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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魂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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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魂女2

一條銀練小溪,幾株枯瘦垂柳,環繞著一間殘敗的草屋,那屋子極小,屋頂的茅草很久沒有更換,稀稀拉拉,都發黑長毛了,既避不了雨也遮不了風。

透過半開的窗戶,可以看見,裏面茍延殘喘著一老一小兩個人。那老者躺在一張單薄的破席上,衣衫襤褸,瘦得跟骷髏沒兩樣,病得奄奄一息,進氣多出氣少,眼見不行了。床前跪著個六七歲的男孩,衣服上全是補丁,有的地方拆了東墻補西墻,無濟於事,到處都是破洞,很是寒酸可憐。那孩子直楞楞跪著,老者幹柴般的手顫顫巍巍放在他頭上,喃喃道:“乖……乖孩子。”

小男孩瘦弱的身子一抖,咬著牙沒說話。

老者說話就仿佛風箱漏氣,兩頰深凹緊貼骨頭,襯得眼睛異常大,有些嚇人,還想囑咐幾句話,卻是垂死掙紮,喉嚨謔謔作響,半天也連不成完整的字句。

小男孩突然對著他嗑了嗑頭,急如星火般沖出茅屋,往一個方向拼盡全力跑去。

過了兩個時辰,小男孩才出現,出門時還風風火火,四肢健全,回來就一瘸一拐,鼻青臉腫,滿頭滿臉都是烏黑的泥水,一雙眼眸格外澄澈清明。小男孩懷裏緊緊揣著什麽東西,一言不發進了茅屋。

老者昏昏沈沈睡了過去,不知是死是活,即便活著,大概也是兇多吉少了。

小男孩頗為熟稔地找了個黑乎乎的煎藥罐子,把懷裏抓著的粉末一點點小心翼翼放進去,他全神貫註,十分認真仔細,生怕不小心弄掉。那是他挨了一頓打從藥館求來的,雖然對老者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可是小男孩卻將之當作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很快生起火,開始煎藥。

這時,老者蘇醒,痛苦地呻.吟一聲。小男孩急忙湊過去。老者擡了擡手,卻是沒有力氣,小男孩就乖乖把自己的腦袋貼在他手臂上,埋首,怕他看到自己受傷的臉,老者欣慰地笑笑:“星兒,爺爺不行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叫星兒的小男孩聞言一頓,忽然搖頭,仍然埋首,看不清表情。老者充滿不舍地撫摸他頭:“好……孩子。”

咳了好幾下,一口氣沒緩過來,撒手人寰。

小男孩仿佛還沒察覺老者已經死去,安安靜靜貼在老者那只只剩骨頭的手臂上,一動不動。過了不知多久,在他身後,黑漆漆的藥罐子發出噗噗的聲音,水開了,藥煎好了。可是,人沒了。

一個落後的小鎮,總共也沒幾戶人家。一群臟兮兮的小乞丐聚集在鎮子入口的一間屋檐下。此時,一名僧人恰好經過,只見他纖塵不染的白色僧袍在這群小乞丐面前停了停,便繼續往前。不多時,又折了回來,手裏多了一些包子饅頭等吃的,是他剛剛買的。

這些小孩都是沒爹沒娘的孤兒,平時要麽吃百家飯,要麽饑一頓飽一頓,一個個餓得顴骨突出,面目猙獰。見到吃的,就如惡鬼投胎,像一堆烏煙瘴氣的蒼蠅,一股腦圍住僧人,有的把滿身汙穢都沾到了他身上,那僧人也不在意,只是淡淡一笑,溫柔道:“不要急,都有份。”

一邊溫言哄著這些吵吵嚷嚷亂七八糟的孩子,一邊將吃的分給他們。一拿到吃的,所有人立馬開始狼吞虎咽,恨不得把手指頭都吞進腹中。白衣僧人見一名小男孩鶴立雞群站在人群外面,是唯一一個沒有蜂擁過來乞討的。他臉色蒼白憔悴,但眉目清秀,眼睛如星辰。白衣僧人拿著剩下的兩個饅頭,來到小男孩面前,彎腰與之對視,微微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男孩對上他溫和的眼,老老實實道:“渡星。”

白衣僧人點點頭:“好名字。”

把饅頭放到他手裏。叫渡星的男孩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立即大嚼大咽,而是呆呆望著手裏熱乎乎的雪白饅頭,像是捧著某種珍貴的物品,久久不能回神,忽然道:“謝謝。”

說完便往鎮外跑。

白衣僧人轉身,露出一張隨和俊雅的面容,是裳連華。

凝蕪站在不遠處,心內百感交集。他似乎被帶入了一種奇妙的夢境。想到鬼族貌似有只女鬼,叫做夢魂女,專門為鬼魂織夢。想來那棺材裏躺著的便是夢魂女了。他眼下來到的是別人的夢境,這個別人毫無疑問,自然是他的師兄宗神秀了。如此說來,宗神秀,以及那名上天界來的道人,先他一步也來到了夢魂女所在的閣樓了。而他們,都踏入了虛無的夢境。

宗神秀的夢裏,有關於裳連華的記憶。

自落日鄉討伐佛門叛徒裳櫻落之戰後,凝蕪和裳連華就沒再見過面。以前總以為有無數機會,不曾想,那是最後一次。裳年華離開西天界,是為了找他,帶他脫離世俗紛爭,遠離紅塵。可惜,兩人終是緣慳一面。

這麽多年了,裳連華還是那個裳連華。凝蕪卻覺得自己不再是曾經的花君了。

兩人明明沒有隔多遠,可是凝蕪卻沒勇氣往前一步,這中間,是十九年,是無數硝煙戰火,是滾滾流淌的鮮血,分割出來的兩段人生。

裳連華放心不下小男孩渡星,快步跟了過去。凝蕪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風姿卓絕,朗朗若皎月,肅肅清骨,一如往昔。怔了片刻,也慢慢跟在後面。

渡星回到那個破敗的草屋前,溪水潺潺,垂柳依依。本就搖搖欲墜的草屋早就東倒西歪,塌成一片廢墟。在廢墟旁邊,有一座孤墳,只是簡簡單單豎了塊凹凸不平的石頭充當墓碑。渡星來到墓碑前,瘦弱的身軀徐徐跪倒,拿著兩個饅頭,高高捧著雙手,匍匐在地,無聲淚落。

看見這一幕,裳連華很是揪心。他是個多愁善感之人,最是見不得人間至情至性。忍不住走到小男孩身邊,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肩膀:“這是你親人麽?”

渡星低著頭,聞言點點頭。裳連華嘆道:“真是個好孩子。以後,你就跟著我吧。”

小男孩沒有說話。

裳連華柔聲道:“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強迫,選擇權在你,你如果想就跟我走,不想也沒關系。”

說著,他笑著攤開手:“你看,我其實也是一無所有。”

渡星卻是擡頭凝望他,過了良久,鄭重地點頭。

從此,裳連華多了個徒弟。

師徒倆踏著人間四月芳菲,來到小橋流水的江南,在一座月牙彎彎的石拱橋上,裳連華牽著渡星的手,望著橋下奔流不息的河水,忽然發出逝者如斯夫的感慨,語氣傷感道:“星兒,你可知,為師來你們中天界,為的什麽?”

渡星光是搖頭,沒有開口。裳連華習慣了他的沈默。也許正因為這份異常的乖巧沈默,他反而更能暢抒胸臆,把很多以前欲言又止的千言萬語,全都毫無顧忌說了出來,緩緩道:“為師要做的事很多,可是最後,竟是一事無成。為師有一位堪稱畢生知己的至交好友,他是你們小雅國的君主。唉……如今小雅國早已不覆存在,為師這位好友也……是為師不好。”

聽他提及自己,凝蕪心下五味雜陳,又是恍惚又是感激。

裳連華道:“為師無能,救不了好朋友,也救不了自己的親兄弟。”

神色暗淡下來,眼眶微微濕潤,裳連華強顏歡笑道:“星兒抱歉,為師不該總跟你說這些傷感之事。”

一直默默傾聽的渡星擡頭,他看上去瘦瘦小小,不過七八歲,冰冰冷冷,但又讓人覺著可可愛愛,有著異於常人的成熟,他平靜道:“沒關系,師尊,你說,我聽著。”

裳連華聞言很是欣慰,摸了摸他頭:“那為師就給你講個故事吧。也是為師那位好友親口所言,為師卻是沒有機會參與,甚感遺憾。很久以前,小雅國還未建立之前,中天界有的大城鎮會舉辦一場名為山海的宴會。與常人所周知的觥籌交錯,大魚大肉是兩回事,這山海宴,原是年輕人之間的一種劍道交流會。那時為師還未曾結識花君這位好友。只是後來聽他說,他第一次在南邊的一座城外,機緣巧合參加了山海宴,並在這次宴會上,結交了兩名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年凝蕪十五歲,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那山海宴是劍術愛好者自發創建的宴會,一開始只是很小眾的在用劍者之間流行,也就是隨便找個空曠的地方,搭幾間草棚,參與者各自帶著酒水食物,供同道者享用,互相交流,偶爾切磋,你來我往,雖是客客氣氣,實際暗含較量。因為來的都是十多歲的少年人,雖處亂世,然氣宇軒昂,鬥志昂揚,都是說不出的意氣風發。自是都不願甘落下風。那次宴會,凝蕪同兩名好友就因出類拔萃的劍術名揚天下。那一年,他十五,相瑤十六,長訣十七。

後面小雅國建國,人們為了紀念逝去的兩位大人物,即凝蕪的兩名好友,在鄀城城郊也會經常舉辦山海宴。只是,凝蕪卻很少出面了。

和裳連華品茗談論之際,他總愛挑些陳年舊事。每當這時,裳連華就仿佛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聽得入迷,沒想到記得這般清楚,如今又原原本本,仔仔細細講述給了他的徒弟聽。

“不管外界如何詆毀他,世人怎樣汙蔑他,在為師心裏,花君,他是天底下最重情重義之人。為師初次與之相見,始與個性,忠於人品心性,最終,為他崇高的理想而仰慕敬佩。星兒,許多事,你可能還不懂,但你要記住,與人相交,絕非只為了一朝一夕,只要你認定了一個人,哪怕萬劫不覆,也莫要為他人言語而輕易改變初衷,切勿做那反覆無常的小人。”

聽到這裏,凝蕪內心激蕩,張了張口,就要叫出裳連華的名字。但他明白,這個名字,無論他叫多少次,都不會有人再回應。

他這一生,何其有幸,遇到了三個人。

渡星順著他視線眺望遠方,草長鶯飛時節,水流緩緩,草葉青青,過了好久,他定定道:“嗯。師尊,星兒記住了。”

兩人走過了春夏秋冬,走過四季,走遍中天界。這一日,行經一片煙霧似的櫻花林,漫山遍野,滿眼瞧去,粉色花瓣飄落,仿佛一場輕盈的雨。這一路,裳連華幾乎將自己一生沒有說或者來不及說沒有機會說的話,細數家珍一般娓娓道來。他從未有過這般坦然,可以肆無忌憚,暢所欲言,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渡星原就個性安穩沈靜,淵渟岳峙,有時,當他想回應時,看出裳年華會咽住話頭,以他為主,耐心聆聽。從那以後,渡星就很少開口,只要裳年華說話,他就安安靜靜做個傾聽者,而且十分合格那種。

凝蕪總算明白宗神秀那生人勿近冷漠的性格從何而來,他未必是真的冷漠,只是習慣了不說話而已。因為曾有一個人,有太多太多的話沒機會說出口,他明白,所以非常體貼地聽進了心。

看到櫻花,裳連華觸景生情,自會想到一個人,他來中天界,除了找凝蕪,還有一份牽掛,便是他的胞弟裳櫻落。

他擡頭,怔怔看著那些如夢似幻的花朵,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自言自語道:“櫻落,為兄從未覺得你是錯的。你那麽單純,那麽全心全意選擇相信一個人,結果卻被騙了,這不是你的錯。為兄知道,可是,你怎麽就不聽為兄好好說呢。”

話音剛落,兩人前方櫻花林中慢慢走出一人,與裳連華同樣的白袍加身,那張蒼白的面容,同樣溫雅,只是眉目間橫生一股暴戾之氣,額頭刻著一抹詭異梵文。神情張揚,舉止狂妄,嘴角帶笑道:“兄長,好久不見。敢問兄長,有何話想對櫻落說?櫻落洗耳恭聽。”

裳連華沒有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驚喜交集,他一激動,一緊張,就容易說不出話,就算能說,也絕對不是心裏想的,完全詞不達意。而裳連華根本克制不住當下心中的急切,訝異道:“櫻落……你……不該離開西天界的。”

開口就是指責,裳櫻落神色瞬間冷了,嘴角依舊笑著,但是弧度僵硬,皮笑肉不笑:“我不走,難道留在那裏等著被人砍死捅死?”

他所指,自然是落日鄉一戰。此時的裳櫻落右手已經被凝蕪斬斷了,白色僧袍遮蓋下的右臂空蕩蕩,顯然跟在鄀城所見不一樣。他這種樣子,本該萬分狼狽,找個陰暗角落躲起來,卻堂而皇之出來亂逛。一來,因為凝蕪此刻已被誅殺;二來,他是特地來找裳連華的。

裳連華忙道:“怎麽會,不會的,只要你回頭……”

裳櫻落不耐道:“回頭?兄長,是我天真還是你愚蠢,都到了這種地步,你還想我回頭?我還回得了頭?你真以為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這片苦海,我既然跳了,即便無涯,我也會永遠走下去。兄長你啊,就別假惺惺勸我了。”

裳連華面帶悲傷:“櫻落,你不該造就殺孽……”

你殺的人太多了,為兄怕終有一日,保不住你。

“又是不該,你一見到我,嘴上不是不該就是不可以,應該怎麽做,我的路,我的人生,想怎麽走就怎麽走,憑我個人心情,又用得著你來評論牽制?那我問你,兄長,你覺得正確的路是什麽樣?我該怎麽走?別人欺我騙我,聽之由之?是我倒黴,是我活該?”

裳連華心下慌亂,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表達不出來,想勸他回去,自己一定會拼盡全力護他周全。勉強說道:“櫻落,你跟我回去吧。世間沒有絕對正確的路,也沒有絕對應該走的路。但是好是壞,我們要學會分辨,莫要誤入歧途才好……”

裳櫻落冷笑:“照兄長的意思,我走的路是壞的,是不容於世的,是錯的是吧?”

裳連華道:“為兄知道你有苦衷,你是迫不得已……”

裳櫻落打斷他:“你知道什麽?你又不是我,少在那裏假慈悲為我找借口。我要走這條路,很簡單,是因為我想走,你懂不懂?兄長,你不根本不懂,也永遠不會懂。我也不想與你爭辯,我來找你,只有一件事。”

裳連華有很多話都壓在胸口,沈甸甸的,找不到合適時機宣洩,又是著急又是無奈,聞言,只得道:“什麽事?”

裳櫻落直勾勾盯著他,一字一句道:“聖蓮印.心法秘籍。”

裳連華一怔:“你……”

裳櫻落一步步靠近,冷冷道:“兄長,把心法給我。”

裳連華瞧他臉色陰沈,有些不對勁,下意識將渡星護在身後,強自鎮定道:“櫻落,莫要一錯再錯……”

“果然,在你心裏,根本就認定我是錯的。”

裳櫻落哈哈大笑。

裳連華呆了呆,心想:“我要說的明明不是這句話,我不想這麽說的,怎麽會……”

“櫻落,”

裳櫻落本就沒有情感的眼神變得奇寒無比,額頭的梵文黑氣騰騰,陰森森道:“兄長,把心法給我,否則別怪我不念骨肉之情。”

到此地步,他是想六親不認,徹底瘋魔了。凝蕪在一旁緊緊握住雙手,卻深知再怎麽樣都無能為力。他改變不了什麽。

最終裳連華也沒有交出心法秘籍。他做夢也沒想過,裳櫻落會真的對他下毒手。裳櫻落自己也呆住了,怔怔端詳鮮血淋漓的左手,有些驚慌失措,喃喃道:“兄長,是你逼我的,都是你逼的,是你的錯……”

低聲說著,完全忘了還有一個人,丟魂喪魄一般跌跌撞撞跑出這片櫻花林。

渡星被兩人打鬥的氣勁掃中暈倒在一邊,等他醒來,裳連華已經說不出話,只是遠遠看他一眼,微微一笑。

“師尊!”

渡星瘋狂撲過去,卻什麽都沒抱到。

裳連華形神俱滅,魂飛魄散。眷侶峰上的孤墳,真的只是一座衣冠冢。

渡星垂著頭,就像多年前,在那位老者床前,拿著饅頭,跪在墓碑前那樣,緩緩俯身,整個人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塵土花瓣,全身顫抖,無助,無力,無聲啜泣。

凝蕪也紅了眼,心如刀絞,高高擡著頭,可是,還是有一滴清淚流下。

也是在這一天,六無君路過櫻花林,將渡星帶回了九歌門,改名宗神秀,希望他能像縹緲神山,秀骨泠泠,集天地萬物之靈氣於一體,開前所未有之先河,振興九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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