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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僵記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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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僵記7

眾人想不到姜老頭好端端就發了狂,金夜雨更是吃了一驚。想也沒想,擡腳踢出,直接將人踢飛到庭院。

吃他不加節制的一腳,姜老頭如斷線風箏貼地折斷無數花草,滾了老遠,嘔了口血就不動了。

那道士跟姜老頭素有交情,被他的狠毒激怒,卻是敢怒不敢言。

姜老頭明顯就是個普通人,金夜雨下的又是死手,根本沒當是個人在打。莫子蘇看不過去,忍不住道:“金公子你下手也忒狠了些。”

蕭絨早就越眾而出,去察看姜老頭傷勢。金夜雨環顧眾人,有些訕訕道:“是……是他想動手的,你們都看清楚了,本公子只是……正當防衛。”

他說這話時心是虛的,根本不敢去看兩名九歌門人。柳青雲嘆了口氣。金夜雨聽到,更是惴惴不安,但面上仍舊一副我沒錯的都是老頭的錯的驕縱表情。

柳青雲自腰間取下一個袋子,那是可以裝很多東西的收納袋,內有乾坤。他拿出一個小瓷瓶,從裏面倒出一粒雪白藥丸,顯是仙門靈丹妙藥,去給姜老頭服用。

金夜雨餘光瞥見另一名冷峻的九歌門弟子往前一步,以為要教訓他,連忙嚇得後退,緊張道:“我……”

豈料宗神秀壓根沒看他,欺霜賽雪的一張臉,目不斜視,從眾人面前經過,俯身將地上的神像碎片一點點拾起,慢慢拼湊到一起。

他面容冷淡,動作輕柔又小心,仿佛在撿何種寶貴物品,相當珍重。

凝蕪盯著他背影,若有所思。

莫子蘇道:“前輩我來幫你。”

並非刻意獻殷勤,而是發自內心想幫忙。

宗神秀沒有看他,亦無回應,只是獨自忙活著。莫子蘇就沒好貿然過去。

不過一會,那尊被劍光摧毀的神像就被他拼湊好了。花神像原型是個神采飛揚的男子,嘴角帶笑,此刻正安安靜靜躺在地面,看上去仍然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凝蕪也跟眾人一樣全程默不作聲。他可沒有自戀以為對方這麽做是為了保護自己前世的雕像。十九年前絞殺花君的行動,九歌門可是修真界領頭人。眼下其門人此舉,多半只是不忍心別人糟蹋神像,畢竟在場之人沒有一個見過花君面目,何談認識。

金夜雨附近的黃衣少年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金兄,你這事可做的有點魯莽了,九歌門兩位前輩在,你也敢胡亂動手,真是……”

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金夜雨卻明白,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葉兄,還記得上次我們一同去蘭臺天問報名時在鄀城發生的事嗎?”

那姓葉的少年思索道:“你是指在進城門時看到的畫像?”

金夜雨點頭:“那書生販賣的畫像中,就有那小雅國國君的,跟這裏的花神像如出一轍。”

跟大多數修士一樣,他也被嚴重洗腦,對小雅國的暴君深惡痛絕。因為見到過同樣的畫像,就沒克制住,所以才揮劍摧毀神像。

黃衣少年道:“那人所畫的未必就是真人,當時金兄你不是砸了人家攤子麽。”

金夜雨哼道:“管他真不真,光天化日還敢賣那種人的畫像,我沒暴打他一頓就算不錯了。再說了,那畫像跟神像模樣竟然毫無區別,你覺得是巧合?”

“這……”

金夜雨篤定道:“鄀城遠在千裏之外,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出現同樣面貌的東西,說明什麽?十有八.九那暴君就長這樣,我出手還算輕了,沒把神像砸爛,把這花神廟拆了……”

黃衣少年察覺一道冰冷的目光,趕緊拉了他一把。兩人同時轉頭,就對上宗神秀冰凍三尺,寒冷入骨的眼眸。嚇了一跳,餘下的話就吞進肚子裏了。

正在這時,他們腳下的地面突然一陣劇烈震動。神像前方的供桌竟緩緩往一側移動。站在前面的人急忙後退。很快眾人面前就出現一條地道,寒氣嗖嗖往上鉆。

石階蜿蜒向下,裏面一團漆黑,看不清究竟通往何處。

凝蕪也沒想到花神廟還有暗道,挑了挑眉,在眾人還在猶豫思考之時,他已經沿著地道石階往下走了。

宗神秀掃了眾人一眼。雖然沒有開口,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不讓他們下去。有的人心裏明白他是為眾人著想,他們才經歷過一場與僵屍的浴血廝殺,此刻又見花神廟中出現神秘暗道,鬼知道底下有什麽。不下去是最好選擇。

而像金夜雨這樣的就不這麽想了,他見凝蕪那種廢物都下去了,臉上不滿,心道:“憑什麽他可以我們就不可以?”

柳青雲進得廟來,恰好看到這一幕。他往地道方向走去,對眾人道:“考驗尚未結束,諸位去梓木村繼續進行吧。”

小師弟不想眾人冒險,柳青雲就將人支開。那道士一直躲在人群裏,聽見後,雖不清楚他們在考驗什麽,還是認為有必要告訴一聲,這裏不會有僵屍的。

剛要張嘴,忽然想到,跟這些仙門修士相比,自己渺若微塵,說那麽多幹嘛,沒的惹人討厭,就沈默了。

地道很暗,宛如扭動爬行的蛇的軀體,彎彎曲曲,一路都在往下,很是狹窄。兩邊是冰涼的石壁,光滑潮濕,有人工開鑿的痕跡。

凝蕪聽到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由於裏面沒有長明燈之類可用以照明,他抽出一張靈符,念了念咒語,手指摩挲符紙邊緣。忽然一道幽幽的紅色光芒閃現,凝蕪側身回望,見是剛剛拼湊他神像那位。

他停步,宗神站在距他三個臺階的地方跟著停頓,漆黑清明的雙眼坦然與之對視。

凝蕪嘴角勾了勾,一股惡趣味湧上心頭,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剛剛拼的是誰的神像?”

宗神秀不語,八風不動站著,目光直直凝視他。

凝蕪笑道:“你不知道吧?我也不知道,哈哈。”

說完就沒再理會,心下很是暢快。這就是修真界談花君色變後果,導致多年來,有關凝蕪的痕跡都快被抹幹凈了。

人們只知道他行為惡劣,手段殘暴,殺人如麻,人神共憤。卻沒有人記得他長什麽樣子,姓什麽叫什麽,仿佛一切都如過眼雲煙,風一吹,就什麽都沒留下,唯有惡名昭彰。

要是讓後面那位知道他那麽小心翼翼維護的是怎樣一個人,估摸會悔恨不已。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不知多少石階,終於觸到平地。凝蕪將靈符拋向半空,舉目望去,不禁倒吸口氣。

下面是很大的一塊空地,視覺廣闊,一眼望不到邊。靈符光芒所照的範圍之內,佇靈柩數以千計,全是黑沈沈的棺木,奇形詭制,目所未睹。居中有一高臺,類似棺枕,之上擺放一口同樣漆黑的棺材,卻比普通棺木要大,設有香案。顯然那是眾棺之首。

死亡的氣息充塞地底。

一下子看到這麽多口棺材,縱是凝蕪也稍微感到震撼。

此時宗神秀走近,與他並肩。凝蕪正待說什麽,忽然兩人四周的棺材開始震動,像是躺在裏面的死人感知有生人入侵突然活過來,但是被棺蓋擋住,一時間出不來。

宗神秀身後的長劍出鞘,在高空盤旋一圈,雪白劍光照耀下,可以看見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棺材,數不勝數,足足擺滿了整個地下空間。

凝蕪道:“去上面看看。”

他所指是枕床上面。其實兩人素不相識,只是因為有君鳳鳴在中間牽引,凝蕪也非是真心與之對話。宗神秀卻聽得分明,點了點頭。

凝蕪也沒多言,率先來到那口巨大黑棺前。

他才站定,就聽到砰的一聲巨響。與此同時,左臂被人拉住往後一帶,棺蓋掀飛,一道人影直挺挺從裏面坐起。

那人,應該說死屍,白面如新,是個英氣的少年模樣,他一身銀色鎧甲,死前應是一位將軍。緊閉著雙眼,一動不動。

凝蕪目光落在他穿的那身盔甲上,心中奇怪。輕輕拂去宗神秀拉他的手,走到屍體背後,也不怕屍體突然暴走,用扇子挑起其猩紅的披風,就見屍體盔甲後面果然繪制有一朵艷麗的紅色牡丹花。

小雅國風俗,不光人們愛在身上紋花卉,守城的將士所穿服飾也會繪制各種好看的花朵。杜伏兮帶領的華胥城軍隊盔甲背後就是雪白異木棉圖案。其餘八十座城的士兵將領都有各自的軍徽,無一不是美艷的花朵。唯有鄀城不一樣,因是不競侯所帶的兵,所以慣例是凡出兵必定佩戴紫色符文面具。

紅牡丹是哪位將軍的軍隊?凝蕪正在思考,這時,那巋然坐著的屍體陡然睜開眼睛。

四下的棺木震動越發劇烈,疑似狂躁一般,在原地上下跳動。

穿銀色鎧甲的屍體眼光只是很慢很慢從周圍掃過,無形威壓釋放,原本躁動不安的所有棺木就都靜止了,似被霜打過,做錯事被抓到,不敢繼續放肆。

凝蕪看了眼宗神秀,對方恰好也在看他。凝蕪沒管那麽多,直接開門見山,凜聲道:“你是小雅國哪位將軍麾下?”

觀死屍穿著,至少也是副將級別。小雅國將軍有數十之眾,凝蕪一一也記不過來。雖時常也在到處巡視,但是隔了將近二十年,很多人的音容笑貌都忘得差不多了。連他自己原來的模樣都快記不得,就別說其他人。

他用的是鬼語。一般低階的走僵他是沒辦法溝通的。鬼語顧名思義,只能跟鬼魂進行交流。而僵屍是介於活人和死人之間的物種,不完全屬於死人,那就不算鬼,頂多只是死去的肉.體因外力因素異變,也許是環境,比如地氣風水,又或許是被陰陽術士控制。所有這些,都與鬼魂關聯不大。

凝蕪用鬼語也只是試探。

僵屍有很多等級,光是毛僵就分好幾種,以毛色來劃分,最高階是紅毛,再往上是飛僵、旱魃,最後,也就是僵屍中最一騎絕塵的至高水平,稱作不化骨,雖死實不死,儼然成為地仙了。眼前的死屍不知道到了哪種等級,因為他身上裸.露的皮膚,沒有長毛,就如正常人一樣光滑白凈。毫無疑問,他是死人。

那少年屍體,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轉動,打量二人,最後釘在凝蕪臉上,半晌,緩緩開口道:“你是何人?”

居然會說話!

那就證明有意識有思想,不是普通的僵屍。

凝蕪還打算再問一遍,那少年就道:“我是荷映將軍的手下。”

是荷映。凝蕪想起來了,荷映帶的士兵確實是以牡丹花為徽紋。梓木村離荷映鎮守的千秋城相隔何止萬裏,一者在極北,一者卻在西南邊陲。少年怎會大老遠出現在此?

凝蕪道:“你為何來此?又因何而死?”

那少年怔怔出神,回憶了好一會兒,便開始講述起來。

原來他是奉命西征,討伐的對象,竟是西天界的佛門修士。

當初凝蕪帶著不競侯攻入西天界,與那群佛門叛賊大戰一天一夜,最終取勝,斬斷叛首裳櫻落一只手臂,被他僥幸逃脫。

剩下的殘兵敗將也都一哄而散,逃出西天界跑到了普通人居住的中天界為虎作倀。荷映帶兵守在兩界結界通道入口,因一時疏忽,導致那群佛修流入中天界,深感愧疚。為了彌補,便廢寢忘食地開始挖地三尺逮人。少年是荷映手底最得意的戰將,已能夠獨當一面,追著一名佛修遠赴西南。一直追到驪黃山,發現此地隱藏大量佛門叛徒。雙方狹路相逢,當即就在山上展開大戰。

西天界盡是修士,佛門出的叛徒,其實力是比佛首裳連華那群人要高出許多。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雅國的將士大多都是平民出身,如杜伏兮這樣的,在當將軍之前,還是一名游走的樂師。少年等人數量雖多,卻非那群佛門修士對手。雙方實力懸殊,拼了個同歸於盡。

梓木村村長是小雅國國君最忠誠的子民,驪黃山那一戰過後,其愛屋及烏,便帶領村民將小雅國的士兵屍體收斂,就存放在花神廟裏。梓木村原是以販賣棺木為生,自然有那麽多棺材。花神廟下方的地下陵墓是小雅國滅後挖的,為的是掩人耳目,存放屍體。那姜老頭就是守墓人。

梓木村的人並不知道花神廟底下的屍體已經屍化,尤其那位少年將領,已經進化成了最完美的僵屍。當驪黃山那群佛修屍體僵化時,每逢子夜,少年就會帶領手下士兵走出花神廟,守在村口那片樹林,為的就是防止山頂的屍體過來作祟。

這便是梓木村沒有僵屍的原因,因為有另一批僵屍守衛。

聽完,凝蕪忽然道:“你叫什麽名字?”

不知為何,那少年對他總是有問必答,目光沒有離開過他穿的那身衣袍。聞言,老老實實道:“修蘅。”

凝蕪道:“很好。那麽就有勞了。”

他說著,從袖子裏取出一大把淡黃紙張,是九歌門的靈符。也不管那少年僵硬的表情滿是錯愕,交到對方手裏,簡直厚顏無恥到了一種人神共憤的境界,用吩咐的口吻道:“從你開始,人手一張,貼到自己身上。反正躺著也是躺著,就物盡其用,幫本公子做點事吧。”

修蘅:“……”

宗神秀燦然澄澈的眸光掃過他,凝蕪打開扇子,無所謂道:“你什麽眼神?本公子這樣算作弊?”

宗神秀:“不算。但……”

凝蕪舉手:“夠了,既然不算,那就沒問題。”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少年與他四目交投後,居然同意了。只見他拿著靈符,雙手一拍。砰砰砰,周圍全是棺蓋落地的聲音,每口棺材裏都坐起一具屍體。那少年朗聲道:“都過來,每人發一張符紙,躺回棺材後貼到自己身上。”

他話音落下,就有窸窸窣窣的動靜,那些面容血肉模糊,五官錯位的屍體,搖搖晃晃,慢慢吞吞挪到他們這邊。對凝蕪兩個活人一點興趣都沒有,恭恭敬敬自少年那裏接過靈符,又緩慢走到自己躺著的地方,動作笨拙地爬進棺材,順帶把棺蓋蓋上,然後真的貼上了。

若是上面那群少年見到這般場景,不知要驚掉多少下巴。

最後,只有少年了。他拿著僅剩的一張靈符,鄭重地對凝蕪道:“如若公子見到荷映將軍,麻煩幫我帶句話。”

凝蕪點頭:“好。”

那少年道:“幸不辱命。”

意思他完成了抓捕任務,然而自己也壯烈犧牲了。

說完,沒有拖泥帶水,一掌把靈符拍在自己腦門,又直挺挺躺下了。

凝蕪準備去尋那飛出去的棺蓋給他蓋上。宗神秀比他先一步,去不遠處拎了過來,袍袖微揚,嚴絲合縫扣在了棺木上。

凝蕪遲疑片刻,由衷道:“多謝。”

宗神秀搖頭。

凝蕪又道:“這麽多屍體,閣下打算如何處理?”

宗神秀答:“封印。”

他說話簡潔,動作幹脆利落,修長好看的雙手迅速結印,說封就封。

凝蕪看了一圈,慢慢收回視線,折扇也不搖了。心內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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