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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番外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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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番外④

薛家繡坊裏,繡娘大多都是女性,管事一開始時以男子居多。到後來,寶釵聘用了不少能幹的姑娘媳婦,又從繡娘中拔擢了一些聰明有擔當的,將男管事們調走。漸漸地繡坊成了一座“女兒國”,就如當初賈府中的大觀園一般。

而這座“女兒國”中,最為牙尖嘴利、掐尖要強的兩個,要數晴雯和蕭三姐。

這兩人都是相貌絕好,但是口頭絕不肯讓人。

晴雯的長處在於繡工,那些難度超高的技法,她一上手就能繡得很好,且心如光風霽月,從不藏私,將各種技法一概傳授給繡坊裏的姐妹們,讓大家都能繡出最好最鮮亮的活計。有她在,繡坊裏從未遇到什麽難以攻克的技術難題。

蕭三姐的長處在於對外。她原本就生得風流標致,世間男子,很少能抵擋得住她的魅力。與外頭的客商打起交道來,只消三姐略略放出些手段,來談事的客商,無論年紀閱歷,都是如癡如醉,無有不應。

如果真有商家或是官府欺負到繡坊頭上來,也往往是蕭三姐出面,叉腰大罵,竟不帶一個重字的,任意揮灑,將人罵個狗血淋頭。

有時罵著罵著,蕭三姐還有閑情逸致,蹺著腳坐下,露出一對三寸金蓮。罵累了,歇一會兒,嚼一口砂仁,再看對面還想狡辯,便使勁唾一口,頓時砂仁渣子亂飛。

偏她如此恣意行事,這世上還有無數客商,慕名到薛家繡坊來,想要一睹三姐的“風範”。

也有人傳蕭三姐就是天幕上曾經說過的尤三姐,但尤三姐是天幕讚過的人,就算有人將蕭三姐比作尤三姐,也不敢當真說什麽詆毀的話。

因此薛家繡坊在對外時十分強勢。

原本晴雯與三姐,一個主技術,一個主管理,一個對內,一個對外,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人才,然而晴雯與蕭三姐這兩人卻總是相互看不對眼。

蕭三姐總是說:“裏頭那個掐尖要強的晴雯,一句話不投機,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①。”

這話傳到晴雯耳邊,她當然毫不客氣地回:“就別教我替她害臊了,她做過的那些事兒,打量旁人不知道呢!”

由此,原本一點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一來二去便如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晴雯與

三姐之間的裂痕越來越深。

偏生還總有那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姑娘媳婦們,有的支持晴雯,有的支持三姐。薛家教坊裏漸漸鬧哄哄地分作了兩派。

這日,晴雯與三姐在繡坊正堂裏起了一點兒齟齬,兩人頓時劍拔弩張,擺出針尖對麥芒的架勢。

一時間消息傳遍了整個繡坊。所有的繡工與管事聞言都跑出來,擠擠地聚在正堂上,要聽晴雯與三姐吵架。

畢竟晴雯是塊暴炭,三姐又絕不讓人。且兩人都是牙尖嘴利,若是罵起人來,都是一樣的尖刻潑辣,往往金句頻出,引人入勝,是非常精彩的罵戰。所以這竟成了繡坊裏除了發薪水之外又一樁樂子。

然而今日不同,今日晴雯兩人似是想要將心底的積怨都發洩出來,吵著吵著,竟開始相互戳肺管子。

三姐冷眼覷著晴雯,冷颼颼地冒出一句:“是誰說‘早知擔了虛名兒,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②。”

晴雯的眼頓時紅了。當日從榮府出來,她就告訴自己再不回頭,再也不想“如果”還留在榮府會怎樣。但這又豈是告誡自己不想便能不想的?冷不丁被三姐這麽著捅了一刀,晴雯心頭像是舊傷疤被人突然捅了,汩汩地流出血來。

她也不去想三姐怎會知道這當日只有賈府裏的人才能看到的話,當即反唇相譏:“有些人吧,風騷一輩子也就罷了,偏偏騷了一半又要從良,這事兒怎麽說?”

三姐銀牙緊咬,瞪著一對秀目,那眼珠子恨不得從眼眶裏跳出來。

圍觀群眾聽見晴雯的話開始議論:畢竟關於晴雯她們從沒從天幕上聽說過什麽,但從晴雯口中露出的話,她們都知道是天幕上蕭仙親口說過的,雖然天幕上說的是一個叫“尤三姐”的,不是什麽“蕭三姐”。

眾人想想傳言:難道蕭三姐真的就是尤三姐?

這場罵戰的風向似乎開始向晴雯那邊倒去。

這時候正堂門外傳來腳步聲,有那眼尖的小丫頭一看,連忙招呼大家:“不好,快走!東家來了。”

但要走已經晚了,就見寶釵面色如常,帶著鶯兒徑直來到堂中,從晴雯和三姐兩人正中穿過,來到上首,一轉身,並未坐下,而是站著,視線平平地望向大家。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我也有些掏心窩子的話想要和大家說說。”

“我知道各位來此之前大多是有些傷心事的,對不對?”

“五娘,你是因為父母貪你的彩禮,把你許給了一個惡棍,你和家裏斷絕關系跑出來的。”那邊一個秀氣的姑娘立即點點頭,旁人從她臉上著實看不出她竟有偌大的氣性。

“劉嫂,你是因為沒生出兒子,被夫家休了無處容身的。”

又一個中年媳婦聽了寶釵的話,點了點頭。

寶釵接連點了好幾個人的名字,正堂裏頓時人人流露出感激眼神——東家竟連她們每個人的經歷遭遇都一清二楚。

“東家說的是,誰不是吃過苦的人啊!”

“我自己也是一樣,”寶釵最後說到了自己身上,“外頭成天有人說嘴,說薛家大姑娘是個男人婆,從不想著嫁人,總要去做那些該是男人才做的事,從不守女兒家的婦道和本分。”

說到這裏,寶釵竟也流露出些許傷感,落在眾女眼中,又是一片唏噓。

“所以我想說,各位,如今咱們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地界,又何必為了一點兒小事,將矛頭對向咱們自己呢?”

寶釵說到這裏,晴雯與三姐都各自低下頭去。

“我記得天幕上說過一句話,有時候咱們都弄錯了自己真正的對手。”

寶釵說的這一句,未必人人都從天幕上聽過,但既然寶釵都這麽說了,眾女紛紛應是。

寶釵卻突然提高聲音:“咱們中的許多人,曾經被打、被罵、被賣、被攆、被嫌棄……但是咱們好不容易今天聚在一起,為什麽,大家卻總將矛頭指向我們彼此,而不是那些打罵、發賣、攆走和嫌棄我們這些姐妹的人呢?”

她的話明顯有所指,晴雯與三姐頓時都紅著臉低下頭去。

“我知道你們為啥會吵嘴,無他,看不慣對方嘛!”寶釵的眼光終於落在晴雯與三姐兩人臉上,“用你們自己做人的準則放在對方身上,總覺得對方做的是錯的。”

“但今日我想告訴大家,在這作坊裏都是單個兒的人,咱們各有各的活法。像我做慣了男人婆老姑娘,這種活法,卻未必適合你們。反過來也是一樣。”

三姐聽見寶釵所說的,頓時想起了二

姐。二姐進了這作坊一段時日之後,還是找了個好人家嫁了,以“蕭二”的名義出嫁的,夫家不知道她那些過往,也不知道她曾經是被天幕點過名的人。

三姐一開始不同意這門親事,覺得姐姐被男人騙了一次不說,還要繼續被男人騙。

然而這兩年過來,二姐和二姐夫過得和和美美的,也沒什麽不妥。

“我沒成過親,原沒資格評判你們,而你們也自然不能以成過親的人所熟知的那一套,來要求我、評價我。”

眾女都道“不敢”。而寶釵繼續說:“這就是我的意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請各位對彼此都多些尊重與包容,咱們的牙尖嘴利和潑辣機敏應該對付的,是外頭那些看不起咱們輕賤咱們的人。”

“再說了,這世上有的是賺錢的法子,若是只顧著彼此生氣,豈不是耽誤了咱們掙錢?”

寶釵一句話說出口,正院裏的女子們一疊聲地應是,相視而笑,之後迅速散去——畢竟掙錢才是硬道理。

這邊三姐對上晴雯,她回想自己剛才,連忙福了福,向晴雯致歉:“剛才是我的不是,我不該先揭你瘡疤……”

晴雯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當即插蔥似的向三姐一福身:“剛才也一樣是我的不是,錯得離譜。我原先是看不慣你,可細想想,這又與我何幹,我根本就沒著資格指指點點說你的不是。”

三姐也嘆道:“你這真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將看不慣我也說得這麽直白……”

晴雯:嗐,說順嘴了嘛。

三姐:“……反正我也看不慣你。但這不妨礙我們在一個作坊過活。”

晴雯點點頭,伸手摸摸心口,道:“說也奇怪,剛剛我心口還堵著一股氣的,現在寶姑娘將話說開,我竟全不覺得什麽了。”

寶釵就站在兩人身邊,聽見這話,終於露出笑容,問這兩人:“把話說開了?再不吵了?”

兩人都忙不疊點頭。

“好了,我這邊有兩個消息,一個是給三姐的。你知道的,那位姓柳的郎君……”

三姐一聽“柳”字,便臉上一紅。當初聽完點評她自己的那段天幕,她心頭便徹底放下了柳湘蓮,而且也很快尋到了謀生的法子,甚至活得更加恣意。

誰曾想後來天幕又單獨點評一回柳湘蓮,令她得知這個男人另有俠肝義膽的一面。

更要緊的是,柳湘蓮雖然遭到她的拒絕,卻從此若即若離地生活在三姐身邊,無論三姐如何恣意瀟灑,他都並無二話,甚至從不與她答話。

“……那位姓柳的郎君,前些日子將我們一批貨從剪徑的強盜手中搶下來,挽救了上千兩的貨品。我要將這批貨發賣所得的凈利分給他一成,他卻說什麽也不肯要。說是我若要謝,便把謝儀轉給我鋪子裏的‘某人’就好。”

寶釵望著三姐微笑著道:“我現在就在和這個‘某人’說話。”

三姐聽得又是酸楚又是甜蜜,心頭卻一陣恍惚,已經放下了的感情,如果想要再拾起,確實不是那麽容易的。

寶釵察言觀色,道:“不用急於決定,一生還長。再多想幾日……幾年,也是可以的。”

三姐頓時用感激的眼光看了一眼寶釵,告辭退去了。

寶釵又轉向晴雯:“我記得你上次說想要就著太液池的荷花繡一幅萬荷圖,但沒法兒一直對著太液池的荷花繡。所以想要請畫匠先將太液池邊萬荷盛放的景象畫下來是嗎?”

晴雯點頭,但有點保留,道:“需要高手畫匠,能畫得和眼前所見一模一樣的才行。這樣的畫匠……應該很貴吧!”

寶釵卻向身後的鶯兒一招手,後者抱了一個用絲綿包裹的一件扁平物事走過來。看鶯兒吃力的模樣,這東西應是很有分量。

寶釵接過,將東西放在桌上,解開外面包裹著的絲綿,露出裏面的東西。

晴雯頓時吃驚地睜大眼,隨即發出一聲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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