒皮抽筋？還是別的？”
總而言之，不敢輕信，也不言道謝。就只是如臨大敵般警惕著。
樂月心領神會，沒有再催他，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差不多好幾個月，夜宴才略微放下心，開始相信這位姑娘。
樂月住的地方，離附近的村子不遠，平時父老鄉親有什麽疑難雜癥，都會到她住處找她醫治。而她也從不收取任何錢財。倒是那些鄉人過意不去，總會給她帶點東西，吃的用的，只要家裏有的，都會帶過來，充當就診的費用。她每天的生活很簡單，就是上山采藥，回家研制。現在又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幫夜宴恢覆視力。不過感覺還是很棘手。以前她不需要吃東西，如今還要管一張嘴。少不得，要做的事變多了。但她從不抱怨，還樂在其中。每日按時幫夜宴熬藥，煮飯。雖然煮出來的東西一言難盡。剛開始第一頓，夜宴疑心她在飯菜裏面下了劇毒，聞著都能把人送走那種。後來連續幾天都是同樣的味道，他就明白了，這位姑娘醫術了得，但廚藝嘛，著實教人不敢恭維。
沒了仙骨，修為又大幅度下跌。夜宴跟普通人沒兩樣，都需要三餐兩飯，否則就會餓死。
在坐享其成好一陣子後，終於感覺過意不去，決定幫著樂月做些事。首先自然是做飯。在上天界，師門上下都是一出生就辟谷，不食人間煙火。他也沒進過廚房，做出來的東西不一定就能比得上樂月。但夜宴總覺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總是要比對方好那麽一點的。結果也確實如此。一個是聞味道就能嚇跑無數人，一個難以下咽，好歹還能閉著眼睛吃下去。
樂月對他的廚藝竟然讚不絕口，誇誇其談。夜宴聽了，頭一次感到臉紅心跳，愧不敢當。
兩人就在一天天的交流之中建立起了深厚友誼。待夜宴身體調理得差不多了。樂月也沒趕他走。按世俗眼光來看，兩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勢必會受人指指點點，背後嚼舌根。但一來，她二人都非尋常之輩，意識不到男女之別；二來，兩人住所，不在人煙稠密地；三來，附近鄉民都有求於樂月。因此倒也相安無事。
等夜宴徹底恢覆，當然除了眼睛，樂月還在想辦法。每日就會帶著他去往北陰山采藥，教他如何通過氣味分辨藥材。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有時樂月會坐在院子門口，望著來往的過路人，自言自語:“真的好喜歡凡人的地方呀。”
有時看見一對對夫婦帶著孩子攜手走過，又會感慨:“要是我也能像他們一樣，有個丈夫，生個孩子，那就好了。”
似乎在她心裏，只有這樣就能真正融入凡間的生活。雖說她已經在這個與世無爭的地方居住多年，但總覺得跟這裏的人之間有隔閡，沒辦法真正走近他們。那些上門求醫的病人，除了生病需要救治會來找她，沒事絕對不登門，而且隱隱有些排斥。仿佛並非將她當作普通人。
光陰如水，平平淡淡的過去幾年。一日，樂月興高采烈回到家裏，告訴夜宴，說終於有人肯娶她，馬上她就能像自己這麽多年所向往的那般，相夫教子。凡間女子都是這樣的。她覺得自己理所應當也該如此。夜宴拿著湯勺的手一抖，過了好久，才勉勉強強道:“那就提前恭喜你了。”
不知為何，心中很是低落。
就在這一日，一名三十多的男子，抱著一個幾歲孩子上門，找樂月醫治。他似乎跟樂月相當熟悉。樂月等他把孩子放下，沒有把脈，臉色就有些變了，猶豫片刻，對著男子搖了搖頭:“抱歉，你兒子這病我治不了。”
男子吃了一驚，似是以為自己聽錯了，匪夷所思道:“怎麽可能？你不是任何病都能治嗎？況且，你連看都沒仔細看，就說治不了？樂月，你我從小一起長大，看在多年的交情，你也不該如此敷衍吧？”
樂月急忙道:“不是的，我沒有敷衍。我看了，但是我真的不行。”
男子也急了:“是不是因為我沒給錢？要多少，你說！”
樂月睜大眼，搖頭道:“不是錢的問題，你是知道的，我治病從不收錢。”
男子更加不解:“那是為何？”
樂月道:“你兒子不是生病，是……”
話沒有說完。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告訴他。
男子焦躁道:“是什麽？”
他在樂月面前暴躁的走來走去，顯然脾氣不好，心急如焚。
樂月看了看他，緩緩道:“他是被人下了詛咒。”
“……”
修士對詛咒都不陌生。不光在修真界盛行，民間也有。只不過詛咒這種東西，一般都是下三濫的手段，是極其陰暗令人不齒的行為。民間經常會出現的詛咒，最廣為流傳的就是紮小人。即將想要詛咒之人生辰八字拿到手，制作一個類似的小人，然後每日有事無事就用針紮那麽兩下，口中嘮嘮叨叨說些黑心爛肚的話。盡管收效甚微，但是時日一久，積少成多，被詛咒者也會受到影響。這就好比一個人的氣場，福運，如果有人每天都在暗自咒你不得好死，也許真的有一天，就會有飛來橫禍。尤其小孩子，最容易受到傷害。為何世間夭折的孩童那麽多。很大原因就是因為被人詛咒了。父母之過，施加在無知孩童身上，可以說是再惡毒不過的了。
治病救人是樂月擅長之事，可是對於如何消除詛咒，她就束手無策了，表示愛莫能助。她真的不懂這些，心有餘而力不足，是真的沒辦法。
但是男子不信，他一把抓住樂月，眼睛充血，厲聲道:“你怎麽可能不會治？你可是大夫啊！是不是因為兒時我說過你壞話，你記恨在心，所以不肯醫治？那好，我跟你道歉，對不起，那時年少不懂事，得罪你了，很過意不去。但我兒子還小，他是無辜的，求求你救救他。”
樂月語塞:“我……”
沒法拒絕。可是，她能怎麽辦？若是早一點就好了，那時她還有能力。眼下，只怕無力回天。
只得道:“對不住，我……要不你去找仙門修士吧，也許他們能幫到你。”
男子見她堅持不肯醫治，認定她是懷恨在心故意的，惡狠狠道:“想不到你是這種人！不治就不治！”
說完，抱著那個昏迷不醒的孩子踹門而出，罵罵咧咧的走了。
夜宴聽著很不是滋味，想要找他理論，樂月卻是搖頭，無奈道:“算了。”
她就是這樣的性子。
夜宴還是忍不下這口氣，打抱不平道:“救不救人，是你說了算，他憑什麽逼迫你？有什麽資格要求你？”
樂月道:“為人父母，能理解。他也是擔心孩子。不怪他。”
夜宴道:“你能理解他，可是他卻誤會你。這樣的人，有什麽值得的？我知道醫者父母心，可你總是將自己的感受放在他人之後，長此以往，別人就會覺得你對他們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會越來越不珍惜，相反還會認為是你欠他們的。平心而論，你不欠任何人，也沒必要委曲求全去將就任何人。阿月，有時候，還是要多想想自己。”
樂月笑了笑，拍拍他肩膀:“難得你一下子說這麽多。我知道，放心。你知不知道，我能留在中天界，也是別人給的機會。我剛化出人形的時候，遇到一位厲害的修士，是位好看的公子。那時中天界的正道修士都在四處清理妖魔鬼怪，或打或殺，要麽趕到下界。我是生長在上界，吸收日月精華，好不容易修煉成功的。不想去下界。當時那位公子正在采集奇花異草，看見了我。我害怕他趕我到下界，就求他，但是他並沒有惡言相向，而是十分友好的安慰我，讓我別怕，想留在上界不是不可以。他看出我是一株草藥化成，很是難得。就對我說，不要傷害他人性命，如果可以，就發揮自己的特性，去行善事，幫助他人。當時我並不明白他說的善事是什麽，後來我出於感激，就將他的話記在心中，決定行醫救人。”
夜宴已經知道她不是凡人，所以並不吃驚。
這件事過後不久，那男子孩子就死了。他將所有過錯怪在樂月頭上。到處散播謠言，惡意中傷她，說她見死不救。又編織許多壞話，逢人就說。都道人言可畏。人雲亦雲者比比皆是。有的沒的，都能傳得八.九不離十，沸沸揚揚。漸漸的，來上門求醫的人少了。後來發展到就連路過他們住處的人，都繞道而行。
樂月還是一如既往每天一有空就坐在院子門口，托著下巴，打量外面。但是跟以前不同的是，一整天下來，能看到的路人屈指可數。而那位承諾娶她為妻的男子，也因父母攔阻，食言了。
一向樂觀的樂月，聽到男子退婚的消息後，消沈了一段時間。每天茶飯不思，就幹坐著。有時候能在門口從早坐到晚。有時候又背著背簍，拿著鋤頭，去北陰山呆到深夜。這一切，夜宴都默默感受著。每當他要寬慰她時，樂月就假裝開心笑道:“我沒事，不要擔心。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辛苦？其實並沒有。我最近在想辦法幫你恢覆視力。你且等等。”
夜宴道:“我已經習慣了。你……”
不等他說完，樂月就轉身出門了，遠遠傳來她開朗的聲音道:“我承諾要幫你治好，就絕對不會半途而廢。你在家做好飯，等我回來。”
夜宴站在門口，喃喃道:“真的是這樣嗎？”
低迷的日子，在夜宴鼓起勇氣，對樂月說出內心壓抑許久的話後宣告結束。
“阿月，你總覺得是因為自己不夠好，所以那些人都不敢接近你，不願意娶你。事實並不是這樣的。你很好，比任何人都要好。別人不娶你，我娶你。我知道自己一無所有，又是廢人。但這都是我的真心話。你想要有個家，想有人陪伴，想過上大多數人都擁有的生活。雖然不明白那種凡人的生活有什麽值得羨慕。但我夜宴發誓，此生會竭盡全力，讓你心想事成。前提是，你不嫌棄的話。”
好事多磨，但終歸還是成了好事。不久，兩人喜結連理。又過不久。樂月如願以償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是就在臨盆的時候，那個心懷怨恨的男子找了一堆道士上門，指認她是妖怪。他還特地集結了附近幾個村子裏的人，那些都是曾經屢次上門求醫過的。此時卻都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看好戲的態度。道士用符篆檢驗出樂月果然是妖精。登時眾人嘩然，都感後怕。當即變臉，仿佛以往樂月無私的救助都成了泡影。
妖就是妖，無論你做多少好事，都改變不了你是妖怪的事實，無心也是有目的，好意也是圖謀不軌。
有人道:“難怪她長大後，樣子就沒變過。我還以為是服了什麽靈丹妙藥，原來是妖怪啊。那就說得通了。”
“真是可怕啊，以前我身體不好，天天來找她治病。幸虧我命大，沒有被她害死。”
“什麽大夫？都是假的，是妖怪偽裝騙取我等信任，好一網打盡。你們不知道吧，妖怪是會吃人的。她潛伏這麽多年，就是為了吃掉我們所有人。”
“當真？那可真是不能饒恕了。原本我還記掛著她的恩情，原來別有用心。呸，可惡的妖人，去死吧！”
墻倒眾人推，就算還在猶豫遲疑的，也都被無數人唾沫淹沒。都換了一副面孔，猙獰扭曲。樂月躺在床上，仿佛從未認識過這群人。只有夜宴不離不棄守在她身邊，但他修為有限，根本不是一群道士對手，很快被打得口吐鮮血，倒地不起。
樂月焦心不已，護著肚子，想要起身去看夜宴。卻被數道靈光罩住，也被打了個半死不活。期間，她曾向那些老百姓求助。可他們非但漠視，還冷嘲熱諷，袖手旁觀。她的孩子也胎死腹中。
記憶到此，快要結束。可能樂月受到的打擊實在太大，像是被顛覆了所有認知。她突然不明白自己來到這個地方的意義，突然很多事都糊塗了，連她自己都不認識了。她跟夜宴僥幸逃出生天，卻也丟掉半條命，還失去了孩子。
樂月背著夜宴來到北陰山，他們初識之地。夜宴沒有完成的使命，樂月替他完成了。
她坐在山巔，抱著夜宴想，人的一生，人的生命，就是如此嗎？
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來了，又是一年春天。然而她自己心裏很清楚，生命正在衰弱，就好似生病枯萎，恐怕再難好起來了。
自己一直追尋的人生好似並沒有太多樂趣，但也不是特別不幸。大約人生就是如此吧。也不知怎的，帶著絕望飛身一躍。夜宴驚醒，垂死掙紮，滿身是血去救她。
雙手剛抓住她，就聽見“喀嚓”兩聲，他的義肢承受不住重力斷了，夜宴心也跟著沈了下去。樂月蒼白的容顏，對他微微一笑，清脆的聲音呢喃:“夜宴，對不起。”
為什麽要道歉？錯的明明不是你，該道歉的也不是你，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這世間怎會有這麽多令人無能為力之事。又怎會有這麽多可恨之人！
夜宴撕心裂肺痛哭。他被砍手，被拔骨，都沒這麽哭過。他好恨，恨自己沒用，恨自己是個廢物，更恨所有人！他是真的深深愛著樂月。他不明白，老天為何要這樣待他。於是坐在地上，擡頭望天，戟指怒罵。上天回應很及時，給了他一道閃電。他被雷劈了。可能這輩子，都沒遇到過這種倒黴體質之人。而正是因為這一擊，夜宴墮魔了。墮仙再墮魔。曲折又離奇。
拖著沈重身軀，到山崖底下找到樂月殘破的屍體，帶回他們的住處。他雙手沒了義肢，血肉模糊。但是跟樂月七零八散的屍身比起來，又顯得不足為道。其實在樂月帶他回去那晚，就將自己一身妖骨給了他。她只是一株小小的藥草，沒有多高的修為。沒了妖骨，等同於凡人。所以沒法醫治那個受詛咒的孩子。
而妖魔死去後，沒有靈魂。
夜宴用嘴咬著針，將樂月破碎的軀體一點點縫補好，又用草藥防腐。等他成為魔族之主以後，就將她的屍體帶回了魔族。
看著樂月的面容，凝蕪想起一幕畫面。那是他在下界開辟海棠微雨這個地方後，準備采集藥材拿去種植。在一座高山遇見了一個剛化成人形的少女。她當時有點怕自己，凝蕪沒有為難她，跟她說了一席話。擡頭望見明月當空照，就給她取了個名字，樂月。
想不到再見面，會是這樣。
“諸位未經允許就登門造訪，是不是太不禮貌？”
夜宴的聲音打斷他思緒。只見他目不視物，緩緩走進大殿，看也不看眾人，徑直來到水晶棺旁，含著怒意，咬牙切齒道:“都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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