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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鴉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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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鴉鳴1

凝蕪可沒那麽多講究,對他而言,只有想與不想,不存在能不能,可不可以,是不是太欺負人。

丫鬟步履輕盈,提著燈籠,正慢慢悠悠走著,忽見面前多了一人,動作僵硬地擡起一張慘白的臉。凝蕪正要開口,丫鬟身後的小姐輕挪蓮步,裊裊娜娜來到丫鬟身前,對三人款款行了一禮。

景惹抱拳躬身道:“姑娘,打擾了,我等有要事在身,還望姑娘放行。”

他們此刻被困在麗姬的夢裏,只有當事人能夠放人,否則就會一直被困在裏面,陪著麗姬不斷重溫她與那負心漢的相遇經歷。看一遍是驚喜,能滿足人好奇心,次數多了,也會審美疲勞。而他們一共跟著看了兩遍,實在不想再浪費時間。

那麗姬生前壯志難酬,又被負心薄幸的男人欺騙,怨氣之大可想而知。原以為不會輕易放過他們,難免要進行一場惡戰。豈料,麗姬聽罷,竟是微微點頭,很是客氣的道:“對不住各位公子,奴家並無惡意。”

她一襲華麗精致嫁衣,寬大袍袖輕輕一揮,三人一眨眼,就回到那個陳年舊木板的閣樓。眼前是一口血紅的棺材,麗姬就躺在裏面。

凝蕪上前。景惹見狀,想著他被困許久,氣不過,要找女鬼算賬,說到底,那女鬼也是可憐之人,心裏著實同情,忙道:“這位公子,莫要沖動。”

凝蕪沒理他。居高臨下打量棺中躺著的女子,只見她面色平和,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美好的笑,顯是耽於夢境而不可自拔。各人都有各自選擇,麗姬縱然手刃了劉生,卻也依舊對那段記憶念念不忘,即便死了,也要日日做夢,反反覆覆上演她與劉生那些美好的過往,自欺欺人,究竟不知為的是什麽。

三人快要踏出閣樓時,隱隱聽到一個女人聲音,幽幽道:“世間男子,最是薄情。”

聽到這句話,凝蕪下意識往腰間望去,劍鞘上赫然就刻著“薄情”二字。她自己遇人不淑,就覺得天底下所有男人都一樣,以偏概全,一葉障目。要怪只能怪她運氣不好。轉念又想到一人,裳櫻落那廝之所以變得如此喪心病狂,不也同樣遇人不淑,因為自己受到過傷害,所以就要報覆世人,教無辜之人也要體會他們的悲慘,想著也是很可悲。那麽自己呢?難道也要如他們一般,因為別人背叛了自己,所以都該死,真的是這樣嗎?

他糊塗了,想不明白,只覺得心裏裝滿了棉絮,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

宗神秀一直關註著他,凝蕪感受到什麽,對上他漆黑的眼,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搖了搖頭。

這時,景惹背後背著的卷軸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眼金光,包裹在綢布裏兀自震動不已。

兩人一齊望去。景惹站在原地,轉了好幾個方向,隨著他轉動,卷軸光芒時而耀眼時而暗淡,最後,他選定了一個方位。卷軸在他背後不僅是震動,而是瘋狂跳動,仿佛迫不及待要脫離束縛,暴躁不安。景惹反手撫摸,柔聲安慰道:“知道啦知道啦,別急,我們現在就去抓壞人。”

凝蕪心下了然,還是道:“怎麽回事?”

景惹道:“罪籍錄感受到逃犯氣息了。就在那邊。”

他指著前方,補充道:“罪籍錄只能感應到大概方位,具體多遠就沒辦法精確預測了。但有了方向就好辦了。二位覺得呢?”

凝蕪不說話。宗神秀微微頷首。

景惹道:“那我們現在就啟程?”

凝蕪翻了翻眼皮,斜睨著道:“不然呢?還想再做幾個夢?”

他說話不客氣,態度也不是很好,景惹卻絲毫不以為忤,相處以來,知道他是這樣的性子,溫和笑道:“不了不了,我還等著抓人回去交差呢。要是抓不到,師尊肯定得扒我一層皮,就好比脫衣亭那只豬靈對待那些鬼魂那樣,想想都害怕。”

三人便即出發。

路上,景惹話最多,把自己七大姑八大姨囫圇吞棗交代得差不多了,又扯到了許多上天界的樂事,完全魔怔一般陷入自言自語的境界,之後又開始問東問西,他不敢直接問凝蕪,而是換了雖然清冷但相對好說話的人,也就是宗神秀,道:“這位宗公子,你們為何也在找那名逃犯?”

宗神秀話不多,但極有涵養,能答的都會盡量回答,不能說的,也會微微搖頭,表示天.機.不可洩露。聞言,簡短道:“私人恩怨。”

後面自是無可奉告。景惹再不通世事,也不至於蠢笨到戳人隱私,點了點頭,內疚道:“都怪我看管不力,導致罪犯逃脫,到你們中天界惹了不少麻煩。”

凝蕪挑準話頭,添油加醋道:“不錯,很有自知之明,你知不知道,九歌門因為你的看管不力,幾乎滅門?”

“啊?”

景惹臉色大變,吃驚不小,哆哆嗦嗦道:“當真?”

凝蕪淡淡道:“我會騙你?騙你有什麽好處?既是你疏忽導致的,那就想想怎麽賠償吧,人命關天,你們上天界可別想置身事外,這筆賬,九歌門勢必會討回來。”

景惹摸著胸口,一副自我譴責狀,喃喃道:“罪過,真是罪過。都怪我,回去我一定親自去你們九歌門負荊請罪,要殺要剮,就……唉,一人做事一人當,那也沒辦法。”

凝蕪笑笑不說話了。宗神秀目視前方,走在他身邊,也沒再多言。

鬼族的天色從來都是昏昏沈沈,沒有凡間的日升月落,終日薄霧冥冥,如鋪開的黑白水墨畫,顏色單調,給人感覺淒淒慘慘。路上三人見到腳邊有不少被刨開的洞,東一個西一個,排列不均勻,數量倒是不少。似乎像是有人將許多樹木連根拔起,運送到了其他地方。下界草木生長周期緩慢,沒有充足陽光雨露,長出來的樹枝也都是奇形怪狀,很多都沒有葉子,樹幹坑坑窪窪長滿瘤子。草地也都是衰微枯敗的顏色,沒有一絲生氣。只有下界的頂層,在凡間也就是達官貴人,才有資格用木頭搭建住所宮殿。但要跟中天界比起來,可就寒酸得令人發指了。

下界的沒有時辰觀念,三人都是修真之人,除凝蕪外,另外兩人又都出自正經宗門,有個還是上天界來的,宗門訓誡,清規戒律,那都是銘記於心的,不用看天色就能掐準時辰。

沿著卷軸指示方向,三人走了大概一天一夜,路上沒有休息,終於看到一條黑漆漆的河流。水質粘稠暗沈,渾濁不堪,遠遠就能聞到一股惡臭。走近了看,裏面搖曳著一坨一坨不明物體,時而冒出一顆骯臟慘白的頭顱,對他們擠眉弄眼。

景惹好奇的打量著,像個剛進城的鄉巴佬,指著那條臭熏熏的河水,震撼道:“這……這是鬼族的忘川麽?”

忘川是鬼族最出名的河流,無人不知。

凝蕪緊皺著眉,離河水很遠,用袖子掩住口鼻,充耳不聞,一副快要吐血身亡的表情。宗神秀不時看看他,聞言,正要點頭,忽聽得一個聲音道:“公子好眼力,正是忘川。”

用的不是鬼語,而是正常人都能聽懂的話。

三人聞聲看去,只見一個長相普通,穿著簡樸的男子,不知從哪兒走出,戴著一頂破氈帽,來到他們面前。男子膚色是那種不健康的白色,沒有血氣,很顯然是一只鬼。下界的鬼族內部,是有劃分等級的,最低級的鬼只能用鬼語交流,而進化到一定程度,可以與正常人談話。所以,鬼語可以蠱惑操縱的鬼,通常都是沒有心智靈識,要麽怨念極深。

景惹打量男子,拱手道:“兄臺貴姓?”

男子不好意思笑道:“叫我春哥就好了。”

景惹:“春哥?”

心想這名字可真會占人便宜,剛跟人見面就要別人叫他哥。

春哥憨厚一笑:“三位別誤會,小的真叫春哥,是自小就取的名字。看三位氣質不俗,不似我鬼族之人啊。”

這春哥面黃肌瘦,一看就是餓死的,以前凝蕪來鬼族,所見之鬼,全都是一副百八十年沒吃飽過飯的樣子,生前不如意就算了,死後還要挨餓受凍,日子艱難,這也是很多人畏懼死亡的原因。可能都知道,去了下界就要受苦,十年八年都不見得能吃到一頓熱乎乎的飯菜,還要被鬼差欺負,真是想想都夠心塞的。好死不如賴活著。

景惹跟誰都自來熟,相貌親和,說話又客氣,沒有架子,很快就能跟人打成一片,笑道:“春兄好眼力,我等是來鬼族辦事的。”

那春哥聽聞,右手捂著一邊臉,有些惴惴不安道:“不會也是來找人的吧?”

凝蕪看他捂住的臉上,有明顯的淤青,似是被人打過,留下了很深的印子,剛開始只是簡單掃一眼,仔細看才看出。他說這話,意味著遇到過誰,那人應該是在找人,可能脾氣不好,沒問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打了他一頓。春哥無緣無故挨了打,心裏就有些忌憚,怕他們也跟那人一樣,動不動就打人。

景惹沒想到這一層,驚訝道:“春兄如何得知?”

凝蕪幹咳一聲。對話的兩人都看向他,凝蕪道:“在我們之前,你遇到過誰?長什麽樣?可是來鬼族找人?”

春哥也沒有多想,老老實實和盤托出,說道:“是一位姑娘,可兇了,我話都沒來得及說,就被她狠狠扇了一巴掌,一句話也沒有,就自行走了。”

想到被打的場景,臉上感到一陣劇痛,心有餘悸道:“我死了很多年,現在外邊的姑娘都是這樣的了麽?”

觀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景惹有點想笑,又覺得對人不尊重,強忍住,說道:“我很少與女子接觸,不是很了解。”轉過頭,望著凝蕪二人,“兩位呢?”

宗神秀搖了搖頭,淡聲道:“不懂。”

凝蕪感到意外,九歌門女弟子也有很多,以他這般木秀於林的人品相貌,在門內定是大受歡迎,平時凈業居門檻早就被踏爛了,數不盡的鶯鶯燕燕上門來找他了,接觸女子的機會比誰都多,怎會不懂?但他仔細一想,從他搬進凈業居,的確沒見過任何女弟子來拜訪,見的最多的就是那個叫莫子扶的糙漢。證明這個師兄沒說謊,還真是有可能不懂。小小年紀,不發展一段可歌可泣的情感,未免可惜。

心裏想著可惜,又覺著如此甚好。

察覺三雙眼睛都在看自己,凝蕪擡了擡下巴,不可一世道:“要說女子,最兇悍的還要數下界的妖族。”

景惹和春哥齊聲道:“當真?”

真的不能再真,妖族女妖數量遠遠多過男妖,而且個個要強,文韜武略,英勇無畏,早就將男子狠狠踩在了腳下,放眼下界,再沒有比她們更猖狂囂張的。妖族聖皇心心念念想的是如何吞並下界再殺到中天界,最好的結果做個千秋萬載,一統四界的霸主。在她眼裏,妖族才配得上萬物之主,是至高無上的貴族,除此之外,其餘皆是微塵螻蟻。

不想跟他們解釋太多,凝蕪道:“是真是假,等你們遇到就知道了。”

春哥想到那名女子,臉頰又開始抽痛,倒吸口冷氣道:“這樣的艷遇還是不要了,無福消受,承受不起啊。三位奔波跋涉,路程遙遠,路上肯定很少休息,要不要去小的開的茶館喝杯茶?”

凝蕪心想如此甚好,正好可以跟他打聽一些鬼族的事情。

春哥道:“再往前五裏左右,就是鴉鳴國了。”

說著,眾人頭頂突然響起一聲聲尖銳嘶啞的烏鴉叫聲,一群黑乎乎的影子,如黑雲壓頂,縱身掠過。

凝蕪皺了皺眉。

春哥在前,三人跟在他後面。

不久,眼前出現許許多多房屋,沿著忘川河建立,屋頂挨著屋頂,中間就留出一條狹窄縫隙,密密麻麻,就仿佛魚鱗一般錯落有序地排列開,那些房屋都是黛青色的瓦,雪白帶點汙穢的墻壁,在固狀的黑霧繚繞下,顯得陰暗縹緲,好像幢幢鬼屋。原本也都是鬼住的地方。

腳下踩著青石板。春哥的茶館就開在忘川河邊,自二樓望去,能看到一座白骨堆砌的拱橋,橫跨在河邊兩岸。對面的房屋雖也是同樣的白墻黛瓦,可明顯要比這邊工整華麗,有的地方還是飛檐鬥拱,是大戶人家住宅,圍繞中間一座深黑高聳的宮殿建立。那座巍峨陰森的宮殿,想必就是鬼王的住所了,遠遠能聽到靡靡的絲竹管弦之聲,穿透迷霧傳到他們耳邊。

忘川河上是有名的奈何橋,兩邊橋口都守著兩個高約三丈,魁梧壯碩,身披鎧甲,手持鬼馬斬刀的陰兵。過路的鬼民都自覺離陰兵遠遠的,沒有人敢靠近。

春哥引著三人落了座,很快端來了三杯斟好的茶,放在他們面前。那茶水顏色漆黑,裏面尚有一條條蛆蟲在蠕動。

凝蕪額頭暴起一根青筋,頭皮發麻,突然起身,退了三丈遠,喝道:“這是什麽?”

景惹和春哥都被他嚇到,只有宗神秀面不改色。

春哥像個做錯事的孩童,低下頭,自己也覺得有些拿不出手,充滿歉意道:“抱歉啊三位,我們鬼族只有這種茶水,是用忘川河裏的水泡的。”

想到剛剛見到的惡臭熏天的漆黑河水,景惹一陣惡寒,饒是他強裝鎮定,也不禁緊張,努力擠出笑容:“那個春兄,那河水能直接泡茶喝嗎?不會喝死人嗎?”

春哥連忙拍胸擔保:“能喝,不會死,我們一直都是喝忘川水長大的。”

凝蕪聞言,又後退了一步,冷笑道:“你當然不會死,因為你已經死了。”

春哥反應過來,傻傻道:“也是。實在不好意思,是不是嚇到你們了,鬼族附近沒有其他水源,只有這條忘川河,我們鬼族也不用洗衣做飯,平常就泡點茶水用來招待客人。”

自己不死,就得拉個墊背的。

凝蕪雖然來過鬼族,卻很少逗留,更沒有到茶館飲茶的習慣。也是頭一次知道這裏的茶水是用忘川河泡的。當真吃驚不小。

景惹不好直接說出不敢喝這種駁人面子的話,就算對方是鬼,也是一片好意,溫聲道:“那個春兄我們不渴,感謝哈,但還是麻煩春兄將這幾杯茶端下去吧。”

春哥點了點頭。

凝蕪打死也不想坐回原來的位置,連坐都不想坐了,倚在窗邊,驚魂未定地看向外面。就見一名身穿淺紫色紗衣的女子,走到那兩名陰兵面前,二話不說,只微微擡手,兩名雄壯高大,面容猙獰的鬼兵,就似被一股罡風抽中,身子猛地一翻,撲通兩聲,跌入橋下,將濃稠的忘川砸得波浪滾滾,激起無數黑色汁水。

那女子看也不看一眼,徑直上了橋,往對面走去。

春哥回來瞧見她背影,嚇得鬼臉由白變青,捂住被打的地方,一陣肉疼,驚呼道:“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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