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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壇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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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壇祭4

凝蕪不動聲色。

裳年華溫聲道:“多謝公子伸出援手。”

凝蕪目不轉睛盯著他那雙水潤潤的黑色眼眸,淡淡道:“舉手之勞。”

裳年華狀似不經意看了眼他腰間,微微一笑道:“公子這把劍,是把好劍。”

凝蕪點點頭,不以為然道:“勉勉強強吧。”

裳年華但笑不語。兩人說了幾句話,裳年華顯是有事不能久耽,先行告辭了。凝蕪也沒有攔他,目送那道白凈無塵的修長身影走出很遠,直到消失。

不多時,君鳳鳴幾人又繞了回來,各自換回宗門校服。君鳳鳴道:“主人,你懷疑此人?”

凝蕪定定出神,沒有作答。折扇拿在手裏半天沒動。君鳳鳴等人都沒說話,靜靜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凝蕪道:“鳳兒,再幫我抓個人。”

“……”

曲靈韻:“鳳……兒?”

同莫子蘇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以及一絲難以啟齒的五味雜陳。

君鳳鳴自小聽到大,已經能夠熟視無睹,面不改色。他總是一副少年老成的可靠模樣,對自家公子那真是俯首帖耳有求必應。點點頭,問道:“是誰?”

顧家少爺剛從自家祠堂出來,經過後花園,突然眼前一黑,有什麽東西罩住了腦袋,同時幾雙手扭住他胳膊手腕,把他當囚犯一樣牢牢鎖定。顧文淵大吃一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賊子狗膽包天到顧府綁人,正待叫嚷。君鳳鳴做事細心,迅速往他背心戳了兩下。顧文淵張了張嘴,就沒發出聲。

他大是駭然,以為自己小命就要不保。誰知沒多久,頭頂的黑布套就被人拿開,眼前重現光明。擡眼一看,就看到一個英俊非凡的公子哥,不用猜,肯定是領頭的。折扇漫不經心拍打掌心,看起來手上有好幾條狗命般囂張猖狂,身後還跟著一群眼光不善的小嘍啰,有男有女,加起來一共五人。

顧文淵眨眼:“公子?”

穴道還沒解,嘴唇無聲囁嚅。

他不知凝蕪名字,只知道眼前這些人都來自九歌門。

凝蕪甩了個眼神給旁邊人,君鳳鳴一言不發走過去在他背後拍了一掌。

顧文淵驚魂未定道:“你們這是……作甚?”

凝蕪:“有話問你。”

顧文淵點點頭:“哦……”

只是問話而已,何必如此大陣仗,還以為被無恥匪徒綁架了,虛驚一場。當然這些話沒敢說出來。連忙道:“公子想問什麽?”

凝蕪也不賣關子,開門見山道:“你爹請到府上去的那位高僧是怎麽回事?”

顧文淵老實道:“我也不清楚。”

他沒撒謊,他爹昨晚做夢清醒後就沒敢再睡,開始在府裏踱步思考。天還沒亮就帶人去十裏街清掃打整。到了那裏,就見一位穿著白衣僧人模樣的男子,大清早就旁若無人孤孤單單站在街道中心,手裏拿著一串佛珠,低低念誦著什麽。兩人攀談了幾句,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想著也許鬼怪會怕這些道士僧人,於是就把人請回府上,做些超度之類的儀式,看看能不能起作用。

大致把自己知道的說了。凝蕪揮揮手,表示沒他什麽事可以自歸自家。顧文淵卻沒走,說到底是自己家裏的事,不擔心那是假的,他也並非真的沒心沒肺,便道:“諸位公子少俠,你們有沒有找出滅成家滿門的兇手啊?”

曲靈韻嘴巴比腦子快,脫口就道:“去哪兒找?”

顧文淵:“這……”

莫子蘇看出他滿臉憂色,拍拍他肩膀道:“顧公子放心,今晚我等會守著顧府的。”

顧文淵想著成家也是被九歌門守了一晚上後的結果,想笑笑不出,勉強扯了扯嘴角:“如此,就有勞各位了。”

君鳳鳴道:“主人,接下來該怎麽做?”

曲靈韻等人也沒想法,都等著聽他指示。凝蕪只說了一個字:“等。”

於是,幾人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明月孤懸,清風徐徐。

放眼望去,十裏街燈火通明。街如其名,真有十裏之長,兩邊房屋鱗次櫛比。本該極為熱鬧,但此時看去,卻是格外冷清,因為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兩邊樹上高高掛著一個個大紅燈籠,下面則擺滿了矮桌地上鋪著墊子,桌上自然就是顧府準備一天的食物,酒肉俱全,只不過放了一天,味道已經沒有剛出鍋那麽香氣四溢,酒味也淡了許多。

幾名少年跟著凝蕪,站在一棵樹下。

莫子蘇見整條街都是食物,中間是一條紅地毯,似乎是為了迎接什麽尊貴的客人,顯得極其鄭重。但因氛圍實在詭異,而且很安靜,有些惴惴不安道:“前輩……虛公子,真的會有鬼來吃嗎?”

凝蕪不想回答這種近乎腦殘的愚蠢問題,假裝沒聽見。

曲靈韻道:“莫師弟,你家平日裏不祭祀祖宗嗎?當然會有吧。”

莫子蘇道:“有是有,只不過每次我都仔細觀察過,食物也沒少啊。”

“那是你的錯覺。”

“可是……”

凝蕪聽不下去了,如果再不制止,兩人廢話說一晚上都說不完。他道:“你們是不是蠢?鬼吃東西能跟人一樣?鬼吃東西,有兩種方式,一是聞氣味,二,直接吃,不過不是像活人一樣細嚼慢咽。陽間祭祀的食物雖然肉眼看上去沒有變化,實際精華部分已經變成同樣的食物到了陰間,被鬼物享用了。活人看不出變化,但是是可以嘗出來的。”

莫子蘇恍然道:“原來如此,難怪每次我吃那些祭祀過後剩下來的飯菜,總覺著食之無味,竟是這個道理,虛公子,你知道的可真多。”

凝蕪:“……”

想不明白為何要跟這群乳臭未幹的小子待在一起,還要費口舌給他們補充知識。真是越活越不如從前。一邊暗自反省一邊搖頭。忽然,耳邊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音。

那聲音散在晚風中,似是幽靈一般飄渺,帶著一絲肅殺急迫,由遠而近,越來越近。

凝蕪皺眉:“你們聽見沒有?”

幾人探頭張望,曲靈韻道:“聽見什麽?”

君鳳鳴和蕭絨則是一齊搖頭:“沒有。”

兩人反應比較真實。他們頭頂的紅燈籠隨風搖晃,血紅的光芒照在眾人面目上,蕭絨扭頭看見,嚇了一跳,微微顫抖道:“好冷啊……”

經她提醒,曲靈韻等人確實感覺到一股冰冷寒風刺骨吹來,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但是環顧四周,又不見任何異常。

這時,凝蕪忽然道:“我問你們。”

君鳳鳴道:“主人請說。”

凝蕪:“九歌門是不是有個會彈琵琶的人?”

除君鳳鳴以外,曲靈韻三人跟凝蕪同一天進的九歌門,一直也都在埋頭苦練。不過聞言,君鳳鳴跟莫子蘇卻同時點頭。

君鳳鳴道:“是不是有一雙很好看的手?膚若凝脂,就如姣好女子,十年不沾陽春水?”

凝蕪道:“不錯。”

曲靈韻震驚道:“君師兄,你觀察好仔細,是宗門內哪位師姐或者師妹?我怎麽沒見過?好看嗎?”

莫子蘇忍不住笑道:“不是師姐也不是師妹,是一位師兄。”

九歌門六無君座下排第三的徒弟虞箏,善彈琵琶,唯一愛好也是彈琵琶。其人天生就喜好音律,有一雙堪比千金小姐的手,修長白皙,撥弄琴弦最是適宜。他除了劍法,平時也會結合樂器進行修煉,那琵琶曲聽上去只是簡簡單單的曲子,實際暗藏玄機,殺氣騰騰,真有可能談笑間人頭落地。

君鳳鳴道:“主人,你沒見過這位虞師兄麽?”

想到他一進宗門沒多久就去閉關了,那時宗門比試,虞師兄也沒上場,都是新入門的弟子在切磋。也難怪主人不認識,畢竟他沒參加。

莫子蘇道:“虛公子為何突然提這位虞師兄?”

凝蕪望著一個地方,淡淡道:“因為這個人,就在你們身後。”

他說話語氣冷冷冰冰,表情又被紅光籠罩,蒼白中透著恐怖,幾人頓時感覺毛骨悚然。蕭絨結結巴巴道:“在……在哪兒?”

她雖然害怕,但比曲靈韻等人反應快,當即轉身,卻是一個人都沒看到,後面空無一物。

接著君鳳鳴幾個也轉身,左看右看,長街空空蕩蕩,的確沒人。曲靈韻以為凝蕪是故意嚇他們的。君鳳鳴則不以為然,凝神掃視一圈,他從不懷疑凝蕪,但沒見到就是沒見到,便道:“主人,不是人,是鬼?”

凝蕪沒指望他們能看到,點了點頭。

曲靈韻幾人大驚失色:“鬼?為什麽是鬼?你的意思是說那位虞師兄已經……”

君鳳鳴不語,臉上神色嚴肅,顯然不是開玩笑。

蕭絨道:“虛公子你能看見鬼?”

似乎並不意外,因為她跟曲靈韻在漠北就見識過這位虛公子的能力,是以恐懼蓋過了不可思議。

君鳳鳴沈吟道:“主人,虞師兄說了什麽沒有?”

凝蕪始終朝著一個方向,嘴唇動了動。眾人都隨著他眼光,死死盯著燈籠照不到的某處黑暗地帶,雖然害怕,仍舊不敢挪開視線。

須臾,凝蕪喃喃道:“竟是如此。”

耳邊琵琶聲斷斷續續,就似一位即將咽氣之人,絲絲縷縷,都是那麽的悲涼沈重。

君鳳鳴等人大氣都不敢出,就聽到凝蕪說道:“你們回一趟九歌門再來此處見我。”

君鳳鳴沒有立即行動,遲疑道:“主人……”

凝蕪冷聲道:“快去。”

於是,幾人跟著君鳳鳴去了。

陰暗處,那人魂魄光芒黯淡,臉上血跡斑斑,不過那身紅色衣服以及胸口滾金的楓葉刺繡,還是能夠看出,此人正是出自九歌門。他懷裏抱著琵琶,一雙如冷玉一樣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琴弦,隨著他動作,時而淒涼時而急迫時而充滿刀光血影的樂聲不斷溢出。

這是新死之人剛形成的鬼魂,因魂魄不穩定,因此影子極淡,若不用心去看,很難發現。凝蕪用鬼語問道:“把發生的事說出來。”

那人,應該說鬼,就真的聽話講了。

透露了一個重要的訊息,九歌門被滅門了。

這下子,凝蕪都有些吃驚。

虞箏的魂魄道:“你快帶著剩下的幾個人離開鄀城。”

剩下的,估計所指就是他與君鳳鳴幾人了。

凝蕪:“是誰幹的?”

虞箏搖頭:“不知。”

正在此時,君鳳鳴等人慌慌張張回來了,離開時,他們臉上帶著緊張焦急,回來後,就只有一臉慘白跟後怕。

不用問,凝蕪就知道,看來虞箏的鬼魂所言非虛。

君鳳鳴迅速鎮定,握著拳,叫了一聲:“主人。”

莫子蘇眼眶微微發紅,曲靈韻跟蕭絨兩人則完全嚇傻了,還沒緩過來,呆呆的,六神無主。

凝蕪道:“說吧。”

君鳳鳴:“是。”

幾人用最快速度跑回蘭臺天問,進去竹林,就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沒走幾步,就看到橫七豎八倒地的同門,身上沒有傷口,也沒打鬥痕跡,全是一擊斃命。君鳳鳴仔細查看過,致命傷在天靈蓋,敵人靈力強大兇猛,一掌就把這些年輕弟子打死了。越往裏面走越是觸目驚心,幾乎屍橫遍野,有的死不瞑目,圓瞪雙眼,有的腦漿迸裂,死狀慘烈,不忍直視。

他們跑遍了若耶溪兩邊的山腳,就沒看到一個活著的人。事出蹊蹺,君鳳鳴不敢久待,更怕凝蕪一個人在鄀城孤立無援,立馬又帶著幾人飛奔回來。

凝蕪道:“一個不剩全死了?”

君鳳鳴道:“留在宗門的弟子,沒有一個活口,全……死了。”

“留在宗門,你的意思,還有九歌門弟子不在宗門?”

君鳳鳴道:“是,除了我們,三君和門內修為不錯的師兄們去了東海之濱。一個月前,柳師兄千裏傳音,說在東海附近遇到了棘手之事。本來三君只是想派幾名優秀弟子出去幫忙,不久,東海那邊又有門人傳消息,說看見了一扇詭異的門。三君就親自帶了宗師兄等人去往察看。”

正因如此,反而躲過一劫。凝蕪也想不到什麽人有能耐殺那麽多九歌門弟子,還讓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蕭絨心神不定地註意四周,這時隱隱約約聽到了怪異的聲音,像是牙齒在摩擦咬嚙東西,聽著令人心裏發毛。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慘叫。那聲音聽著很熟悉,在漆黑的夜空響徹,猶如冷水潑下,眾人周身冰冷。不等幾人反應,凝蕪搖著扇子,款步往聲音方向走去。

那是白天君鳳鳴幾人蹲著埋伏那名僧人的巷子,穿過這條巷子,走過去不多遠就是顧府。凝蕪站在巷子口,目光冷冷看去,只見兩只矮小五官扭曲猙獰的怪物,正一左一右,一口咬在一名少年大腿上。

那少年正是顧文淵,他強忍著痛,用力掙脫。然而那兩只三歲幼兒大小的鬼怪卻仿佛幾百年沒吃過東西,把他當做美味的食物,咬住了就決不松口,尖銳的牙齒深陷進肉裏,血液汩汩流淌。見血後,這些怪物愈發瘋狂,搖頭擺腦猛地撕扯,似是想將少年的肉活生生撕下來品嘗。

凝蕪關註的,是它們的臉,上面沒有眼睛。

君鳳鳴帶人趕到,見狀胸口一緊,後背發涼,一把拉過凝蕪,右手彎弓射出。靈力凝成的羽箭,嗖嗖兩聲破空飛出,電光石火,射中兩只怪物,貫腦而出,怪物僵直松口。

顧文淵痛苦不堪摔倒在地,蕭絨率先搶出去扶他。她雖是弱不禁風的少女,但完全巾國不讓須眉,甚至比曲靈韻等男子動作都快。

“你沒事吧?”

顧文淵虛弱道:“有……有鬼,沒……沒事,你們快……快去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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