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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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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雪4

剛轉身,腰間佩劍落入溫紫嬋眼裏,只見她鳳目陡然睜大,滿臉近乎驚恐的錯愕,狀似見鬼,不可思議道:“你……你是誰?”

凝蕪不由得頓了頓,頭也不回道:“你覺得我是誰呢?”

溫紫嬋臉色慘白,握藤蔓的手微微顫抖,緊張道:“你……你是戚……你沒死?!不對,你不是死了嘛,你的屍體都被聖皇丟進……”

凝蕪霍然回頭,冷冷看過去,心下確定一件事,他被封印的其中一部分軀體果然在下界,而且就在妖族。很好,他原就打算是要去一趟末日神殿的。

末日神殿乃妖族領域,位於下界炎陽之巔,那裏終年漫天晚霞,如火燒浪疊,綿延不盡,妖族最宏偉龐大的宮殿,就佇立在火山石堆積的最高之處。由於周遭放眼望去,是一片緋紅的赤色漠地,因此格外顯眼,莊嚴肅穆,又熾熱詭異,在妖族心中,是最聖神不可侵犯,必須仰慕的聖地。

溫紫嬋會第一眼就將他身份與前世聯系在一起,並且毫無疑問,那是有原因的。一來,凝蕪的佩劍很出名,下界妖魔不少都領教過他親切的問候,溫紫嬋自然不例外;其二,有些妖魔精怪的認知是固定,比如溫紫嬋,在她看來,既然那把令之聞風喪膽的佩劍都在,持劍者必定就是其主人,否則誰敢帶著這樣一把瘟神一樣的東西到處晃,不怕被報覆麽。雖然想不明白為何這廝明明已經死去多年還能覆活,可她沒多糾結,還沈浸在天崩地裂的打擊中。

“你……要是聖皇知道你還活著……”

凝蕪挑眉,攤牌道:“知道又如何?”

溫紫嬋語無倫次,臉色白得嚇人,道:“你……你果然是……是你把聖皇擄走的?你是來……來覆仇的?!”

她雖恐懼,好歹是一軍將領,左手豎起,身後妖兵見狀立即凝神靜氣,嚴陣以待。溫紫嬋緊繃著心弦,死死盯著凝蕪,一副如臨大敵九死一生即將壯烈犧牲的樣子,在她身上流露出一種壯士一去兮不覆還的慨然之氣。

她越緊張,凝蕪越放松,他壓根沒把妖族這些東西放在眼裏,擡著下巴,居高臨下道:“我便是來覆仇又如何?豈非理所應當?十九年前那場四界同氣連枝的討伐,我可是日日夜夜都牢記在心中,不敢或忘,就等著有朝一日從地獄爬起來,找你們一個個清算。別說你妖族,便是整個下界,整個天地,只要我想,殺人也好,奪物也罷,又有誰能阻攔?”

他說這些話時,負手而立,紅衣白雪,公子絕代,仿佛能看到十九面前打遍四界無敵手君臨天下的領主狂傲不羈的風範,沒有任何誇大,字字寫實,句句貼合。無人敢反駁,溫紫嬋也沒敢,只是越發警惕,心想:“果然如此,這人是為了打擊報覆才來的下界,聖皇多半已經遭了他毒手。”

宗神秀側首,靜靜凝視他。

感受到一道清冷的目光,凝蕪餘光瞟了一眼,挑了挑眉。

直到現在,此刻,他其實都還不清楚,自己對如今這個世道到底是怎樣的心思,有恨,有疑惑,有迷茫,有理解,有痛,各種各樣的情緒,到頭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哪種情緒更占上風,是要鐵了心攪得四界翻天覆地,恢覆多年以前民不聊生的淒慘景象,還是默默無聞,做個與世無爭的山河游子。可是他心裏,無論哪種選擇,都不舒服,不樂意。

看到溫紫嬋等妖族,內心那股輕易不示人的憤怒突然壓抑不住。這一世,凝蕪寧可負天下人,也不再想當一個被人喊打喊殺的救世主了。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快意江湖。那麽他做什麽都是天經地義的,沒人有資格用道德譴責綁架他,因為這是他們,所有人,整個四界欠他的。

為了掩飾自己的害怕,溫紫嬋高聲道:“戚……花君,勸你好自為之,否則聖皇知道你還活著的話……”

凝蕪打斷她:“你口中的聖皇,據我所知,不是已經失蹤了?”

沈寂沒多時的黑鳶接話道:“可不是,堂堂妖族主人都能失蹤,你們這些不成氣候的小嘍啰還在說大話。我看那妖女八成是死無葬身之地了,你們妖族就等著被反撲吧,這次下界也該換個主人來當當了,不如就我來吧。”

“……”

沒人理他。

黑鳶越說越來勁,越說越激動,狂笑道:“等我掌管下界,我要你們一個個跪著爬到我宮殿每天嗑三千,不,五千個頭,嗑到腦袋昏沈,流血不止,那末日神殿嘛,我瞧著很礙眼,就毀了重建吧。”

溫紫嬋氣得胸口.爆.炸,雙手發抖:“你……”

“花君,識相的話,放了我族聖皇。”

凝蕪笑道:“我二人來下界不過一時半會,且不說那妖皇有沒有被抓住,就算她落在我手裏,你又有什麽資格跟我談條件?”

溫紫嬋怒目圓睜,半晌,有些無可奈何,終於咬牙道:“花君你……聖皇可是你親……”

不等她說完,凝蕪眸色頓時冷了下來,俊美的臉上仿佛籠罩一層寒冰,不帶一絲感情,陰沈道:“不要挑戰我的底線。”

溫紫嬋見狀,嚇了一跳,後面的話就沒敢說了。

凝蕪半分眼神都沒給過她,對宗神秀道:“我在山下等你。”

又道:“白蘭,別打了,接下來該怎麽做,不用為師多言了吧。”

聞言,白蘭收手,緩緩起身。那黑鳶扭動身軀,在地底掙紮半天才爬出來,全身骨骼斷成一節一節,沒有一處完好。蒼老的面容也都沾染上血水泥土,看上去很是狼狽。他陰惻惻笑著,一邊給自己接斷骨,一邊道:“師尊你又要腳底抹油提前開溜了是嗎?”

凝蕪:“……”

豎子不足與謀。誰要是跟他多說一句,誰就給人品味低下的感覺。就連他這個師尊也不例外。

震耳欲聾的打鬥聲漸漸被拋在身後,凝蕪來到剛到下界時經過的密林,站著看了片刻雪景。心緒紛飛。死國是下界唯一能看到滿天大雪的地方,而且要到最高的地點,才能遍覽名山,放眼望去,千山暮雪,渺萬裏層雲。心靜如水,視野都變得開闊。

不多時,身後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踏得又輕又沈穩。凝蕪知道是誰,頭也不回道:“師兄,接下來你想好去哪兒找了嗎?”

兩人的目標是裳櫻落,那廝看來沒少到下界游蕩,必定熟悉各處地形。死國境內沒有此人蹤跡,想來去了別處。但下界有五大奇觀,剩下的四個不知該先去哪裏。為了以防萬一,最好是每個都去搜索一遍。

宗神秀走到他身邊站定,看向他,俊雅的面上一派沈靜,全然不似剛動過手之人。他看著凝蕪道:“鬼族。”

凝蕪點點頭:“跟我想的一樣。”

當然也不確定是否就真的在,不過兩人能想到一起,凝蕪就決定先去鬼族。

他道:“這就走吧?”

宗神秀:“嗯。”

凝蕪邁開腳步,走沒幾步,忽然停下。宗神秀緊緊跟隨他,見狀也止步,帶著一絲不解。凝蕪沒有回頭,壓低聲音,平平靜靜道:“師兄,有個問題,我想問你。”

宗神秀道:“你說。”

凝蕪道:“怎麽說,我也是眾矢之的,你們名門修士連提到我都像是犯天下之大不韙一樣,就差沒去閉門思過深刻反省,人間民眾也是十分忌諱,避而遠之,絕口不談。你是九歌門精英,天之驕子,應該明白正邪不兩立,在你們眼裏,我是邪魔外道,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為何反而處處幫我?”

他還有許多話,比如別有居心,圖謀不軌,想了想,突然不想說那麽多。

凝蕪自然也不明白自己怎麽就被劃分成了邪魔外道,畢竟此前他可從未有過任何這方面的表現。即便與人對戰,用的最多的也是劍術,那些研究過並且精通的邪術,他可是很少使用的。光是用劍就能獨步天下,再用術法,豈非更讓人覺得勝之不武?當然在那樣的亂世,別說邪術,就算一百個圍著一個暴打也沒人會說你以多欺少卑鄙可恥。總是誰有能耐誰就稱王稱霸。自古成王敗寇,哪家江山不是累累白骨堆砌得來。

沒有任何思考,也沒有任何猶豫,宗神秀道:“理應如此。”

想過很多答案,唯獨沒想到對方會說這種話,凝蕪竟是怔住,略顯驚訝的轉身,對上那雙清澈冷淡的眼,不可置信道:“你……”

過了良久,啞然失笑,果然是因為裳年華,由衷道:“年華培養了一個好徒弟。”

沒有奉承,沒有虛情假意,而是發自內心。凝蕪是真的覺得,宗神秀身上能看到其師影子,那份從容淡定,那份與世不同的開闊眼界。裳年華是怎樣的人品,他的徒弟又能差到哪裏去。

宗神秀默然,神色卻是極其讚同這句話。兩人互相對望,皆在對方眼裏看到了自己。凝蕪勾了勾嘴角,撫著劍柄,挑眉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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